組織部里的愛情

一

黃克玉進得門來隨手扔掉皮包，順勢就將周淚攬腰人懷。

周湄嘴唇上的口紅一看就是新抹的，唇線非常鮮明，毫無飯后的痕跡。這讓黃克玉心里不禁暖意頓生。于是立即湊上去，將周湄的舌頭有力地吸人自己的口腔。兩條舌頭彼此纏繞著，那場面如果能畫出來，肯定比九龍壁上的云龍更精彩。只可惜他們都看不到。

黃克玉一直在抵近觀察周湄的表情，只見她很快就閉了眼睛，一副很投入的樣子，這讓他心里很痛快。不是都說嗎，干部對女人的要求是家里有個干的，辦公室有個看的，身邊有個犯賤的，遠方有個思念的。這對他來說難度系數有點高。家里有個干的好辦，許娟作為妻子，表現至少可以打八十分；辦公室有個看的也還湊合，蔣莉那只花瓶雖然只有部長可以褻玩，但大家伙也都可遠觀；身邊有個犯賤的對他來說就屬于高難度動作了。無職無權，女人在他跟前自然都是一副烈女重生、凜然不可侵犯的架勢，誰還會為他犯賤呢。門兒都沒有。這樣一來，最后一條就顯得越發(fā)關鍵。要是這一點再不具備，他這個人可就真的算是作廢了。

正因為如此，他對周湄格外看重。

黃克玉對接吻并不感興趣，但為了循序漸進地調動對方的合作積極性，也只好擺出一副很忘情的樣子。然而他的終極目的畢竟不在于此，因此很快就開始醞釀更高層次的追求。他從書上看到過，說女人的腰很敏感，許多人這里都是性敏感帶，因此胳膊的力氣逐漸加大，恨不得立即將她拔苗助長。這個措施果然是立竿見影，周湄很快就間歇著發(fā)出陣陣低微的呻吟，同時含混不清地喊著克玉克玉。宜將乘勇追窮寇，黃克玉也順勢發(fā)起了最后的攻擊。他騰出一只手伸向周湄胸前的那兩個戰(zhàn)略高地，欲深入她的生活，但卻跟過去一樣，又遭到了最堅決的抵抗。幾經糾纏，大家都有些累，黃克玉還有些沮喪。不過他沒扣·算就此放棄。書上不是說嘛，成功屬于那些能堅持到最后一刻的人。假如今天攻擊得手，那以后的一切就全部可以順理成章。他這個男人作沒作廢，完全在于這最后一搏。

黃克玉的一只手由上及下，來了個大迂回大包抄，一下子伸進了周湄的兩腿中間。他說我看看這里濕不濕。我就不相信你一點也不動情!雖然是夏末，周湄下邊也并非只有內褲這一道防線。這道戰(zhàn)略防線外面還包著一層厚厚的盔甲，那就是連褲襪。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預防措施，反正它朝這里一擺，就成了固若金湯的馬其諾防線。德軍的裝甲車固然可以出其不意地越過，但對于黃克玉那只從裙子下撩進去的手來說，還就是不可逾越。

黃克玉明知道自己再也無計可施，卻依然不肯死心。手還在那個部位用力撩撥，希望周湄能主動放棄抵抗開門投降。看來這地方就是她的敏感區(qū)，盡管黃克玉的手隔著兩道防線，她還是哎喲一聲癱倒在地。不過倒地的同時兩腿夾得更緊，并且說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讓黃克玉的全部努力都付諸東流。

周湄說：“克玉，你總不至于強奸我吧?這樣可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黃克玉下身的那個小弟弟本來繃得倍兒直，聽了這話突然呼啦一下徹底疲軟。愣怔片刻，他沮喪地拿開手，然后俯身扶起周湄說：

“周湄，我真是不明白，咱倆都這樣了，你還虛妄地堅守什么。難道我們不是真正相愛嗎?!”說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泛酸。盡管如今這個詞已經泛濫成災、一錢不值，但他依然很看重，從小到大都很少動用這個感情詞匯的戰(zhàn)略儲備。

周湄沒聽出來黃克玉語氣中的別扭，但卻聽出了那種一如既往的沮喪。趕緊伸手摟住他的腦袋，敷衍著在他眼皮上親了一口，安慰道：“親愛的，咱們以后再找機會吧。我反正不能在這間屋里給你!”

二

三十六歲的黃克玉是陽城市委組織部的干部。雖然不能說是小公務員，到了外單位有很多人捧著敬著，但是一進市委大院，卻要立馬萎縮三分，所以也跟小公務員無異。周湄比他小一歲，在一家半死不活也說不清楚所有制形式的企業(yè)干文字工作。請注意是文字而不是文秘。這還是有差別的。廠長(當然現在都改稱董事長了，雖然不過是新瓶舊酒，半斤八兩一回事)的秘書能量大因而胃口也不小，不可能對黃克玉這樣的人投懷送抱。他們倆認識有好幾年的歷史，開展親密接觸也一年有余，只是兩人雖然走得很近很近，一見面就要死要活地親吻摟抱，但黃克玉卻一直沒能攻破最后一道也是最關鍵最核心的那道防線，自然有種只爭朝夕時不我待的焦慮與緊迫感。一味指責他情趣低下的確有失公允，因為不僅僅是他黃克玉，恐怕天底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人都有這樣的觀點，即性才是擁有的真正標志。如同攻城掠地的最后一道程序，要將自家的帥旗插上敵方的城樓。斯大林格勒戰(zhàn)役中，德軍一度占領了四分之三以上的土地，希特勒多次宣布取得勝利，但笑到最后的卻是斯大林和朱可夫。

到目前為止，周湄在黃克玉跟前堅守自己的斯大林格勒已接近一年。黃克玉的進攻跟德軍差不多，攻擊波越來越弱。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大家你來我往地幾番爭奪，使得局面既顯露著荒唐滑稽又充滿了尷尬沮喪。周湄對此也有同感。她曾經多次笑話黃克玉是動作片導演，進門一言不發(fā)就開始上演動作片。這個比喻讓黃克玉格外沮喪也格外煩惱。因為他不得不承認，這非常形象。正因為如此，后來慢慢地他也跟周湄一樣，開始懷念過去那種雙方心照不宣的朦朧時期。那時候的感覺，還真是挺美妙。

他們最初認識是因為孩子。有段時間，周湄的女兒和黃克玉的兒子在同一個幼兒園。周湄結婚生子的時間都比黃克玉早，所以盡管自己的年齡小，但孩子卻比黃克玉的大好幾歲。剛開始接送兒子都是許娟的事，后來有個偶然的機會，黃克玉在接送孩子的家長中間發(fā)現了周湄，再加上自己那段時間心里不順，干脆就將這個工作承包了起來，而且一包就是大半年。周湄的皮膚很白，高挑身材，模樣說不上多美，但是特別耐琢磨。黃克玉頭一回看到她時，她正好穿了一襲黑衣，將自己的優(yōu)點襯托得淋漓盡致。那時兒子已經完全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晚上要順利將他接回去得費點工夫。不在外邊的大草地上放會羊，他是斷乎不肯老老實實地回家的。兒子玩得開心，黃克玉等得心焦。就在那種百無聊賴之中，他一回頭發(fā)現了周湄。不知怎么回事，這個形象讓他那顆浮躁不安的心一下子熨帖了許多。在夏天向晚的微風中，周湄裙裾飄飄，活靈活現地展示出了自己身上那種成熟女性的美妙曲線，簡直讓他心馳神往。上學期間黃克玉曾長期背誦唐詩宋詞，眼前的情景自然而然地讓他想起了其中的一句：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當然周湄不是等他，而是等自己的女兒。但盡管如此，這情景還是讓他迷醉。

黃克玉遠遠地用欣賞的眼光觀察著周湄，等待變得不再漫長。周湄察覺了他的注意，彼此目光相接時就回報了一個若有若無的淺笑。那是一種不摻雜質的純粹的笑。它的基礎是雙方對于眼前的無奈場景以及子女的頑劣心照不宣、心領神會和彼此理解。這個目光也很合黃克玉的口味。相形之下，他性格偏于內向，也缺乏那種殺伐決斷的潑辣。盡管已經為人夫為人父，但在漂亮的異性跟前卻還是有一種潛意識的不自信。好像自己想法很多似的。尤其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漂亮女性在男人的注視面前，往往會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生死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架勢，好像人家就要強暴她那樣。其實大家都知道她們的心思。假如無人理睬，她們才要傷心死呢。為自己的美貌，或者僅僅是那種近乎自以為是的無端自信。這種情景很倒黃克玉的胃口。所以在街上碰到這種情況，他會很快回頭，絕不給她們表現自己貞烈端莊的機會。而眼前的周湄完全不同。不知道是她生性如此，還是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美麗。反正她的表情里，沒有表現出通常情況下應該表現出來的、零下幾十度的、極其高超的制冷技術。

這讓黃克玉很是受用。

從那以后，黃克玉只要不出差，幾乎天天能在幼兒園碰到周湄。后來他甚至還刻意總結出她送女兒的時間，將倆人的碰面機會增加到了一天兩次。不過盡管如此，他們幾乎從來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交流。黃克玉實在太靦腆。簡直不像個男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這話簡直就是為他度身定做的。

可話雖然這么說，他還是碰過一回周湄的乳房。

那天的情形完全是個意外。周湄的女兒跑著跑著，忽然一跟頭跌倒在地，頓時號啕大哭。偏巧黃克玉的距離近些，趕緊將她抱了起來。他這么做并非因為周湄，任何一個孩子摔倒他都會如此。。自從有了兒子，他對所有的孩子都產生了一種天然的親近，對所有的父母也都心存一份天然的理解。

周湄也趕緊跑到跟前，黃克玉雙手抱著孩子遞給她的同時，有個手背正好碰到了她的乳房。盡管完全是無意，但在觸碰到那份可人的柔軟的一瞬間，他還是有一種眩暈的感覺。不為別的，只為那種無比美妙的手感。

可惜他們倆的故事沒能順理成章地發(fā)展下去。中間有長長的一段空白。

三

次年九月，黃克玉忽然發(fā)現周湄和她女兒同時從幼兒園蒸發(fā)。一打聽，原來她孩子已經到了入學年齡。得知這個消息，黃克玉的那個沮喪就別提了。非常后悔沒有早點打聽她的姓名單位。但回頭一想，即便打聽到了，又能如何呢?還不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鏡花水月?于是長嘆一聲，怏怏作罷。

英語里有句俗話叫It's a small、small world，翻譯成漢語就是世界真小。陽城虧個小小的縣級市，當然圈子更小。一年多后，黃克玉跟周湄忽然不期而遇，讓他好一個驚喜。那天他跟科長到一家企業(yè)調研黨建，落座不久，有人過來上茶。黃克玉一抬頭不禁眼前一亮，那風姿綽約的少婦，不是周湄又是何人。當時他們互相還不知道姓名，黃克玉下意識地說啊是你啊，你還記得我嗎?周湄神情里帶著那種自然而然的拘謹與疑惑，支支吾吾地說有點面熟。我腦子笨，記不大清了。黃克玉一提示那家幼兒園的名字，她頓時恍然大悟，哦是你呀，我想起來了!

