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歲月
1936年9月,在長征結束后的第11個月,金維映在保安生了個兒子。沒有醫生,沒有護士,臨產前,賀子珍、劉英、李堅貞三人忙著幫助接生。
這是一個特大喜訊。因為長征路上的艱苦生活,使許多女戰士從此沒有了月經。金維映能懷孕生子,無疑給人以新的希望。大家高興呀。
李維漢和金維映給他們的兒子取名叫羅小金,“羅”是取李維漢的原姓,“小金”里面含有金維映的姓。他們把自己的姓連在了一起,孩子是他們愛的結晶。
第一次做母親的金維映久久地看著她的孩子,吻了又吻,心里充滿幸福。
看著在戰火中出生的孩子,金維映輕輕地唱著:“寶貝,別難過別傷心呀,我親愛的寶貝,你爸爸一定會平安歸來呀,我的寶貝,你爸爸一定會平安歸來呀,我的寶貝。”
聽著母親的歌聲,孩子慢慢平息了哭聲。
不久,金維映和李維漢隨中央機關從保安再度遷到延安。他們在楊家嶺山坡上的窯洞里安了家,結束了長征流離漂泊的生活,開始為抗日戰爭的勝利而努力工作。
金維映和李維漢的家是依著黃土高坡的原溝坡挖的窯洞。這面坡上有許多窯洞,一層層、一排排,很有特色。每到夜晚,豆油燈亮起來,將窯洞和周圍的環境照得朦朧而溫馨,外出工作回來,從山下遠遠望去,很漂亮很迷人。所以她常對李維漢說:“看我們的家多美啊。”
“是啊,猶如塞納河畔的宮殿,阿金,我們住上皇宮了。”李維漢挨著她的肩頭很有情致地說。
“等革命勝利了,我們帶著兒子回舟山去看看。還去你的老家看看。”金維映溫柔地說,臉上充滿信心。
1937年初,金維映調到抗日軍政大學,擔任了抗大第四大隊女生區大隊長。
抗大教員有:董必武(教政治)、肖勁光(教軍事)、伍修權(教政治經濟學)、張心如(教哲學)。
早晨,金維映出門迎面看到毛澤東,就向毛澤東打了招呼:“主席,來講課了。”
“是啊,不會太早吧。”毛澤東和氣地說。
毛澤東每逢星期二、四來講課,每次講四個鐘頭,毛澤東來講課時,金維映總在教室里等候。
毛澤東穿著和大家一樣普通的軍服,濃密的黑發梳向腦后,寬寬的前額下,閃爍著一雙智慧的眼睛,一派哲學家的氣度。他操著一口濃重而洪亮的湖南口音,有時叉著腰,有時揮著手,經常用手勢來加重語氣,課講得生動活潑,很有風趣,時常引得大家開懷大笑。許多深奧的道理,通過他的形象比喻,讓人頓開茅塞。
四大隊是為白區工作培養干部的,這個隊大多是知識分子,文化程度較高,大隊政委是董必武。
由于金維映曾在上海做地下黨工作,有豐富的白區斗爭經驗,組織上就把她調來加強這方面的工作,區隊長的任務主要是管理女生們的生活、學習、思想教育及安全工作。
當時四大隊下轄第9、第10、第11共3個隊。女生區隊不是一個單獨的專門的區隊,平時分散學習訓練在各個隊的教室,只是課余和晚上睡覺時在一起。但為了便于管理,起了名字叫第四大隊女生區隊。
四大隊設在東城門外清涼山腳下的一個舊營房內,兩排長長的營房后面有一個四合院,女生們就安排在這個四合院里。抗大的住房很簡陋,房內一排土坑,土坑上鋪著秸稈和谷草。每人只有一張被子,晚上睡覺時,把自己的被子往身上一裹,6個人擠在一個沒有燒火的冷坑上,相互之間吸收點熱量。
抗大的教室也很簡陋,土講臺上放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室內空空蕩蕩,既沒有課桌也沒有坐椅,學生都是坐在磚頭上聽課,把本子放在膝蓋上作筆記。
金維映上任時,聶鶴亭大隊長向學生們介紹說,大家叫她阿金或金區隊長都行。學生們大都叫她阿金。后來學生們不斷聽人介紹說,金維映雖然年紀輕,但資格很老,是經過長征的老紅軍,原來是從上海參加革命的,在上海發動組織過多次有影響的工人罷工。所以學員們對她很尊敬。
