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閱讀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毛澤東傳》,該書用大量的篇幅論述了大躍進中農村公共食堂的問題,引發了我的思考,我為什么特別關注農村公共食堂呢?這就要從1958年大躍進談起。那年,全國大辦水利,組織上調我到山西省汾河水庫指揮部工作,任現場指揮,分管施工業務。因工期緊迫,事務紛繁,沒有精力關注其他工作。但對農村開展的轟轟烈烈的人民公社運動還是關心的。1958年冬,人民日報登載,南方一些農村公共食堂吃飯不要錢。我認為南方諸省土地肥沃,雨量充足,糧產的多,吃飯不要錢,顯示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但在山西尤其是我的老家沁縣一帶是不可能辦到的。1959年夏,《山西日報》介紹了沁縣郭村農業社公共食堂辦得好,飯食可以五天內不重樣,郭村和我的村子開村僅一河之隔,同屬一個公社,我有兩個姑姑嫁在郭村。郭村還是我抗日戰爭年代打游擊的地方,情況熟悉,感情深厚。對報紙介紹的郭村美好生活,我雖然不全部相信,打些折扣,給予三七開,但還是高興的。我對這份報紙十分珍惜,鎖在柜子里,長期保存。
時隔不久,我到武鄉縣關河水庫參觀,順路回家看看年邁的父母。談起公共食堂來,父母親和鄰居們都持否定的態度。第二天,我到郭村探視患病的四姑,順便問起郭村的公共食堂來,我表弟(表弟是黨員農業社干部)說報紙上都是假話,是公社干部在吹牛。好多農戶叫喊吃不飽,我頓有上當受騙之感。
1959年7月,廬山會議批判了以彭德懷為首的軍事俱樂部右傾機會主義者,各地也上行下效,汾河水庫指揮部宣傳處長徐明山,是我在抗戰時期山西青年抗敵決死隊的戰友,往來較多,關系密切。徐講話不慎,到處講1958年秋收是“高粱放哨、谷子睡覺、豆子放炮”。浪費很大,公共食堂的飯不如小鍋飯吃著舒服。被水庫指揮部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接受群眾批判。
我因回家之行,聽到群眾的一些反映,對農村公共食堂也產生了若干意見,但未與周圍的同志們進行議論,僥幸沒有挨批,但思想深處并未徹底了結,成為幾十年來永遠抹不掉的記憶。只要有人提起,就會引起思想上的震動。這就是我為什么特別關注農村公共食堂問題的緣由。
農村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的重要組成部分,毛澤東很重視,用下達文件、開會貫徹和作口頭指示等方式,在全國大力推廣。人民日報曾在頭版刊登過食堂萬歲的社論。
1958年lO月25日,人民日報發表了辦好農村公共食堂的文章,著重說明辦好公共食堂,是培養農民集體生活習慣和集體主義、共產主義思想覺悟的一個關鍵問題。
有的報刊鼓吹,公共食堂是建設社會主義的陣地,是開展農村政治經濟文化活動的中心。
更有福建安溪縣委總結了公共食堂的八大好處:①吃飯時間一致,社員出工、學習、開會不用互相等了。②把婦女從做飯的家務勞動中解放出來,增加了一批勞力。③解決了單身漢做飯的困難。④家畜、家禽集體喂養,稍能勞動的五保戶都可以參加工作,五保戶減少了,減輕了社員的負擔。⑤有計劃用糧,可以消滅吃過頭糧現象,就沒有人鬧糧食問題了。⑥便于發展集體副業。⑦過去夫婦、妯娌、婆媳、姑嫂之間,往往因做飯問題鬧意見,現在家庭和睦了。⑧人畜分居,衛生狀況改善了。
河南范縣則高唱人民公社公共食堂贊歌。該縣縣委書記在縣三級干部會議上作報告時,念起了快板詩:“人人進入新樂園,吃喝穿用不要錢,雞鴨魚肉味道鮮,頓頓可吃四個盤,天天可以吃水果,各樣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說天堂好,天堂不如新樂園。” 有些社員夸贊食堂有兩好:一是吃飯不要錢,二是可以放開肚子吃。薄一波在1980年1月15日發表的“關于經濟工作中幾個問題”的文章中回憶道:“大躍進”時,甘肅省委書記曾給他講過一件事,甘肅省有個食堂吃飯不要錢,過路人已走出村子,還強拉回來,吃了飯再讓走,反正吃飯不要錢,真有點兒君子國的味道。