因為科長在旁邊，黃克玉沒好意思跟她深談，也沒好意思詢問姓名。巧的是中午吃飯時，廠長又安排她去陪客。按照道理，組織部再牛現在也管不到廠長，廠長根本不必在乎他們對自己的態(tài)度如何，不管飯也沒什么。但中國人素來講究民以食為天，吃飯總是頭等大事，廠里還是沿襲舊例，安排下了。反正飯錢也不是個人出。

席間彼此交流一下、問問姓名就自然多了。廠領導要陪科長，黃克玉跟周湄都插不上話。為了免除尷尬，兩個弱者開展自給自足式的低聲交流正合適，反正座位也正好挨著。組織部編有一份內部刊物，偏巧周湄又負責文字工作，黃克玉就順理成章地向她約了稿。盡管刊物不由他直接負責，但因為只認識他，周湄的稿子還總是先送給他。這為他們倆建立親密的外交關系，奠定了最初的基礎。

今天你送稿子，明天我寄刊物，后來又發(fā)現彼此都參加了中文本科自考，共同語言越來越多。黃克玉能感覺到周湄對自己也有好感，至少是印象不錯，這對本來就有些心懷鬼胎的他來說，可謂正中下懷。慢慢地，他知道了周湄的許多情況，比如她丈夫在陽城的上級市海州工作，常年不在家；再比如她丈夫是個酒徒，回到家經常是人事不省，等等等等。

臨走時，黃克玉給周湄留了張名片，上面的頭銜是“市委組織部副股級干部”。

二人的關系出現突破性進展，是在次年的情人節(jié)。當然，都是黃克玉精心策劃的結果。這樣的洋節(jié)只對那些小年輕有意義，他們這個歲數的人，心目中基本上都沒這概念，這為黃克玉的借題發(fā)揮，提供了不少勇氣。頭一天他跟周湄通電話，說明天晚上請你吃飯。周湄說明天?明天好象是情人節(jié)呀?你不陪媳婦?你敢嗎?黃克玉豪情萬丈地說就是情人節(jié)我才要請你吃飯的呀。那有什么不敢的。盡管在組織部并不得意，但在外面吃飯還是常事，因此明天晚上回去晚點，妻子肯定不會感覺多么突然。

周湄赴約時只化了點淡妝，就讓黃克玉的眼珠子不會骨碌了。她雖然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卻很受用。說你看什么看?不認識我?黃克玉認真地說你還別說，我真有點不認識你了。不敢認!周湄微微一笑又老又丑是不是?黃克玉說又老又丑?是又老又丑。世界上又老又丑的女人如果都像你這樣，那完了，交通事故肯定要直線攀升!隨即忍住咚咚的心跳，從身后拿出那支早已準備下的玫瑰遞了過去。黃克玉從來沒給許娟送過玫瑰，周湄也從來沒收到過丈夫的玫瑰。于是就在那天晚上，他們的關系邁上了一個新臺階。

盡管那天黃克玉并沒有真正得手。

四

黃克玉之所以如此著急地要攻克周湄的那個制高點，除了正常的男人必然會對女人產生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另外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黃克玉畢業(yè)時分配到了陽城縣(當時還沒有改成市)教育局，后來又被發(fā)配到了一所小學，“以接受基層鍛煉、充實基層力量”。當時他是小有名氣的文學青年，時不時會在《海州日報》副刊上發(fā)表點散文詩歌什么的，質量的確還不錯，結果被當作人才選進了組織部。不管作家還是文學青年，絕大多數都會犯將文學和生活混淆界限的錯誤。通俗地說就是不知深淺，錯把生活當成筆下的小說散文或者詩歌，以為生活是張可以信筆涂抹的稿紙，結果弄得一敗涂地。但黃克玉不。他很清醒。明白生活是生活，文學是文學。該浪漫的時候浪漫，該現實的時候現實。一般情況下，文學水平越高對材料越排斥，因為盡管二者都要虛構，但卻有本質的區(qū)別。前者是創(chuàng)作，后者則完全是毫無意義的無中生有，冷冰冰的文字游戲。一二三四甲乙丙丁ABCD，繼往開來與時俱進開拓創(chuàng)新承前啟后發(fā)揚光大認真落實真抓實干，一個要求兩點體會三種經驗四條措施五項保證六大方向七個要點八個中心九項任務十個落實，委實是面目可憎。但黃克玉卻不這么看。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他真心希望筆頭子上的這點功夫，能成為自己的進身之階。具體要當多大的官兒沒仔細想過(每一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fā)正在走上坡路的人，都不會有明確的目標)，但怎么地也要讓自己的下一代進入陽城的上流社會，完成自己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愿望吧。所謂不為良相、便為名醫(yī)。都說文學家是社會醫(yī)生，他現在倒個個兒，那也不錯。

要說寫文學稿子跟寫材料，完全是兩種思路。一心不能二用，這兩種思路也不能兼容，許多地方都彼此沖突。要是換了別人來另起爐灶，，心里說不定會覺得別扭或者痛苦，但黃克玉不。他是心甘情愿地改。積極主動地改。死心塌地地改。鉸盡腦汁地改。思路一變天地寬，終于改出了累累碩果。但沒想到的是，這一通大刀闊斧的變革最后卻如同農民種糧，只有成果沒有效益；他這個公認的筆桿子，在組織部忙活一通竟然一無所獲。

黃克玉寫材料上道很快。再怎么說，材料雖然也有自己的路子，但只要文字功夫好，摸到這個門路并不難。而且一旦上路，就可以形成一個生產流水線，終年累月地復制。年終總結。年初思路。經驗介紹。調研分析。只要插上一個標簽就行。不到半年，部里的大材料都由他來起草了。部長對他很是器重，幫工幫了兩個年頭，實際上只有一年零四個月，就把他的關系正式調了進來。

黃克玉的關系剛進組織部不久，就遇到了一個誘惑。但在宏偉目標的感召下，他堅決地抵住了這個誘惑。古代的君子最多也不過是坐懷不亂，也就是女人坐在自己懷里；他遭遇的誘惑可遠比此為甚，境界自然也要比古君子更勝一籌。

陽城有個叫劉冰的女詩人，論創(chuàng)作水平，在當地的業(yè)余文學圈中，跟黃克玉基本不分伯仲。相貌雖然算不上風姿綽約，但客觀地說也絕對不丑，并非因為外表太困難才去寫詩的。以前他們那幫子文學青年經常聚會，兩人彼此也認識。如果不是當時各自都失去了自由之身，結合可能就是順理成章的事。黃克玉進組織部后，時間比在學校緊很多，他小伙子又急于表現，因此逐漸淡出了文學圈。不過人雖然出來了，但心思并沒有泯滅。相反因為情緒通順了，文筆才思也更加通順，發(fā)稿數量和水平不僅沒有下降，反而有明顯的提高。就在這個時候，劉冰開始向他放電。

劉冰的丈夫是縣啤酒廠的工人，平時從來不讀書。結婚之前，還裝模做樣地買兩本書送給未婚妻，結婚之后原形畢露，干脆徹底絕緣。劉冰不僅不能多買書，甚至也不能跟他提有關書的話題。一個向往浪漫，一個不諳風情，要是不出點問題那就奇了怪了。在這種情況下，愁緒滿懷無釋處的她為了排解苦悶，要找黃克玉傾訴。

剛開始黃克玉并不排斥劉冰，事實上他心里也一直沒有真正排斥過。才子佳人、紅袖添香，歷來都被傳為美談。眼下從天而降一個紅顏知己，他當然沒有不雙手接住的道理。兩個已婚男女，面對彼此間相互懷有好感的異性，說越軌也沒有越軌、但離軌道只有幾毫米的那種感覺，怎么說都是挺吸引人的。說起來，有人跟自己談談文學談談人生也不錯，妻子許娟雖然也是大專畢業(yè)、曾經進入過文學青年的圈子，但自從結了婚，那一切也就全然拋在了腦后。以前得知黃克玉發(fā)了作品，她的反應是噢，是嗎，在哪里我看看!現在則是噢，好哇。它稿費高不高?實實在在有點殺風景。那天晚上，劉冰在市報上發(fā)了組詩，要請黃克玉吃飯。黃克玉過去后才知道，劉冰很有點酒量。兩人喝得還挺盡興。剛開始他們談的是詩歌，后來不知不覺話題轉到了婚姻與性上面。劉冰不斷提那些彼此之間發(fā)生過戀情的藝術家，比如喬治·桑跟蕭邦，問黃克玉對此怎么看。黃克玉心里一沉，臉上的溫度一下子升高了好幾度。這樣的事情，藝術家和希望向藝術家這個方向發(fā)展的人，基本上都能理解。他的態(tài)度當然也是如此。他有個高論，說現在之所以出不了大詩人，就是因為缺乏有品位有才氣的青樓女子，刺激不出詩人的靈感。自唐以降，有多少偉大的作品誕生于秦樓楚館!十年一覺揚州夢、留得青樓薄幸名，還用廢話么?于是遲疑片刻，他說那有什么，現在都快二十一世紀廠，應該能夠理解的。只要大家真正有愛，不是朝秦暮楚地找刺激。

黃克玉沒意識到這個回答對劉冰是個鼓勵。或者說雖然意識到了、甚至是有意識地，但卻不肯承認，這在客觀上會對劉冰產生鼓勵作用。吃完飯，不知不覺已是九點。劉冰一出門，第一句話就是哎呀，天這么黑!黃克玉只好順水推舟地說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送你吧。

這一送，也就送出了故事。

五

兩人推著車子，一直走到劉冰樓下。黃克玉說謝謝你的招待。那我就回去了啊。回頭見!劉冰趕忙對道，別著急，進去坐坐吧。我剛買了一本年度詩選，挺好的，你可以拿去看看。說完將音調放低八度，好象完全有口無心地說他當夜班，我一個人在家。然后略一停頓，又補充道樓梯間那么暗，我害怕。

黃克玉是頭暈腦脹地進人漆黑一團的樓梯間的。一進去劉冰的手就攬到了他的腰間，身體也緊緊貼了過來。黃克玉簡直不能呼吸了，身體機械地隨著劉冰的節(jié)奏而動，好象被她劫持了一樣。進了門，劉冰卻不開燈。一把將他摟住，兩片香唇就熱辣辣地壓了過來，還帶著晚飯的咸味。黃克玉一邊接吻一邊躲避，含混不清地說劉冰別這樣。這樣不好。劉冰說克玉，你難道真不懂我的心思嗎?我愛你。我知道你也是愛我的。咱們倆才是美滿的一對!