那天,在認識介紹會上,阿金站在講臺上對學生們說:“同學們,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你們從全國各地走到延安來了,這里有新同志,有老同志,大家要團結友愛,像親姐妹一樣。今后,你們可以把我當成大姐姐,有什么困難盡管給我講,我會盡力幫助你們解決困難的。我主管你們的生活學習,會盡力給大家創造一個好的休息學習環境的。希望你們努力學好文化知識和工作技能,為抗日戰爭的勝利而貢獻自己的力量。”
金維映深知這批學生對抗日斗爭的重要作用,她非常愛惜。白天,所有的女生都到各自的隊里學習,金維映就利用課后或晚上到女生居住的四合院來,關照她們的生活和學習。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巡視檢查。
延安的生活開始時很艱苦,吃的是黑豆包谷,后來吃小米,只有過節會餐時才能吃上大米。有些同學吃不慣,金維映就給他們講長征中的故事:紅軍吃草根,吃樹皮,吃皮帶,這些吃光了,餓死了很多紅軍戰士。比起那時的困難,我們的生活算什么困難呢?聽了她的話,大家深受感動,原先叫苦的同志,尤其是大城市來的同志就不再叫苦了。
由于生活物資困難,晚上每個房間只有一盞油燈,豆大的昏黃光亮,使大家看書很感吃力。為此,金維映讓大家在晚上開討論會,復習白天學過的課程,暢談各自的心得體會,不懂的東西大家互相解釋學習,大家都弄不懂的,請阿金作解釋。因此,金維映每天晚上的時間總是排得滿滿的。每個小組轉一圈,她自己休息時就很晚了。
1938年7月,黨中央決定成立陜北公學,成仿吾任校長,李維漢任黨組書記。這時金維映調到陜北公學擔任生活指導委員會(類似政治部)副主任,為培養德才兼備的抗日軍政干部,恪盡職守。
西去蘇聯
1938年春天,黨組織安排金維映、蔡暢、劉群仙等身體有病的同志到莫斯科去,一面治療,一面在共產國際黨校學習。
離開延安前,金維映的兒子李鐵映由人抱著來中央黨校給媽媽送行。
與金維映同赴蘇聯的方志純后來回憶說,由于交通不便,我們有的步行,有的騎馬,從中央黨校出發到中央組織部招待所集中,離開黨校前,阿金家的阿姨抱著一個孩子來見金維映,只見金維映摟著那孩子親了又親。她對大家說,我的孩子叫金城,當我們問她的孩子為什么叫這樣一個名字時,她說,不是有‘金城湯池’之說嗎?他生在延安,延安是革命的中心,紅色的堡壘,是令敵人望而生畏的金城湯池呀。一席話把大家說樂了。
金維映的心里其實是很留戀傷感的。她怕大家看到,便抱著孩子背過身去,和兒子小聲私語。
“媽媽”,小鐵映輕輕地叫著她,“媽媽去哪里?”他睜著兩只眼睛稚氣地看著她。
金維映看著兒子的眼睛,輕輕撫摸著兒子頭上的柔柔卷發。
金維映把臉貼在兒子的胸前,久久地沒有抬起頭來,她在流淚。這一生她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她記得很清楚。自己6歲時就離開岱山和父母去了鎮海扎紙花,那一次她當著父母的面沒有哭,但是當她的父親把她送到鎮海返回老家岱山時,看著父親的背影,她忍不住輕輕地哭了。15歲時她離開定海到寧波讀了三年書,想念親人的時候她也流過眼淚。“四一二”后,她20歲出頭離開舟山到寧波,被捕出牢后又告別父母輾轉到了上海,在上海工作了四年后又離開那里赴中央蘇區,在那里她與鄧小平的生離,那種別意深深地、久久地傷痛著她的心,之后她又同朝夕相處的鄉親和戰友告別,踏上了長征路,現在面臨著與丈夫和兒子的分別,她非常留戀傷感。尤其是兒子,才19個月,他還那么弱小,他是多么需要母親啊。
“小金金乖,媽媽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等媽媽身體好了,從蘇聯學習回來,媽媽就每天抱你,教你唱歌,做你喜歡吃的東西給你吃。”
金維映說不下去,在把兒子放開前,她說了一句:“媽媽會天天想你的。”就哽咽住了。
她把兒子放下后,就往外走,沒有再回頭,兒子的哭聲在刺痛著她那顆母親的心,但是她不敢回頭。
金維映就這樣與她心愛的兒子分別了。她沒有想到這一次竟會成為永訣。這一次西去,是與延安的永訣,與祖國的永訣,與李維漢的永訣,更是與她心愛兒子小鐵映的永訣!
