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父王樹瑞生前曾任中國人民解放軍北疆軍區政治委員、烏魯木齊部隊政治部顧問,系中共十二大代表。他于1986年離休,1994年10月因患肺癌病逝于中國人民解放軍301總醫院。
叔父王樹瑞1921年陰歷六月十三日出生在山西省汾陽縣東大王村。1937年5月在孝義縣西馬村上高小時加入犧盟會。1938年1月與本村同是小學畢業的小伙伴馬書銘(即后來的著名作家馬烽)、王恩滋一起投筆從戎,到臨汾加入了山西新軍。此后不久三人就分開了,王恩滋進軍西北輾轉到了新疆,解放后改做地方工作,當過縣委書記、地委書記,后從新疆農大黨委書記崗位上離休。馬烽從事文藝工作,先編報紙,后從事文學創作,成為馳名中外的作家。而叔父一直沒有離開部隊,戎馬生涯半個多世紀。我是在叔父身邊長大的,因而大學畢業在地方工作17年后,還有機會于42歲時被特招入伍。先是在海軍電子工程學院當教授,后又調到總參兵種部、總裝科訂部搞裝備技術工作,被授予陸軍大校軍銜,評為高級工程師。就連我的大兒子,由于受他爺爺和我的影響,大學畢業以后也進入部隊從事了裝備技術工作。我的叔父對于軍隊事業真可謂嘔心瀝血,獻了青春獻終身啊!
叔父去世后,我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系統地閱讀了他生前的日記,對他的情況有了較深刻的了解。縱觀他的戎馬一生,大致可用四個字來概括,即:善文能武。所謂“善文”主要是指在他戎馬生涯半個多世紀中,占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時間是從事部隊政治工作。從最基層的連指導員干起,營教導員、團政治處主任、團政委、師政委、軍區政委,幾乎覆蓋了各級政工主官的所有職務。叔父非常熱愛他周圍的同志,無論上級、同級還是下級,尤其是犯了錯誤的下級干部,他都非常愛護,在同志們中間享有極好的口碑。具備了一個政工干部良好的素質和品質。
叔父的“能武”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是他雖然長期從事部隊政治工作,但他十分注意研究軍事,關心打仗。個人軍事素養很好,關鍵時刻能夠擔當重任,指揮作戰,甚至沖鋒在前。在他直接指揮下打的幾場戰斗,幾乎全是受命于危難,由于他的臨戰鎮定與指揮得當,都取得了圓滿勝利,受到戰友和上級的好評。一次是1948年遼沈戰役進入圍殲廖耀湘兵團的戰斗,叔父所在的部隊先后參加了攻占彰武、遼陽、鞍山、營口之戰,他當時擔任3營教導員。在遼陽戰役殲敵第46軍之后,3營所屬7連正欲撤出戰場,敵人的增援部隊卻壓了上來。7連立即接敵展開了激戰,而且戰斗越打越烈。這時在前沿指揮的營長突然負傷,叔父立即跳出掩蔽部,接替營長進入指揮位置。他仔細觀察分析了戰場形勢,認為敵人來勢兇猛,7連接敵后已不可能撤出。必須一方面穩定7連堅持固守的決心,同時組織其他部隊支援7連。正在這時團參謀長打來電話,要叔父返回團部研究反擊方案。叔父立即將戰場的緊急情況做了匯報,而且表示自己這時決不能離開前沿,要求就近的9連前來支援,否則后果將不堪設想。這個想法得到參謀長的首肯,并立即組織9連從敵側后突然向敵發起進攻,打亂了敵人的陣腳。敵人丟下100多具尸體狼狽敗逃。而我方既實現了迅速甩開敵人轉移作戰的原意,也使戰場損失減少到了最小。還有一個例子是發生在抗美援朝的第二次戰役中。第二次戰役是將朝鮮南北分界線穩定在三八線的一次關鍵戰役。叔父所在的第38軍在這一次戰役中立了奇功,彭總曾發出“三十八軍萬歲”的電報嘉獎,從此38軍被譽為“萬歲軍”。叔父所在的第113師和第337團又是為這一榮譽作出突出貢獻的單位。叔父本人當時擔任第337團的政治處主任,是龍源里阻擊戰的指揮主官之一,為此役的圓滿勝利也作出了顯著貢獻。第二次戰役勝利的關鍵是能否扎住口袋陣的最后口子。當美軍發現自己已經落入我包圍圈之后,便利用他們機械化的優勢拼命南逃。而這時擔負口袋陣扎口任務的第113師也正在路上疾馳。