黃克玉好半天后才明白自己握住了劉冰的雙乳。劉冰拉著他的雙手先是捧住自己的臉，然后又領著它們順流直下、長驅直人，主動放棄了胸前的那兩個制高點。她是想盡快將生米作成熟飯。黃克玉還不知道，她對丈夫的性封鎖已經持續(xù)了一個月。從外形上看，劉冰一點也不豐滿，但沒想到乳房卻很堅挺，手感跟許娟的完全不一樣。黃克玉傻了。下身的那個／J、弟弟忽地一下子挺拔了起來。劉冰當然感覺到了這個變化。她主動投懷送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半晌后見他并無得隴望蜀之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騰出一只手將它緊緊握了起來。

在這個關鍵時刻，黃克玉突然醒了。在組織部呆了一年多，經過那些老組織潤物細無聲的傳幫帶和熏陶，他漸漸明白了部里許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規(guī)矩與禁忌。組織部是個巨大的機器，但渾身上下沒有一個看得見的部件；組織部是人世間最大的心靈監(jiān)獄，但門上卻根本沒有鎖。大象無形大音稀聲，說的就是這個效果。作為縣委機關最要害最核心的部位，組織部如同皇帝的后宮，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有規(guī)矩，但這些規(guī)矩都沒有形成文字，更不可能上墻，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個人心領神會。有沒有悟性有沒有發(fā)展前途，就體現在這上面。當然這也很正常，黨的干部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專司選拔于部職責的組織部，當然也得有自己的特殊講究。這樣的事情屬于生活作風問題，盡管它不再是干部提拔的要素，但你依然不能被人放到桌面上去說，更不能讓領導形成印象。在組織部，無論什么事情，別說正式談話，就連被領導非正式很委婉很含蓄地提醒，你都擔當不起。當然，既然不是問題，也就不會作出處理。就是這個不作出處理最要人命。再長的徒刑都有個期限，但這種不作出處理卻沒有。等你意識到時，黃花菜不是涼了而是結了冰。毫無知覺就斷送掉前程的，不在少數。要不然，部長也不會把他調來頂缺的。

劉冰的手開始活動，黃克玉的那個小弟弟也越發(fā)地精神煥發(fā)。但就在這時，他眼前出現了一座房門大開的監(jiān)獄，獄卒似笑非笑地提著一把鎖看著他；然后獄卒的形象又先后幻化成了辦公室里的同事、科長和部長，小弟弟也同時開始垂頭喪氣。黃克玉暗自說了聲不好，屁股往后一蹶，趕緊將它從劉冰的奴役中解放了出來。結果剛一躲進那道脆弱的堡壘，就感覺身體一陣痙攣，下面頓時一瀉千里。

劉冰感覺到了這個變化，但卻不明就里。黃克玉虛弱地往墻上一靠，堅決地說謝謝你劉冰。對不起。我不能。我先走了。說完就要奪門而去。劉冰伸手要拉他，同時既可憐巴巴又惱羞成怒地說黃克玉你怎么回事?你以為你這樣就是君子就是高尚嗎?告訴你，拒絕女人的男人是虛偽的男人，是不道德的男人!黃克玉不敢戀戰(zhàn)，混亂地說著不是。對不起。你不明白。我走了啊。再見。隨即落荒而逃。

關門的那一刻，黃克玉聽到了劉冰嚶嚶的哭泣聲。但他只一猶豫，就步履踉蹌然而堅定不移地下了樓。

黃克玉回到家時快十一點了，許娟早已睡下。自從進了組織部，早出晚歸就是家常便飯，她早已習以為常。這正好給了他一個打掃戰(zhàn)場的機會。一路上那黏糊而又冰涼的大腿，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

黃克玉草草拾掇好，然后挨在許娟旁邊睡下。雖然很疲乏，但卻毫無睡意。一會兒枕住胳膊，一會兒又兩手交叉捫腹，左翻右滾就是睡不著。

黃克玉很晚很晚才人睡。睡著后又夢見了劉冰。當時他們在一座四面都沒有門窗的城堡里面，墻壁高聳人云。劉冰的樣子很像某部電視劇中的女’二號，放浪地躺在床上，淫聲艷調地招呼他道來呀來呀你快來呀。他笨手笨腳地撲了上去，劉冰的裙子卻老是解不開。正手忙腳亂呢，轟隆一聲四壁坍塌下來，將他們全部埋住。與此同時，下面又是一瀉千里。

那天夜里黃克玉醒來過后就再也沒能人睡。他在黑暗中瞪著眼睛，剛要迷糊過去，鬧鐘又響了。在組織部公干，準點去就是遲到，提前十分鐘才是準點(類似中國足球隊打世界杯，零比一是我們贏了，零比二還是平局。如果一比零，那可了不得，屬于我們狂勝，值得舉國歡慶)。不僅如此，頭發(fā)要整齊，領帶要板正，皮鞋要能當鏡子，襯衣不能起皺。就是那句俏皮話說的，頭可斷，發(fā)型絕對不能亂；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

簡而言之一句話，組織部就是一座不穿軍裝的心靈軍營。而且還是特種部隊。既然端那里的飯碗，一切就都得照人家的規(guī)矩來。

六

第二天上班后，黃克玉一直不能集中精力，老是走神。好在大家都在神情肅穆地學習各級黨委文件也就是報紙，沒人注意到他的異常表現。

黃克玉早已意識到了自己昨天晚上的表現不夠圓滿不夠婉轉。劉冰肯定下不來臺。他想采取某種方式予以補救，但又想不出好招。無論如何，他還是需要這個異性文友的。

猶豫幾天，終于積攢夠了開口試探的勇氣。結果電話一打過去，那邊說劉冰已經辭職。據說到了市里一家剛剛創(chuàng)刊的生活類報紙。具體原因和聯(lián)系方式不詳。很久之后，又聽到了她離婚的消息。那時黃克玉的心情，甭提多復雜了。后悔。惋惜。關切。愛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一個自感欣欣向榮、低頭走上坡路的人，是很容易忘記生活中的些許不愉快的。黃克玉每天忙于那些尸“肅而又神圣的工作，很快就將這一切拋到了腦后。

那天上午，黃克玉正在埋頭辦公，忽然感覺眼前一亮。抬頭一看，科長領著一位漂亮姑娘站在辦公室正當中。黃克玉知道是剛剛借調來的本科生。也就是人才。這事他以前曾經聽說過。科長領著那個叫蔣莉的姑娘挨個介紹過來，到他跟前時，特意說這位是部里的筆桿子，專門起草大材料的。跟你一樣，也是從下面學校選調來的。今后你要虛心多向他請教，讓他好好帶帶你。蔣莉很得體地微微一笑，親熱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巴結，說黃老師，那今天就算我的拜師儀式啦?你可要好好帶我這個徒弟呀。漂亮女人總是容易贏得別人的好感。黃克乇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漂亮但不顯張揚的小姑娘。連聲說道別客氣。咱們互相學習吧。有什么問題，你盡管提。我吃不準的，還有科長把關。

蔣莉的存在，給黃克玉帶來了許多快樂；經過兩講也的確如此。他是市委大院里有名的幾支筆之一，起草過許多大材料。而且來的時間也比蔣莉長，根據機關不成文的規(guī)矩，應該比蔣莉占優(yōu)勢。正因為如此，他的競選演說顯得格外自信。但結果一公布，卻跌碎了眼鏡。勝出的是蔣莉。當然他也有收獲，被任命為組織部的副股級干部。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組織部靠著官帽近，吃官帽自然也就順理成章。部里的干部，除了極個別的特例，基本上都是副股級或者正股級干部。都有就等于都沒有，都是就等于都不是，所以這一點基本上等同于無意義。

為部里立下汗馬功勞的黃克玉當然很不服氣。部領導他不敢找，只好找科長訴苦。組織部負責干部的思想政治工作，他這個干部思想有了疙瘩，當然要找組織反映。科長語重心長地說克玉呀，你的能力你的貢獻都是有目共睹的，不用你說大家也都知道。干部的提拔是個敏感問題，很需要點機緣。婦女干部需要按比例配備，現在不趁早培養(yǎng)，到時候市級領導班子怎么安排?還有，蔣莉連續(xù)兩年都是先進，打分比你高出不少。當然了，沒競爭上絕對不是說你不優(yōu)秀沒能力。這一點你盡管放心。好好干吧。要相信組織。

黃克玉覺得自己真理在握，但聽科長一說，氣卻消了大半。覺得這話的確有些道理。說到先進，他不禁又回想起了第一次評比的情形。當時蔣莉得了十八票。組織部統(tǒng)共二十一個人，部長沒投票，分管機關的副部長和科長投的是他，也就是說蔣莉肯定也投了她自己的票。盡管她當時口口聲聲地表示拒絕、說要投黃老師一票。以往無論在教育局還是學校與組織部，不管什么樣的評比，黃克玉從來都不好意思投自己的票。那不成了王婆賣瓜了嗎(很久以后他才為此找到理論根據。那理由是必須自我肯定。假如自己都不能肯定自己，別人還怎么肯定你)。現在想想，人家蔣莉心計都用到了這個程度，要是競爭不上那才叫不公平呢。

但科長后面的話卻叫他坐臥不安。那天正好市報副刊發(fā)了他的一篇隨筆。科長委婉地說克玉，一心不能二用，你的心思，要多往工作上靠靠呀。自從進了組織部，尤其是這一年多來，拿他們的材料行話說，黃克玉寫這類稿件的數量就呈現明顯的副增長趨勢。一來忙沒時間，二來也越發(fā)覺得沒情緒。一個整天需要在官場上斤斤計較瞻前顧后的人，肯定沒多少閑工夫風花雪月。不僅如此，這偶爾的幾篇，也都是他在業(yè)余時間寫的，絕對沒用工作的時間。怎么說呢，在辦公室里對著蔣莉，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逼，他恐怕也缺乏足夠的才思。

黃克玉覺得自己不能背這個黑鍋，剛叫了聲科長要解釋，卻被科長和氣委婉然而不容置疑的手勢打斷。他立即想起了那個游戲規(guī)則。組織部的根本大法不是憲法而是領導看法，所以領導提醒你什么你只能老實聽著，不必也不能解釋。他好心好意提醒你的意思，是這些東西都是群眾反應；你一解釋，就把它當成了領導成見，明顯有將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的嫌疑。因此不論事實如何，都只能按照領導的口徑來處理，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八

經過黃克玉長期耐心細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周湄終于松了口。答應毫無保留地給黃克玉一次。但有兩個條件。一是晚上，二是要出去旅游。她說丈夫對她不錯，對這個家庭也很重要。她不能在他為這個家掙來的房子里，對他做出背叛他的事。黃克玉一聽這個條件不禁喜憂參半。喜的是他終于看到了攻克最后—·道堡壘、成就人生大事的希望，憂的是這個條件他無力實現。就他個人而言，非常希望出去旅游，但卻沒有機會。部里每年春秋兩季都要組織各鄉(xiāng)鎮(zhèn)的組織委員外出旅游，另外還要搞各種形式的干部培訓班，其中一個重要內容也是外出旅游。當然正規(guī)稱呼是外出參觀考察學習。春天去杏花春雨的江南，秋天到駿馬秋風的塞北。反正部里只是具體組織，費用都由各單位自己負擔，秋后算帳組織部每每還能略有贏余。可機會雖然很多，卻都是別人的。部領導輪流帶隊，中層干部輪流跟班。像他這樣沒有名分的股級干部，最多只能跑跑省城或者海州，到外省旅游的希望非常渺茫。