金維映和蔡暢、蹇先任等一批人,從延安起程,取道蘭州和迪化(今烏魯木齊),前往蘇聯。
任弼時作為中國共產黨派駐共產國際的代表團的團長,出使蘇聯,他和夫人陳琮英走的也是這條線路,正好與金維映等人結伴而行。
這次結伴而行的,還有林伯渠的女兒林林,蘇兆征和郭亮的獨生子等。這些孩子都是中共中央送到蘇聯去讀書的。飛機抵達蘭州后,金維映和大家住在八路軍辦事處,稍作休整后,又乘飛機前往新疆迪化。
抵達迪化后,任弼時夫婦很快就轉機前往蘇聯就任,其余的人等候護照。
過了些日子,金維映和蔡暢拿到了護照,離開迪化前往蘇聯。
五六月間,終于來到春光明媚的莫斯科。這樣,金維映與賀子珍、楊之華等在異國他鄉相聚了,大家倍感親切,又分外高興。
以后一批又一批的中國同志來到莫斯科,他們中有劉亞樓、譚家述、楊至誠、李天估、蘇井觀、蹇先任等。
黨對這些赴蘇聯學習的同志十分重視,給予了無微不至的關懷,一到莫斯科,就對他們進行了全面的體檢,將體弱有病的送去療養。為了保密起見,要求這些中國同志都改了名,蔡暢改為娜達,金維映改為妮達,她們的名字是俄文花朵的譯音。
剛到蘇聯時,金維映和大家住在莫斯科東方大學。后來金維映和大家又搬到距莫斯科大約60華里的地方,這是蘇聯共產黨專為中國同志蓋的一個單獨院子,雖然不大,但環境寧靜幽雅。這里同時又是共產國際黨校,簡稱八部。
金維映進入的這所黨校的校園,是共產國際贈送給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禮物,它專門為中國共產黨的干部提供了學習療養的場所。
學習開始了。中國學員被編成兩個班,一個是軍事班,一個是政治班,金維映分配在政治班。因為班里不成立黨支部,就設了學委會,學委會實際是黨的組織,金維映擔任學委會委員,負責學習方面的事。
金維映的文化水平本來就比較高,加上學習刻苦用功,因此成績非常優秀,但是她從不自滿。班上有同學在學習上遇到難題,總向她請教,她也總是耐心地給以啟發與幫助。
來蘇聯后,在生活待遇上是不錯的。按理說,可以安心地住在這里,然而,金維映想念國內的親人和兒子,也更加懷念自己的祖國。中華民族正處在危難之中,八路軍、新四軍正同敵人進行浴血奮戰,自己卻在這里過著寧靜安逸的生活,為此她心里很是苦悶。
1939年下半年,金維映突然病了。開始她還能堅持學習,到1940年上半年,病情越來越重,在這種情況下,她又堅持了半年多。1940年底,黨組織考慮到金維映的身體狀況,在任弼時同志的關懷下,戰友們含著眼淚把金維映送進了醫院。
1941年6月22日,德國法西斯向蘇聯發動閃擊戰。有人說,金維映在醫院遭到德國法西斯飛機轟炸時犧牲。時年37歲。(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