當時,全國一哄而起,大辦公共食堂,據1958年底統計,全國建成公共食堂340多萬個。其中,河南最徹底,據說到食堂吃飯的人數達到社員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九。
毛澤東在農村公共食堂問題上,經歷了初期的贊賞,從而大力推廣,中間發現問題不少,又采取措施補救,最后終于同意停辦的復雜思想斗爭過程。
1960得2月24日,貴州省委關于農村公共食堂問題的報告,引起了毛澤東的重視。這個報告說,貴州全省現有食堂13萬多個,固定的或基本固定的占80%左右,出現了一批辦得很好的食堂。毛澤東批示貴州省委的報告是一個科學總結,可以使我們在從社會主義向共產主義過渡的事業中邁進一大步,因此,應當在全國仿行。
1960年3月5日,河南省委報告,洞南全省有食堂33.6萬個,在食堂就餐人數占到農村人口的90%,其中辦得好的一類食堂占60%,二類食堂占到31%,三類食堂僅占2.8%。
毛澤東以中央名義批轉各級黨委閱讀。批示說,“這兩個材料都好,使人看了高興,請你們對這個極端重要的公共食堂問題,在今年一年內認真大抓兩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學習貴州、河南省那樣作出科學總結,普通推行?!?/p>
對大躍進、人民公社等辦法持有不同意見的人,毛澤東則給予了嚴厲的批評。1959年7月廬山會議時,彭德懷就大躍進中存在的問題向毛澤東寫了萬言書,違背了毛澤東的意旨,被打成了彭、黃、張、周反黨集團。毛澤東在會議上講:“有些人在關鍵時刻動搖,這是資產階級動搖性,這些同志不是右派,是中間派不是左派,一些人碰了釘子頭破血流,憂心如焚,站不住腳動搖了,站到中間去了,究竟中間偏左偏右還要分析,重復了1956年下半年、1957年上半年犯錯誤同志的道路,他們不是右派,可是自己把自己拋到右派邊緣去了,距右派還有30公里,因為右派很歡迎這種論調,這些同志采取邊緣政策相當危險,不相信將來看?!?/p>
他還說,“食堂是好事,無可厚非”,“我贊成積極辦好,自愿參加,糧食到戶,節約歸已。如果在全國范圍內能保持三分之一,我就滿意了。食堂并不是我發明的,河北1956年公社之前就有辦的??墒侵袊茖W院經濟研究所昌黎調查組說食堂沒有一點好處,攻其一點不及其余。食堂可以多辦點,再試試看,看它一年二年估計可以辦成?!边@是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看到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董謙領導的昌黎調查組反映的“關于農村公共食堂幾個問題”情況后,所作的批評。
當時全國大辦公共食堂,省地縣領導對食堂是一片贊揚聲,董謙率領的調查組能不唯上,不唯書,堅持實事求是寫出“農村公共食堂幾個問題”的調查報告,勇敢地指出大辦農村公共食堂并不利于發展農業生產,也并非群眾自愿,因而不合潮流。在廬山會議之后,在國開展的反右傾斗爭中,董謙被劃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受到嚴重處分,“文革”中又被“四人幫”列為給劉少奇翻案的典型,受到了批斗。