盡管周湄的目標并非三山五岳江浙蘇杭這樣的風景名勝，黃克玉還是感到很為難。浪漫總是需要代價的。干部管錢，組織部管干部，也就是說，組織部同樣可以揮灑自如地指揮錢。而且因為沒有表面上的嫌疑，指揮起來更加得心應手。盡管大家外財的單次絕對值相對較低，但卻是點多面廣、細水長流的格局。那些當科長主任的，每月都能將工資袋原封不動地上交，以示在老婆跟前毫無保留，但他黃克玉不能。一分權力，一分收獲。再說他家里的條件也很一般。許娟所在的那個國企已經完全度過了自己壯年時期，正在夕陽蕭鼓地走下坡路。她每個月的工資不到四百，比當地的最低生活保障標準高五十七塊六毛錢。過去他曾經有過將她調到機關事業(yè)單位的豪情壯志，現在這個夢想也早巳無疾而終安樂死。在這種情況下，帶著周湄出去旅游，在旅館寬敞明亮的客房里完成摸底式的深層次交流，睡覺時能做這樣的夢，醒了卻不敢這么想。他沒有小金庫，每筆資金的來龍去脈都得給許娟交代清楚。出去一趟，怎么地也得五六百塊錢。這錢他總不能自己印吧。一句話，有錢男子漢，無錢漢子難。于是那天幽會時，黃克玉就只能發(fā)揮自己口才好、善于擺事實講道理(這是組織部的職業(yè)素質)的優(yōu)勢，繼續(xù)給周湄做深入細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周湄所在的那家企業(yè)一直半死不活，工資雖然低點，但卻有個好處，行動相對自由。黃克玉反正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事先跟她約好，上班時間找個機會溜出去一兩小時，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到她家幽會。也巧，她家正好在二人的單位之間，呈左右逢源之勢，距離都不遠。

黃克玉說晚上好辦，出去不太好辦。我們單位性質特殊，根本走不開，這你是知道的。說到這里他略一停頓，用暗含著惡毒的語氣說道，再說你那個理由也很荒唐。我們這樣就不算背叛他嗎?要說背叛，心靈的背叛才是最根本的背叛。我不是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嗎，咱們倆的事就是咱們倆的事，不針對任何人，包括你老公也包括我老婆。

這番話是黃克玉將周湄箍在懷里、附在她耳邊說的。同時，另外一只手還在蠢蠢欲動，做試探性的攻擊。可能是最后那段話正好擊中了問題的要害，周湄的防守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問題，結果讓黃克玉長驅直人，順利地直搗黃龍。過去他天天在材料中吆喝搶抓機遇，眼下機遇到來當然不能放過，趕緊將另外一只手也伸將進去，以便適時擴大戰(zhàn)果。萬事開頭難，習慣成自然。周湄對他第二只手的防御，更加形同虛設。

黃克玉這個年齡的男人，都懂得如何調理女人，在他張遲有度的撩撥之下，周湄很快就癱成一汪春水般不可收拾。黃克玉將她抱起來，一邊在她耳邊說著沒有確切涵義的情話，一邊徑直將她抱進臥室，放倒在床上。

黃克玉三下五除二地就順利解除了周湄的全部武裝。

抬頭脫衣服時，黃克玉一眼掃到了床頭上方的那張婚紗照。照片上，周湄夫婦正含情脈脈地彼此凝望。看到這個，他腦子里不禁嗡了一聲。剛才往臥室走時，他心里就充滿了緊張和顧慮，仿佛前面有不可預見的危險一般。只是情勢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即便前面是萬丈深淵，他也只能義無返顧。

黃克玉機械地扒光自己貼了過去，以實現徹底的坦誠相見、零距離接觸。果然，真正到了肌膚相親刺刀見紅的時刻，形勢已經難以掌握。他的心率大增嘴唇干渴另外還伴隨著強烈的內急。如同夢中憋了一大泡尿一般難受。下一步究竟應該怎么走?他如同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雖然拼命左沖右突，但就是看不到希望。

周湄這把火已經被點著并且熊熊燃燒起來，當然要燒到黃克玉。她的手不知不覺地捏住了黃克玉下面那根拉面一般軟塌塌的男根，開始上下活動。黃克玉更加緊張，自己的手也不受大腦控制地加快了在對方身上活動的頻率。在周湄的呻吟與呼喚中，黃克玉突然下身一挺，硬邦邦地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一股暖流隨即從周湄手上順流直下。

黃克玉簡直難過死了，恨不得就這樣一頭撞死。他懊惱地將腦袋埋在被子里面，喃喃道湄湄對不起，我太緊張了。對不起。對不起。周湄強壓下自己的掃興，說沒關系。我能理解。我也很緊張。本來我也不想要。只要你滿足了就行。

黃克玉虛弱地俯在周湄胸前，一言不發(fā)。周湄在他手上無意識地摸索了兩下，撫慰地吻了吻他，說你的指甲怎么這么長?我給你剪剪。說完簡單披掛一下，起身找來剪刀，抓起他的手就喀嚓喀嚓地剪將起來。

黃克玉那顆遠沒有緩和過來的心，再一次遭遇震動。這口氣他實在太熟悉，許娟經常這樣跟他說。孩子大了后，正好單位不景氣她也看不到前途，干脆將全副身心都放到了家庭上面。丈夫是家里的頂梁柱，在機關供職勾心斗角的又非常累人，因此對他格外溫柔。不僅家務不要他動手，就連剪手指甲和腳趾甲這樣的活，都給包了圓。

更讓黃克玉心生惻隱的是他發(fā)現周湄的手也跟許娟一樣粗糙。過去。雖然多次握過，但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他們倆的手，都不如自己細嫩。許娟本身皮膚很好，但是做家務洗衣服要經常沾水，手自然很快就變得粗礪不堪。女人就是這樣，臉上也許可以粉飾太平遮掩一時，但手上的破綻絕對無法掩蓋。

那一刻，黃克玉簡直有痛不欲生的感覺。

九

黃克玉怏怏不樂地回到了單位。機關干部的工作成績不好衡量，最好衡量的標準就是考勤。盡管他出去打了趟偏食，但再回單位準點下班，依然很有必要。

回去之后，黃克玉的心情很是復雜。他感覺很對不起周湄。巴巴地將她撩撥起來，結果卻又在半道拋錨。他看過一則資料，說這對女性來說是四大殺風景之一，覺得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就這樣一走了之，還是安慰安慰她好，于是就撥通了她家的電話。他說對不起啊周湄，我今天表現太差勁。我是有點緊張。以后還是找個機會到我家去吧。那樣我的感覺可能會輕松點。正說著呢，蔣莉推門走了進來。她的最新身份是干部一科科長。左看看右看看沒旁人，說黃老師，就你自己在?時科長呢?

見了蔣莉，黃克玉不僅不掛電話，反而用更加暖昧的語調說我們以后再找機會，一定啊。好的。拜拜。說完才不慌不忙地收線。他就是要讓大家知道知道，他并不是窩囊廢。他也能攏得住情人。現在部里傳言很多，從部領導開始到下面的科長，手頭上基本都有這樣的戰(zhàn)略預備隊。部長副部長不說，就說他們的時科長吧，跟三中的教導處主任眉來眼去已非——日，現在將她操作成了副校長，關系當然要更上一層樓。平時都是很正經的樣子，一旦喝上點酒，立刻原形畢露。現在是改革開放的年代，生活作風早巳不再是問題。只要沒有人鬧到單位找到領導，就不會有人將這往桌面上擺，反正左右也不過男男女女褲襠里的那檔子營生。至于寫信舉報，現在是法制時代，凡事都得有證據，匿名信組織只能當笑料看。組織部里的’卜部都是人類中的高精尖品種，也是平衡關系的高手，當然誰也不會搞出如此低層次的問題來。三中那個副校長人還挺漂亮，黃克玉因此越看越不對勁。換了別人倒也罷了，偏偏卻是時科長。人長得豬頭豬腦不說，業(yè)務也沒一點水平，寫個材料錯別字連篇。這樣的人都能當科長，都能養(yǎng)情人，你讓如何不憋屈?

蔣莉見狀滿面春風地說行啊黃老師，是小情人吧?黃克玉笑笑不置可否。蔣莉說這也很正常，你人瀟灑，又有才，受女人歡迎那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只是你要小心喲，小心嫂子讓你罰跪。蔣莉的話半真半假，黃克玉聽了心情更加復雜。自從有了周湄，他本來是挺有成就感的，因為科長部長的那些所謂情人，其實根本都不配這個稱號，最多只能算是提供定向性服務的高級妓女，因為她們需要物質利益的交換，而周湄不同。黃克五無力給她提供任何方便，也沒送她—-件值錢的禮物，只清她吃過幾次飯。也就是說，科長部長他們都沒有情人，只有他黃克玉有。但是今天這個結果，又不免讓他垂頭喪氣。他不想跟蔣莉多啰嗦，用送客的口吻說你找的科長?他去三中調研了。估計下午不會回來。你有事?要不要我轉達?

下班路過菜市場時，黃克玉猶豫片刻，乍頭一拐騎進去，到湯記燒肉店稱了一斤鹵豬肝。多少年來，許娟就好這一口。回到家里，許娟照例已經接回孩子，正在忙活晚飯。黃克玉將豬肝提進廚房，有些討好地抽抽鼻子，說什么菜這么香?哎，吃了這么多飯店，還是老婆做的菜香啊。一邊說一邊在她屁股上拍了—把。許娟嬌嗔地扭扭身子，說去去去，少給我灌迷魂湯。你就是想鼓動我多干點活兒，我還不清楚你那點花花腸子?黃克玉將豬肝往她跟前一揚，說好心當成驢肝肺是吧?那我把這個扔了?許娟驚喜地說啊，豬肝。是老湯的吧，這么香?黃克玉說那還有錯?趕緊切切吧。

吃完晚飯，兒子在里間寫作業(yè)，兩門子在外間看電視。插播廣告的工夫，黃克玉抓起媳婦的手，說你指甲這么長了?我給你剪剪吧。周湄說你今天這是怎么啦?是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黃克玉故意嗤之以鼻，說往常不都是你給我剪嗎?輪也該輪到我一回了。許娟說那有什么，又累不著。我就是喜歡煎指甲。黃克玉說你看你，手怎么弄得跟樹皮似的，也不知道保養(yǎng)保養(yǎng)。許娟說怎么保養(yǎng)?成天攪和水，還能有個好?黃克玉說你不會去買些高級點的護膚霜什么的?別弄得這么慘不忍睹。許娟說不要緊。那么貴，動不動就是一兩百塊錢，我舍不得。黃克玉說你看你，整個一個小農意識。咱們家再窮，一盒化妝晶還能買不起?我是不知道你喜歡什么樣的，要不就替你買了。

晚上許娟表現得格外溫柔，黃克玉也格外地生龍活虎。他在里面意氣風發(fā)，精神抖擻，橫沖直撞，活兒做得十分漂亮。完事之后許娟將丈夫的腦袋摟在胸脯上，喃喃道克玉，你今天真好。黃克玉襟懷坦蕩理直氣壯地說我好又不是一天了，你今天才發(fā)現?