當聽到上級要求加快行軍速度,一定要趕在敵人之前扎住口子的命令后,他們便以一晝夜130公里的急行軍,硬是趕在敵人的汽車輪之前于11月28日下午7時趕到設伏地點三所里截住了敵人。大戰在即,本以為可以稍緩一口氣。誰知這時軍長梁興初從地圖上發現三所里西北有一個叫龍源里的小鎮,有一條路通順川,也是敵人的南逃之路,請示已來不及。他當機立斷,命令337團繼續火速前進,必須趕在敵人之前先行占領龍源里。11月29日凌晨4點,337團先敵十來分鐘趕到龍源里,敵先頭小股部隊很快被殲。337團牢牢守住了龍源里這個口子。至此美軍第2師、第25師、土耳其旅及南朝鮮第1師全部陷入我軍分割包圍之中。龍源里的守衛陣地分為左、右兩翼,左陣地是敵人的主攻方向,也是敵人南逃的必經之路,由我第1營和第3營設防,右陣地作為支援陣地由2營設防,也可作為全團的預備隊,團直機關隨2營設在右邊。團首長也作了分工,團長、政委、參謀長組成前進指揮所設在左陣地,叔父與作訓股長組成基本指揮所設在右陣地。戰斗打響后,美軍第2師連續向我左翼陣地發起了十多次的集團沖鋒,都被一一打退,敵人的北援部隊也從左翼陣地的另一邊發起攻擊,企圖接應南逃之敵,戰斗異常激烈。南北之間的敵人相距不到一公里,始終未能匯合。敵人也十分狡猾,看到從左翼不能得手,于是除留部分部隊繼續牽制左翼外,將大部分部隊以坦克、裝甲車開路,一下子向右翼壓了過來,企圖從這不是路的地方打開一個缺口,以便逃生。2營長是一個學生出身的軍官,實戰經驗較少,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開始有點慌神。叔父這時非常鎮定,一方面指派作訓股長組織能參加戰斗的所有機關人員投入戰斗,一下子就增加了許多生力軍,一方面穩住2營長的情緒,指揮部隊充分利用較好的地形地貌作掩護,用爆破筒、手雷擊毀敵人的坦克、裝甲車,大量殺傷敵人,一鼓作氣打退了敵人的三次連續進攻,使被圍的敵人始終難越雷池一步,為第二次戰役的圓滿勝利作出了貢獻。此役后38軍、113師、337團及叔父本人都受到了表彰。
叔父能武的另一方面,是指在他軍旅生涯的另四分之一時間,確確實實干了一番軍事指揮和軍事戰略決策方面的事業。他當過團長、副師長,直到進入全軍最高的軍事戰斗指揮機關——總參作戰部當參謀、當處(局)長。1955年根據當時的38軍軍長江擁輝的提議,叔父由政工干部改做軍事干部,任第336團團長。1956年叔父經38軍軍部嚴格考核,東北軍區批準被推薦到新中國最高軍事學府——南京軍事學院深造。在那里一呆就是四年,先是補學了必要的文化課程,接著系統地研學了古今中外的軍事理論、戰略戰術,結合當時世界的政治軍事形勢分析解讀了眾多近現代的典型戰例,此外還研讀了哲學、政治經濟學、聯共(布)黨史等馬列主義理論,學習了參謀學、指揮學、制圖學等現代科學,使他接受了一次系統的政治軍事的科學理論訓練。由于學習刻苦認真,畢業時取得全優的學習成績,被直接分配到軍委指揮中心——總參作戰部任職。叔父在軍委一干就是近十年, 由參謀到副處(局)長、代處(局)長,為軍委全局性戰略性的決策,做了許多考察、謀劃等幕僚性的具體工作。1969年中蘇邊境形勢緊張,中央軍委決定加強中蘇邊防,以總參作戰部為班底組建了陸軍第3師(后改為第7師)進疆戍邊。在考慮政委的人選時,又是叔父善文能武的閱歷和特點被作為政委、黨委書記的首選,帶兵進駐新疆伊犁河谷。1971年軍委根據當時形勢,又決定成立北疆軍區,已在新疆擔任7師政委的叔父又作為首選被定為軍區第二政委(第一政委為兼職不到位),主持軍區黨委工作。后來又調整為第一政委,一干就是16年,圓滿完成了戍邊守疆的重任。這期間,在他的主持下,分別組建了守備第1師、第2師、第3師,每個縣武裝部都最少配備一個守備團,真正做到了祖國北疆銅墻鐵壁,當時的蘇聯雖說虎視眈眈,但始終不敢輕舉妄動。1983年夏天,楊得志總長視察北疆時,曾與叔父有過一次長談,叔父向總長表達了準備老死邊疆、報效祖國的心愿。
叔父離開我們已經10年了,寫下上述這段文字,以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