十

黃克玉追求周湄的迫切程度，與仕途的希望成反比。如果不是事業(yè)的前景日漸黯淡，他可能也不會如此強烈地要在這方面尋找慰籍與補償。頭一次與蔣莉競爭失敗之后，他牢記科長的教導，徹底放下了風花雪月閑情逸致的筆。平常沒事，哪怕跟大家伙湊在…—起打打撲克掛點小彩，也不再去寫那些報屁股文章。這不僅僅是因為科長的教導，更關鍵的還在寸：他已經文思全無。但盡管如此，事業(yè)還是沒有結果。過了兩年，干部一科的科長空缺，部里現一安排搞競爭上崗。按照規(guī)定，他們這樣的剮股級干部跟副科長一樣，都有資格競爭，結果他再—“次名落孫山，肚山的還是蔣莉。說心里話，過去自己雖然輸給過她，但一直沒把她當成真正的對手來看待。當領導，總還是需要點才能的。到了今天這個時候，他就不能不認認真真地分析分析對手了。兵法上不是說知已知彼，才能百戰(zhàn)不殆嗎。可思謀來琢磨去，還就是看不清蔣莉這潭水的深淺。要說關系，她好象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否則她肯定會不動聲色讓大家都知道，影響面越大越好。注意力經濟時代嘛。要說才能，則更不貼譜。市委大院風傳她跟部長有一腿，從感情出發(fā)，他愿意承認是這么回事，但從理智的角度講，卻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兔子不吃窩邊草，他想部長無論如何也會恪守這道底線的。當時調他的那個部長早已榮升到了外市，他跟新部長雖然交往不多，但也覺得他為人還算過得去。放在當下的這個社會來考察，就算得上正派。而且盡管他很理解蔣莉同志急于為人民服務的強烈的進取意識和事業(yè)心責任感，但也不相信她就甘愿付出這樣的代價。無論怎么說，她剛剛結婚不久，并非那些半老徐娘之輩，身上的現成設備不用也是閑置浪費。

過了很長時間，經過高人點撥，黃克玉才明白蔣莉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她能并且善于把握跟領導關系的微妙程度。將到手未到手的感覺才是最好的。只有餓著的魚，才會上鉤。就這樣，自己的人生也未必一定遭受什么實質性的損失，但卻能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黃克玉弄明白之后，暗罵自己糊涂。這不就是那個簡單的道理，功夫在詩外嗎。要說他原本也沒這么弱智。他之所以變得如此不明事理，還是因為材料的毒害。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他經手的那些材料更激昂慷慨正氣淋漓，言之鑿鑿理直氣壯。而那樣的材料再經過部長和市委副書記乃至書汜的三寸不爛之舌疾言厲色的加工，更能蠱惑人心。什么叫生公說法、頑石點頭?對他來說領導配合著各種各樣的身體語言照本宣科地瀆他寫的材料，就是如此。老道的人都能心照不宣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有他這個嫩茬，將雞毛當成了令箭。

打那以后，黃克玉清醒了許多，也委頓了許多。本來到幼兒園接送孩子這樣的事情耗時費力，原本不需要也不應該他親自操辦的，但他還是辦了好一陣子。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從人堆里發(fā)現了周湄。這個不期而遇的發(fā)現，當時對他是個不小的安慰，也成了讓他將接送兒子進行到底的一個有力推動。

十一

黃克玉冒險將周湄召到自己家里，是一個周末的晚上。許娟帶著兒子回了娘家，以為丈夫有飯局，事先也沒跟他說，只在茶幾上留了一個紙條。偏巧黃克玉那天晚上還就是沒有飯局。他當主角的飯局很少，如果肯當配角或者干脆跑跑龍?zhí)祝菢拥臋C會倒多的是。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天天不著家。但過去這樣還行，現在年齡和資歷越來越高，而酒桌上為了營造兄弟氣氛，往往又要虛偽地以年齡定座位的主次，一不小心他就要沖了主角，那樣的情景多少有些尷尬，所以有些場合也只能識趣地回避。

家里鍋冷灶涼、四壁冷清的場景，對黃克玉又是一個突然襲擊。為什么“安”字是寶蓋頭下面一個女字?就是因為只有在女主人存在的家里，才能找到安寧的感覺。他無聊地打開電視，拿起遙控器從頭摁到尾，再從尾找到頭，也沒找到一個值得自己浪費眼球的頻道。愣怔半天，只好起身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中午的剩飯簡單一熱，然后開一瓶啤酒就著，就那么對付了一頓。可磨磨嘰嘰地吃完飯，離新聞聯(lián)播還有四十多分鐘。像他們那樣的人，隨時都有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心理準備，自然整天都要擺出一副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架勢，只有新聞聯(lián)播能抑制住他摁遙控器的沖動。

雖說人生苦短，但許多時候還是要為如何殺死時間而勞神費力。過去這當然不成問題，他從來沒有空虛和時間難以打發(fā)的感覺。閑下來要么寫點東西，要么就看看書，而現在這兩樣事情早已不能讓他安心。

撥通周湄的電話時，黃克玉的心砰砰跳著，既有罪惡感，也不乏刺激。周湄壓低聲音說我正在洗澡。你瘋了，我女兒還在家寫作業(yè)呢。黃克玉突然感覺到了下身的強烈沖動。他有些結巴地說那有什么，最多一個小時。她那么大一個孩子，自己在家呆一個小時還能有問題?你快點過來吧。也好認認門。快快快。我等著你啊。

放下電話，黃克玉感覺渾身上下繃得倍兒硬，整個身體猶如一張拉滿了的弓，充滿了張力。起身拾掇，好兒子的臥室，預備將這里作為戰(zhàn)場。這個房間沒有他跟許娟的大幅合影，只在書桌上擺了一張他們的全家福。他將這個也收起來，然后整整床鋪，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二十分鐘后，傳來了周湄的敲門聲。也就在那一刻，黃克玉身體的僵硬程度達到了最高峰，心率也跟剛剛跑完一個百米那樣，到了極致。急急忙忙打開門，情緒高漲地將周湄攬手人懷，然后就往預訂的伏擊圈里拖。

周湄很不高興。她說克玉你怎么回事，連口水都不讓我喝?我剛洗完澡，又騎了這么長一段路，都快渴死了。我把女兒拋在家里，可不是為了干這個來的。

黃克玉給周湄倒了一杯水。周湄端著杯子在沙發(fā)上坐下，環(huán)顧四周說你妻子挺能干的嘛，家里拾掇得這么利索。哦，她的照片呢?她長得什么模樣，漂亮嗎?客廳里的幾幅照片黃克玉剛剛收拾起來。他心里咯噔一下，說還行吧。應該說她是個好母親，好老婆。照片都在臥室，。都徐娘半老了，還談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周湄隨即站起身來，興致勃勃地推開主臥室的房門，說在哪兒?我看看我看看!

周湄仔細端詳了那幾幅照片，由衷地說真漂亮。我看比我還漂亮。皮膚比我好。克玉你應該知足了。妻子這么漂亮又這么能干。黃克玉頓時哭笑不得。尷尬地說誰說我不知足?我挺知足的啊。周湄白了他一眼，說那你現在干嗎還要偷雞摸狗?你明白別人知道咱們會怎么評論嗎?一對狗男女!哎，你們男人啊，都一個德行。吃著碗里的，望著鍋里的。我還不明白?!說到這里又抬頭看看照片，說要是她知道了，該有多傷心!這一番前奏頓時讓黃克玉進退兩難騎虎難下。他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么辦。拿《岳陽樓記》里的一句話說，他現在也是“進亦憂、退亦憂”，簡直就跟他在部里的情形完全一樣。左右都不是好結果。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順其自然地依照慣性行事。

黃克玉將周湄往兒子床上拖的動作雖然堅決，但內心卻充滿了矛盾。他腦子里反復閃現著一個詞，徒勞。當然表面上他還是激情澎湃的。周湄說算了吧，克玉，咱們說說話。黃克玉說要是說話，還用巴巴地把你叫來?上去吧，在床上一樣能說話。

電褥子早已插上，被窩里很暖和。但進去后才發(fā)現，局勢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能力。神經中樞就是不能興奮起來。他有些惡毒地刺激著周湄，很想看看她被情欲控制后的丑態(tài)。果然，經過預熱的周湄很快就來了情緒。左右晃動著腦袋，不斷發(fā)出陣陣呻吟。黃克玉如同夢中屢屢出現的那個被人追殺但遲遲邁不開腳步的人那樣，恐懼，焦急，五內俱焚。很快就無力地射在了周湄腿上。

黃克玉一動不動地趴在周湄身上。那一刻他簡直悲痛欲絕。周湄用刻意控制著的節(jié)奏，輕輕將他推開。黃克玉的臉埋在床單上，無顏見江東父老地說周湄，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得麻煩你再洗一次澡。周湄安慰地親親他，說不要緊。這樣也挺好。干嗎一定要作愛呢。說說話也挺好。我丈夫其實各方面都不錯，就是不跟我說話，也不聽我說話。黃克玉還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說我是不是已經廢了?我真的廢了嗎?周湄說你看你，哪有那么嚴重。你兒子都這么大了，他從哪兒出來的?一兩次不成功是正常的。咱們以后再找機會吧。

周湄先起來去了趟廁所，然后回來就開始穿衣服。說起來吧，我該回去了。女兒一個人在家，時間長了不行。

黃克玉去廁所擦洗的工夫，百無聊賴的周湄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突然發(fā)現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方便面二十五、理發(fā)五、洗澡五、奶三十、電話三十六、手機六十八等等字樣。長長的一大串。看筆跡都是黃克玉的。這些如同聯(lián)絡暗號般的內容，她好半天才摘清楚是怎么回事。明白過來后，不禁搖搖頭又點點頭，暗自嘆了口氣。

周湄在心里嘆氣時說，哎，克玉呀克玉，沒想到你也這么不容易。

十二

真正讓黃克玉對仕途感到絕望的，還是那次酒桌上的信口開河。因為競爭干部科長再度敗北，他的情緒極度低落，因此在事后的某個酒場上發(fā)了牢騷。他說去個鳥的，不就一個破科長嗎，股級干部，你知道股級干部的股，是哪個股嗎?屁股的股!再說就是副科又能怎么樣，副科婦科，也是下半身的東西!

組織部應該是鐵板一塊，有問題也只能在內部消化，絕對不允許情緒化。怎么說呢?你心里罵誰的娘都可以，但工作該怎么配合還得怎么配合，程序該怎么走還得怎么走。要保證這一點，首先一條就是不能情緒化。尤其是黃克玉那天發(fā)這個牢騷的場合里，有不少大院其他部門的人。家丑外揚，這事自然引起了部長的重視。

這是黃克玉經歷的第三任部長。也就是說，黃克玉已經成了部里的三朝元老。部長很年輕，跟黃克玉同歲。他說克玉來了?坐坐坐。喝水。略一寒喧，委婉地說克玉，你是部里的老同志，懂得政策。干部的提拔使用是一項原則性很強的工作，干部的級別也是個很嚴肅的問題。這些道理不用我說，你比我懂。心里有疙瘩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向組織反映，背后發(fā)牢騷總是不太嚴肅，對吧?不管怎么說，蔣莉的第一學歷比你高，是不是。當然你也很有才，也為部里做了許多工作。這些我們領導心里都是清楚的。一句話，要相信組織啊。領導干部從來都是虛懷若谷禮賢下士沒官架子的，越有水平的領導越是如此。但盡管如此，部長的謙虛親切勁還是未免太大了些，遠遠超出了黃克玉的心理承受能力。假如他對黃克玉直呼其名，或者干脆叫聲小黃老黃，然后狠狠地斥責一頓，事情也許還有轉機，他這聲克玉一叫，黃克玉知道自己在組織部的確是元字加蓋，完了。至少在這任部長手下如此。你想想，部長叫他克玉，科長們要么叫克玉，要么叫黃老師，他這個副股級干部還怎么在部里混?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們現在壓都不稀罕壓你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你在他們眼里根本就不存在，沒有任何人將你當作競爭對手。

回到辦公室，黃克玉心里越琢磨越悲涼。為了掩飾內心的悲袁，他翻開了昨天的《海州晚報》。盡管多年不再寫稿子，但先看副刊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也不是看，嚴格地說只是瀏覽。他要看看都是誰發(fā)了文章，文章的題目是什么。如果題目打眼就多看兩眼。

今天《海州晚報》副刊頭題的作者，是黃克玉過去的文友，一齊參加過筆會，彼此都認識。以往都是黃克玉發(fā)頭題，他發(fā)在后面；或者是黃克玉發(fā)組詩他發(fā)單首的詩，最多也不過再加個外一首。現在他黃克玉一前仆，他們倒是后繼了。也是，這些年來，副刊編輯已經換了四五個，作者群也在不斷改變。過去堅持到現在的不多，但都已成為骨干作者。

那天的晚報副刊黃克玉竟然從頭讀到了尾，這伊耐心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讀著讀著，他感覺心里有許多話要說，要發(fā)泄，要傾訴。于是二話不說打開電腦，噼里啪啦地敲出了一個題目，叫做《不做君子》，然后洋洋灑灑地敲了下去，一寫就是一千五百多字。全文如下：

假如有來生，我一定不做君子。

這么說似乎有些自夸的意思，其實一點都沒有。首先，我并不認為自己現在已經跨進了君予的門檻，我只是說，在此之前自己一直試圖做君子；其次，即便我說自己現在已經符合了君子的標準，那也沒什么好夸耀的，更大程度上恐怕還是一種無奈的表示。怎么說呢，現在君子的涵義已經基本等同于無能。不是都說嗎，所謂善良，只是缺乏作惡的勇氣。我看這話可以引申一下，所謂君子，只是缺乏小人的心計。如此而已。

我想做君子，是從中學時期讀古文背古詩時開始的。從那時起，我了解了許多君子的標準，一門心思將自己當成樹古君予之風的試驗田。君子安貧。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君子之交淡如水。等等等等，類似這樣的詞兒我還能隨口背出許多許多。我想，君子心懷坦蕩，在這個世界上應該能夠通行無阻吧?沒想到結果正好相反。我剛畢業(yè)時，分配到了一個小機關。當時那里面正分成兩派，斗得難解難分。我一去，承蒙不棄，兩派的橄欖枝齊刷刷地伸了過來。其中有個“幫主”還親自找我談話，告誡我說不能事事都沒個態(tài)度。言外之意我智商再低也能品位出來。但我想不行啊，咱怎么能干這樣的齷齪事呢，一定要獨善其身。結果這樣以來，我反倒成了主要矛盾，需要樹個反面典型什么的，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要將我隆重推出。反正他們兩派正好棋逢對手，誰也奈何不了誰。最后，我被下放到了基層，以便接受鍛煉、充實基層力量。你說，這是誰的錯?如果僅僅只有這一件事倒也罷了，關鍵是這樣的例子實在太多，我不能一一列舉出來，否則哪個編輯都不會給我版面。

這讓我格外佩服毛澤東的英明偉大。他老人家在評論建國初期的外交政策時說，要么倒向美國，要么倒向蘇聯(lián)，舍此別無他途。大家都說邪不壓正，好象這是真理一般，我看很值得懷疑。我們的現實邏輯基本上都是救火邏輯，火燒眉毛顧眼前的那種。比如污染到了極點，社會倡導環(huán)保；黃河斷流了，開始整治上游的生態(tài)系統(tǒng)；真愛極度缺乏，愛情肥皂劇在電視里泛濫。因此凡是能作為口頭語流傳開來的，更大程度上還是民眾的愿望，而不可能是活生生的現實。比如好人一生平安。你見過幾個好人平安一生的?君子跟小人斗，十有八九都是小人得勝。怎么說呢，首先君子不想跟小人斗；其次，君子是講游戲規(guī)則的，而小人不，他們無所不用其極，什么下三濫的招數都敢使。這樣以來，君子往往被迫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同錯誤的對手打一場錯誤的戰(zhàn)爭，要是能贏那就奇了怪了。說到這一點，最經典的當然是劉邦和項羽。劉邦是個大流氓，這一點大家不用看元雜劇里的《般涉調·高祖還鄉(xiāng)》也能知道。而項羽則基本上算得上君子。只因聽了范增這樣號稱謀士的小人的挑唆，才上演了一出鴻門宴的鬧劇。不過君子終歸是君子，項羽并沒有傷害劉邦，而最后的結果，是人所共知的。對于宋襄公，好象一般的評價都是嘲笑，而我殊不忍心如此。不肯半渡而擊之，的確是君子心懷，盡管用的可能不是地方。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北島這詩本身已經夠沉痛的了，偏偏還不光小人，在眼前這個一塊錢加一塊錢等于兩塊錢的實惠社會里，就是一般人也對君子不感冒。過去只說男孩不壞女孩不愛，現在有了活生生的例子。據說女孩擇偶，沒人愿意選擇唐僧悟空那樣的君子英雄，而天篷元帥豬八戒則行情看漲。八戒是什么?雖然夠不上小人，但也不過是個夯貨的角色嘛。

不愿做君子，并非僅僅因為吃虧上當，更關鍵的還是累。過去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現在正好反了個。小人作惡從來都是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是君子，要考慮這樣做對不對，那樣做該不該。結果面子沒要著，成為笑柄；罪也受了，被小人算計。你說累不累?

如果有來生，定不做君子。當然也不做小人，而要做個俗人，八戒那樣的夯貨。小時侯聽評書《岳飛傳》，高宗問韓世忠是不是忠臣。韓對曰我不做忠臣，只做忠良。因為忠臣素無好下場，要么死于敵手，要么傷于暗箭。而忠良不。那時我少不更事，只道這是文字游戲，現在才明白是至理名言。如果有來生，就做這樣的忠良吧。也就是舒婷所說的：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

寫完之后再看，感覺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畢竟基本功還在那里。等打印出來一瞧，用時不到一小時。就他這個打字速度而言，基本上相當于照著輸入已經成文的稿子。

黃克玉滿意地點點頭，內心慢慢平靜了許多。再看看晚報副刊的右上角，上面寫著編輯“雪兒”字樣。于是拿出信封寫好地址，最后在姓名欄里寫上“雪兒”兩字，隨手交給了機要室。他在組織部干一通，大約也就落了這么個好處，寄信不花錢。

十三

促使黃克玉執(zhí)意要對周湄進行最后一戰(zhàn)的，除了部長那次充滿象征意義的談話，還有周湄丈夫即將回來的消息。周湄的丈夫在海州一家企業(yè)工作，因成績出色，近期將回到陽城的子公司當老總。過去幽會都在周湄家進行，這樣以來，地點就成了問題。如不抓住時機促成質變，他將徹底失去證明自己男子漢陽剛之氣的最后機會。這對他來說不是一次簡單意義上的對異性的征服，而是充滿了嚴肅的象征意義。簡直就是他人生價值的最后體現。

黃克玉想排除一切干擾，于凈徹底地解決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于是吸取以前舍不得付成本的教訓，決定按照周湄的條件，出去旅游。臨縣有個風景區(qū)叫天柱山，據說景色還不錯，他決定到那里去。

黃克玉到部里請了兩天假，回去跟許娟說要到海州市委組織部出兩天差，想辦法籌集了六百多塊錢，就帶著周湄上了路。

為了省錢，他們商定等游覽結束、晚上再訂旅館。天柱山的風景的確幽雅，游人也不多，別有小家碧玉的風致。不像名氣大的風景名勝區(qū)，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腦袋，讓你搞不明白究竟是看風景還是看人頭。只是地方有點小。他們—上午九點半到達，下午三點多就看完了。回去訂旅館，條件稍好的那家已經客滿，剩下的條件都很一般。黃克玉征求周湄的意見，說要不咱們到縣城里去住?周湄心里雖然有點賤賣自己的不快，但想想黃克玉家里那張如同聯(lián)絡密碼般的紙，還是沒有答應。女人單純?yōu)榱诵远龈竦倪€是少數。她之所以上了黃克玉的賊船，更主要的還是精神上的需求。要論感情，她要比黃克玉純潔很多。

周湄搖搖頭說算了吧。反正不過一個晚上。條件再差還能差到哪里去?

旅館的條件雖然一般化，但好在還能洗澡。周湄先仔細洗過自己，然后吩咐黃克玉也去洗洗。因為說好是告別，所以多少有些世界末日的意思。周湄今天很是主動。等黃克玉出來，立即風情萬種地站起身來迎了上去。半敞半露的睡衣里面，黑色的乳罩和黑色的內褲時隱時現，充滿了聯(lián)想的空間，顯得格外撩人。黃克玉是在里面醞釀好了情緒、設計好了作戰(zhàn)計劃以后才出來的。他覺得自己的準備足夠充分，但出來后才發(fā)現，還是倉促應戰(zhàn)。他如同中學生一般手忙腳亂。心里總有一道無形的障礙。那障礙似乎不高，踮踮腳或者跳一跳，就能越過去。但是他一跳，那障礙就高點；他一落地，那障礙也矮一點。總是差那么一點點。雖然觸手可及，但就是遙遙無期。如同《釵頭鳳》中所謂的“宮墻柳”。事到如今，過了河的卒子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只能拼命向前。就這樣，他費了半天勁終于攻了進去，但結果卻是一觸即潰。周湄還沒什么明顯的反應，事情已經宣告結束。

黃克玉的悲哀真是無以復加。他這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那篇文章中所寫的所謂君子，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笨蛋。既然這事具有象征意義，那就不應該匆促揭密。還是留點懸念為好。換句話說，今天這個告別儀式，根本就不應該搞。

黃克玉的手在周湄的敏感部位摸索著，說真是刈不起。我用手幫你達到高潮吧。周湄阻攔道不用，我不需要。頓了一頓，黃克玉又說，要不再等一會，看看能不能再來一次。周湄有些解脫地說算了吧，不需要，我已經夠了。我一直認為，愛不一定需要性。

黃克玉披著床單坐在床上，表情訕訕地不知道說什么好。半晌后他說本來不是這樣的。我在家里都很好。周湄問你們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黃克玉有些陰毒地說是啊，我做得很好，許娟很滿意。周湄哼了一聲，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黃克玉說我總是有些緊張，你聽聽，心跳這么快。周湄不解地問你緊張什么?這里又沒有別人。黃克玉前言不搭后語地說大院機關害了我，組織部害了我，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周湄說你在組織部干得不是挺好的嗎?我看你是要求太高。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都來不及呢。黃克玉好象還在沉思，自顧自地說如果不是組織部，我能暮氣橫秋地變成性無能?哎，說得再多你也不會明白的。這些東西必須自己有切身體會才行。當然了，這怨不得別人，還是怪我自己。我是作繭自縛，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己給自己掘墓。周湄一把將他摟住放倒在自己身邊，撫慰道你胡說些什么?不就是沒做好么。其實我真的不需要，只要你滿足了就行。無論如何，我們共同走過了這么一段美好的的日子，總是值得懷念的。我會永遠記住你的，不管你怎么想。

正在這時，黃克玉的手機響了。拿過來一看，是家里的。鈴聲久久不斷，樣子不像是妻子打的，手機因此立刻成了燙手的山芋。良久，鈴聲終于停下；但黃克玉的那口氣還沒松過喉嚨，它又頑強地叫了起來。周湄說還猶豫什么，趕緊接吧。肯定有什么事。黃克玉說還是我回過去吧。那邊打這邊接都要花錢，不劃算。周湄一聽不禁微微搖頭。

黃克玉摁了一個拒接，然后用旅館的電話回了過去。一接通，兒子焦急的聲音簡直要將電話聽筒震破：爸爸，你快回來吧，媽媽病了!黃克玉問道怎么回事?什么病?兒子有板有眼地說發(fā)燒，都起不了床了。你要是不回來，明天誰給我作飯，誰送我上學?

放下電話，黃克玉既著急，又輕松。總算可以解脫了。他詢問地望著周湄，周湄說現在還有車嗎?如果來得及就回去吧。女人都不容易。我女兒在她奶奶家，我也有點不放心。

退房時只算丁半天房錢。車費也便宜。等回到家安頓好許娟和兒子，黃克玉發(fā)現還剩了五百多塊錢。

十四

幾天之后的一個下午，百無聊賴的黃克玉在辦公室里喝了好幾杯水尿了好幾泡尿之后，當天的晚報終于到了。隨手翻開副刊，結果在頭題位置發(fā)現了一個熟悉的題目《不做君子》。

天啦，稿子發(fā)出來了!黃克玉心里暗自高叫一聲。

說心里話，這稿子完全是顧影自憐式的發(fā)泄。寄出去之后，他基本也就拋在了腦后。這么多年下來，他腦海里早已沒了在報紙副刊發(fā)稿子的概念。當下趕緊湊到跟前仔仔細細地看。一看文章，他當初的印象也隨之全部蘇醒。語氣。詞句。結構。等等等等。細讀之下，感覺基本就是全文照發(fā)，幾乎一字未動。他不禁既高興又得意，另外還有一種解氣的感覺。也像牌局進入尾聲時，突然發(fā)現牌底下還壓著一張大牌沒用那樣。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感覺到了多年來少有的順暢。盡管過去發(fā)這樣的稿子都不過是稀松平常。

黃克玉覺得今天不同尋常，但抬頭看看，周圍的一切還是風物依舊。地球還在以跟過去完全一樣的速度自轉和公轉。科長乘著酒興在電話里聊天，副科長在聚精會神地上網。剛來的科員小崔則在忙活一份材料。今年以來，他在部里越來越像老干部。起草材料這樣的事情，科里有小崔，干部科和辦公室也都有新來的大學生。碰上有活，他們自然要奮勇爭先。黃克玉再積極，也不好意思跟這幫小年輕爭表現。再說寫了這么多年的材料，一點都沒得到回報，他心里對此也不可能還有什么情緒。

第二天，部里終于看到了那篇隨筆。時科長說不錯，黃老師的文筆還是那么老辣。很好。很好。主管機關的副部長過去是黃克玉的第二任科長。到目前為止，除了時科長以外，黃克玉已經陪送出去了三任科長。他們經過組織的認真考察，外放的外放，就地提升的就地提升，都在合適的位置上全心全意為人民幣服務。副部長因為格外持重、特別適合機關工作，當了一年部長助理，然后就做了副部長。他用內功深厚的語氣說克玉行啊。老筆桿子就是厲害，比年輕人扎實。不過好象悲觀了點嘛。怎么回事，恩?不管怎么說，還是光明多嘛，你說對不對?黃克玉笑而不答。

不幾天，黃克玉收到了一封郵件，用的是《海州晚報》的公函封。還挺厚。《海州晚報》自從創(chuàng)立以來，大約就沒有給本市作者寄樣報的習慣。他們一貫有自信的優(yōu)點，覺得自己很有價值，每個人都應該訂閱，每個作者也都能看得到，不必要再寄樣報。今天這是怎么啦?

打開一看，里面有兩份晚報。另外還有一本書和一封短信。書是一本詩集，作者是劉冰。再一看，信也是她寫來的。原來雪兒就是她的筆名。

一個模糊的人影從腦海里泛起，然后逐漸清晰。黃克玉急忙抄起信，從頭到尾讀了起來：

“克玉文友：你好!見到你的稿子很是親切。你似乎已經擱筆好長時間了的。不過從這稿子看，你的文字功底都還在。

這些年來你過得怎么樣?一直在組織部沒有動?是不是當什么官了?你稿子的語氣，好象有些憤世嫉俗。想來是官場險惡吧。我這幾年換了不少地方。現在晚報當編輯。同時也經營一家廣告公司。出詩集的錢，就是廣告公司的利潤。現在詩歌極度蕭條，你是知道的。

如果到海州，歡迎來找我。保持聯(lián)系。再見!”

翻翻那本詩集，出版社、裝幀、紙張都很上檔次。再看內容，也都不錯。劉冰的東西，總體上本來就不會太差，這些年來又有了明顯的進步，《詩刊》上都發(fā)過組詩的。

黃克玉因為發(fā)了稿子而明朗起來的情緒，一下子又灰暗了許多。他在蔣莉跟前顧影自憐，在周湄跟前無地自容，沒想到在劉冰跟前同樣還得自慚形穢。起步時都是同樣的基礎，甚至還可以說他比人家略勝一籌。而現在呢?那時他丟下西瓜去揀芝麻，現在四瓜爛在地里，芝麻也杳無蹤跡，自然怎么尋思怎么覺得憋屈。就像太平天國的忠王李秀成，那么好的——員戰(zhàn)將，最后自毀一肚英名，也未能保住性命。這都是什么賬啊。

黃克玉抓起電話，撥了兩個號碼，又徐徐放了下來。

十五

好幾天黃克玉心里都在尋思劉冰，以及她的詩集和廣告公司。現在這年月開廣告公司不奇怪，寫詩有點奇怪，具體到商人寫詩，自然更加奇怪。過了兩天，他試探著給劉冰打了個電話。劉冰的態(tài)度并沒有成功者慣常的倨傲或者優(yōu)越感，完全是故友重逢的口氣，非常熱情。在這種態(tài)度的促使下，黃克玉找機會去廠趟海州。他要親眼看看，詩人是如何開公司、或者說商人是如何寫詩的。

黃克玉是下午到的。進報社時，他的心情很是復雜，多少有些受傷的感覺。好在劉冰的辦公室很好找，那種候門一入深似海的壓抑感還沒有全面發(fā)作就被壓制了下去。握手時雙方都很用力，持續(xù)時間也很長，不像男女之間通常那種蜻蜓點水式的摸手。劉冰說克玉，你變了。黃克玉說你也變了。劉冰說那當然，變老變丑了。黃克玉說不不不，是變得成熟了。非常像個職業(yè)女性。劉冰短促而又節(jié)制地哈哈一笑，說你呢，現在怎樣?黃克玉說還能怎么樣，小公務員唄。你沒聽人說嗎，大會不發(fā)言，小會不發(fā)言，前列腺發(fā)炎；級別不高，地位不高，血壓血脂高；成績不突出，位置不突出，椎問盤突出。這就是說我們的。劉冰又是同樣的哈哈一笑，說克玉，幾年不見，你的口才見長啊。太夸張了吧?黃克玉說一點都不夸張。現在還沒有，但址快廠。不像你啊，這么滋潤。劉冰說什么呀，都是混飯吃。別愣著呀，喝點水，喝點水!

黃克玉端起杯子抿丁兩門再放下，然后若有若無地對劉冰笑一笑。劉冰也報以同樣的微笑，兩人的目光隨即擦肩而過。但就在這短短的對視中，二二人找到了難得的平衡，那種町以將交往保持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平衡。黃克玉現在雖然有些落魄，但多年前的那—幕，足以讓他保持一生的優(yōu)越感和把握感；而劉冰呢，盡管曾經有過那么屈辱的一幕，但現在各方面都占據著不可逾越的優(yōu)勢。一句話，黃克五有的是過去，劉冰有的是現在，現在是實實在在的，過去也是無比深刻的。既然二人都沒有再爭高低比上下分公母的想法，那就完全可以保持平衡。

這種格局讓黃克玉非常滿意。盡管他絲毫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劉冰簡單料理一‘下手頭上的事悄，就帶著黃克玉進了咖啡館。在咖啡館柔和的光線與環(huán)境之下，兩人的目光也都柔和了許多。那種場合上的應付乃至較量成分，逐漸被咖啡濃濃的暗色吞沒。黃克玉說劉冰，我就是奇怪，你怎么會想起開廣告公司?詩人開公司，或者說商人寫詩，怎么想怎么不對勁。劉冰說那有什么奇怪的，詩人也要先活命嘛。你還不明白，現在就是金錢與權力的二元真理世界。權力兩個字一下子擊中了黃克玉的隱痛。他抿了——口咖啡，說你又做編輯又寫詩，還要打理公司，怎么忙得過來?劉冰微微一笑，說一點都不矛盾。就是在晚報工作，讓我掌握了許多客戶資源。開公司也非常簡單，我掌握信息，把活兒接下來，具體設計都由下邊的人去做。就是缺一個好文案。要不我會更輕松。黃克玉說現在可沒幾個人寫詩了，你怎么還能保持——顆詩心呢?尤其還是在海州這樣喧囂的大城市。劉冰說中間我也擱筆了好幾年，后來覺得還是有話要說，就又揀起了筆。現在詩歌蕭條，只要能拉到贊助，什么刊物都能上，所以我勸在刊物上發(fā)表也沒什么興趣了，湊夠一本就自己出。通俗地說就是瞎折騰，開公司賺錢，然后再出書把錢浪費掉。說完哈哈一笑。黃克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那你現在對詩歌的愛好，是比過去更加純粹了。

那天晚上喝咖啡和吃飯都是劉冰掏的錢。黃克玉…點都沒客氣。他說不是因為你現在是老板掙錢多，而是因為我是你的作者，你應該請我。劉冰微笑著連連點頭，說這還用說?來了多年沒見老朋友，怎么地還不得盡個地主之誼。天這么晚了，回去不方便，我給你安排個賓館住吧。交談得這么投機和在這里吃飯，都足黃丸五事先沒有想到的。他下意識地說不用不用。劉冰說你能報銷?黃克土咬咬牙，豪情萬丈地說能。好歹我也在組織部干了這么些年，這點小事還處理不廠?劉冰略一沉吟，說那也行。我就給你找個條件稍微好點的吧。黃克玉——聽立即感覺肉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繼續(xù)硬撐。

劉冰領黃克玉到賓館安頓下，隨即告辭而去。她已經重新成家，并且有了個六歲的兒子。一說到兒子，她總是情不自禁地眉飛色舞。女詩人也終究是女人啊。黃克玉心想。

十六

靠著組織部，天天有進步。明白人都是如此。這不，蔣莉同志就又進了一大步，要到十里埠鎮(zhèn)任黨委副書記。一般來說，機關里的科長下去都要先從組織委員或者宣傳委員干起，然后是副鄉(xiāng)(鎮(zhèn))長，最后再過渡到副書記。雖然同樣都是副科，但還是各有各的講究。像蔣莉這樣一步到位，只能說明這位同志的確很優(yōu)秀，的確很有才干，若不打破常規(guī)，晚一天我黨就要損失一天。

蔣莉下去不是新聞，下去這么快、步子這么大才是新聞。她之所以如此著急，除了事業(yè)心強進取心足，主要原因在于機關事業(yè)單位馬上要搞改革，有幾個鄉(xiāng)鎮(zhèn)要合并精簡。那些鄉(xiāng)鎮(zhèn)都是過去分開的，那時分開叫改革，現在合并叫深化改革。不管合理不合理，總要減少許多位置，如不抓住機遇，肯定會耽誤很長時間。時間就是金錢，這可是政壇鐵律。

蔣莉的送行酒喝了不幾天，就開了機關事業(yè)單位的改革動員大會。先是市里的總動員，然后各單位再分別發(fā)動。為了鼓勵機關人員分流，市里出臺了優(yōu)惠政策，自愿分流者保留三年職位和工資待遇，晉職稱漲工資也全不耽誤。三年后可以選擇離職，也可以重新回來。當然了，政策再優(yōu)惠一般人也不會選擇。但凡稍微有點希望的，都不會考慮。說是一切都不影響，實際上這個經歷如同被敵軍俘虜過一樣，是個永遠抹不去的污點，個人進步大受牽連。即便不考慮這個因素，三年能從副科理直氣壯地晉升正科，這時間的損失誰能給補?

號召是市委市政府發(fā)出來的，機關大院里如果沒有一個人出來響應，市領導的面子當然不好看。為了給領導分憂，組織部想了很多辦法。部長在會上和顏悅色親切友好彬彬有禮痛心疾首激昂慷慨，什么樣的表情全都表演過。他說希望那些有能力經商，或者在其余行業(yè)能有更大發(fā)展的同志，積極配合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主動站出來。實在不行，三年之后我們還張開雙臂歡迎你們回來嘛!

黃克玉在下面坐著，心里一直在咚咚打鼓。每次抬頭，他都感覺部長的眼睛在看自己。自從離開材料第一線，他在部里的感覺就越來越怪。雖說對材料不再感興趣，但干活干活，人就是這么一個賤脾氣，只有干才能活下去，不干當然活不好。老干部局也歸組織部管，就在他們樓下。他曾經多次戲言，說干脆下層樓到老干部局得了。難道今天就來了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既然卸磨殺驢是官場的優(yōu)良傳統(tǒng)，那就干脆主動提出來算了，也好爭個面子。

劉冰對于這件事的態(tài)度是極力鼓動。她說克玉你是奔四十的人了，這是最后的機會。再不出來，就晚了。我公司正好缺一個好文案，你要是不覺得屈尊能過來，我真是謝天謝地。工資待遇不用你費心，我怎么地也不能虧待你。要知道，這里終究是海州啊，怎么說機會還是多些。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好意思說，你后來寄來的那幾篇稿子我都認真看了，感覺都不如開始那篇。怎么讀都有一股材料的怪味，你要是再不收手，文筆恐怕真要廢了。你自己考慮考慮吧。

對此周湄則表示反對。她在電話中說克玉你傻啦，在組織部蹲著多好?旱澇保收，大家都還敬著你。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看著你呢。黃克玉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想自己做回主。多少年來，我一直按照別人的意愿活，今天我就要按自己的意愿選擇一回!

許娟的態(tài)度跟周湄一樣，這一點，黃克玉當然早有預料。他沒有著急，而是平心靜氣地給她算了一筆帳。說我在組織部已經徹底作廢，仕途不可能有發(fā)展，不如辭職出來。不說做生意賺大錢，就是呆在家里寫稿子，一篇至少也能賺個五十六十的，工資福利又不耽誤，不干不是端著糨糊敲門——糊涂到家了?實在不行，三年后我再回去，反正都是有協(xié)議的。

十七

黃克玉主動引頸就戮，整個機關大院都松了口氣。大家心里一邊暗自慶幸，一邊罵這小子果真是個傻逼。不幾天，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陽城政界。對此部長當然是喜出望外。他從老板臺前站起來，走到黃克玉跟前，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很領導但也很親切地說克玉，好啊，我就知道你會站出來的。說來說去，還是老同志思想覺悟高啊。你放心，組織上是絕對不會讓聽招呼守規(guī)矩的好同志吃虧的!

走前部里任命黃克玉為副科級干部。按照慣例，副科以上就算領導，他現在跟領導層終于擦了邊，工資待遇也上去了一大塊。另外還有個意外的收獲，那就是對于他忐忑不安地遞上去的上次到天柱山和海州三百多塊錢的住宿發(fā)票，部長只用余光掃了一眼總數，問都不問，就慷慨地大筆一揮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未了又問道還有沒有需要我處理的?要有實際困難，就跟組織提!黃克玉聞聽非常后悔過去沒有留點發(fā)票。那時他從來沒有報銷的機會，當然電不會動這方面的心思。

最后部長親自出面擺宴為黃克玉送行。那天黃克玉是主賓，位置坐得要多穩(wěn)有多穩(wěn)，而副部長和時科長等都老老實實地坐在下手。大家觥籌交錯，喝得還挺高興。黃克玉跟部長碰了三個，部長都喝了，一點都沒讓別人替。

幾天之后，下了冬天的第一場大雪。雪紛紛揚揚地落下，黃克玉心里也不免寒風勁吹。他正式辦理好手續(xù)，回到辦公室里清理自己的東西。在抽屜的最下邊，忽然看到了五百塊錢。是他那次跟周湄到天柱山后剩下的。

黃克玉想了半天，揣上錢上街進了珠寶店，用那五百塊錢還有報銷來的三百多塊錢，買了兩只戒指，準備送給周湄和許娟。這些年來，他還從來沒給周湄送過禮物。這一兩天他就準備到海州去，也算是個分手的念想吧。至于許娟，盡管共同生活了十多年，他也很少為她買東西。記憶中，好象只為她買過一雙皮手套。

黃克玉從珠寶店出來后走了沒幾步，一輛轎車突然開到了旁邊。他往旁邊讓讓，轎車還是跟著他緩緩而行。正疑惑著呢，窗玻璃搖下，蔣莉那張萬變不離其宗的笑臉露了出來：黃老師!黃老師!如今領導干部自己開車都是時尚，蔣莉他們的駕照早就考出來了。

黃克玉站住腳步沒有應聲。蔣莉停下車打開車門走出來，就要將他往車上拉。黃克玉說于嗎?蔣莉說不干嗎，請你吃個飯，給你送行。黃克玉說平白無故的，我又沒什么用處，給我送的哪門子行?蔣莉說黃老師，你別這么說，就沖我叫你一句老師，就沖你當年手把手地教我寫過稠料，我還不應該還你個情?給我個面子，上來吧。

剛開始酒桌上氣氛很生硬，如同沒有發(fā)開的面，也如同窗外的氣候。上來幾個菜，黃克玉打開一瓶白酒，先咕嘟嘟給自己倒?jié)M，再咕嘟嘟給蔣莉倒?jié)M，然后端起杯子往她的杯子上兀自一碰，說了聲干，就抬頭仰脖一飲而盡。蔣莉見狀搖搖頭，也從桌上端起杯子干下，兩人彼此亮亮杯底，黃克玉接著又跟蔣莉碰了第二杯和第三杯。

蔣莉第三杯喝得有些勉強。再怎么說，還是女人，酒量在那里。但她還是喝了。黃克玉見狀，說好，蔣科長哦不蔣書記，夠意思。來來來，吃口菜。

后來兩個人都哭了。蔣莉說黃老師，對不起，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恨我，但是我也沒有辦法，不進則退。只要上了這個道，就只能這個樣。我只能表示自己的歉意，對不起。黃克玉說還扯這些干什么，說心里活，我以前的確很恨你，覺得是你耽誤了我，但后來就不這么想了。事情發(fā)展到今天這個局面，誰也不能怪，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即便沒有你蔣莉，肯定也會有個張莉或者王莉殺出來。同樣的機會你老是把握不住，怎么能怪別人呢?蔣莉說黃老師，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是官場不適合你。你應該向別的方向發(fā)展，黃克玉口齒不清地說別別別，千萬別說我是好人，我他媽的就是被這個兩個字給耽誤了。什么好人?好人就是無能的代名園!我他媽真是個窩囊廢啊。沒本事，沒能力，不像你。也沒見有什么實質性的損失，——切全能弄到手。要在官場混，就得像你這樣啊。你行，你行。蔣莉淚眼淋淋地說黃克玉你他媽的知道個屁!我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只有付出才有回報。我一個女人家，他媽的容易嗎?你這個文化人竟然也來笑話我，嗚嗚嗚。

從酒店出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蔣莉歪歪斜斜地說要拉黃克玉上車，黃克玉說你以為你開了車就牛的不得了?我還就是不愛坐!我要走回去。正正正正好消消食。你你你你這樣子能行嗎?我可不敢坐你的車!蔣莉大大咧咧地一擺手，含含混混地說沒事。在陽城我還有什么好怕的。說完發(fā)動起來在雪地上慢慢開走了。

黃克玉掏出手機撥通了劉冰的電話，說老板，我準備后天就去報到。劉冰說克玉你開什么玩笑，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歡迎你啊。這工作你再適合不過了I黃克玉粗魯地說你你知道個屁，什么我再適合不過，我適合什么，我什么都不適合!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我適合的事!

黃克玉一邊走——邊放聲歌唱。冰涼的空氣吸人肺腔，感覺很是清新。他邊走邊唱，但聲音卻越來越低。走著走著，忽然咕咚——聲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