董謙是山西洪洞縣人,筆名江橫,現年89歲。1933年,他在太原進山中學讀書時加入共青團,1938年在延安中宣部訓練班學習時加入共產黨。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時期和建國初期,他曾先后在漢口新華日報、華北新華日報、太岳日報、太岳新華日報、太岳新華分社和人民日報從事記者和編緝工作,寫了有關政治、軍事、經濟等各種題材的新聞通訊、報告文學、詩歌等作品。他在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歲月里,寫了太岳區軍民沁源圍困戰的系列報道,曾在當時延安解放日報連續發表,成為名記者之一。
1956年,董謙調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任研究員;1961年任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術辦公室主任;1964年任農業部人民公社管理局副局長;1973年任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副館長;1983年離休。離休后,他仍從事中國現代史和黨史的研究,現為中國國家博物館老專家學者。
在大躍進時期,由于領導上瞎指揮,一平二調和浮夸風的興起,國家進入三年困難時期,公共食堂的飯食,由稠到稀,而且越來越稀,終于難以為繼,群眾和干部中不贊成公共食堂的言論紛紛報到中央。1961年3月13日,在廣東召開的三南會議上,有人匯報廣東有個村支書講公共食堂有四大壞處:①亂砍樹燒柴破壞森林:②浪費人力;③社員不養豬沒肉吃;④不利于生產。
1961年4月,湖南省委書記張平化在長沙的專列上給毛澤東匯報農村公共食堂時說:“講好的講得很多,講壞的也講得很多,我們過去對公共食堂看法片面,好像不喜歡公共食堂的是富裕中農,現在看來愿意參加食堂的是少數人?!泵珴蓶|此時雖然也認識到農村公共食堂存在的問題不少,需要解決,但對食堂還是抱著肯定的態度只是在想辦法改進補救,比過去靈活了。
一次,他在列車上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公共食堂要積極辦好,按人定量、分糧到戶、自愿參加、節余歸己,吃飯基本要錢。在這幾項原則下把食堂辦好,不要一轟而散,保留20%也好”,又說,“食堂要小、形式多樣,供給部分要少些”。
在討論農業部提出的1960年度糧食分配計劃報告時,毛澤東說:“告訴農民恢復糠菜半年糧,苦一年二年,就翻過身來了,多儲備節約,以人定量糧食歸戶,食堂吃飯節約歸己,忙時多吃,閑時少吃,有稀有干、糧菜混吃,仍然可以吃好?!?/p>
1961年2月6日,毛澤東在與浙江省負責人江華、霍士廉講話時說:“食堂劃小為好,幾戶人家辦一個,大了恐怕對生產不利,要多樣化,有長期食堂,有農忙食堂,也有自己燒飯,辦食堂一定要適合群眾的要求?!?/p>
1961年2月10日,毛澤東在專列上與江西省委領導楊尚奎、邵式平提到公共食堂時說:辦食堂要滿足三種人的要求,“比如沒有結婚的單身漢或結了婚沒孩子的,他們就愿意常年食堂,就辦常年食堂;比如有孩子的人,農忙時愿意吃食堂,農閑時愿在自己家做飯,就辦農忙食堂;還有一部分。不愿在食堂吃的就滿足他,可以不參加食堂。我們辦食堂,這個制度是肯定的,要堅持食堂制度。”
隨著公共食堂大辦,也隨著毛澤東大興調查研究之風的深入,農村公共食堂的問題暴露得愈來愈嚴重,經過認真討論,毛澤東與黨中央終于同意停辦,滿足了群眾的要求。
1961年3月,毛澤東在廣州召開中央工作會議,制定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1961年4月9日,胡喬木從韶山大隊調查回來,向毛澤東匯報。胡喬木說,看起來群眾最關心的是三個問題,第一是超產獎勵問題,第二是分配制度問題,第三是食堂問題。食堂問題在目前特別突出,干部很敏感,群眾也很敏感,一說就是食堂。過去省委一貫強調食堂,干部群眾都不敢議論,這回議論“六十條”,群眾最欣賞的是末一句文件規定,在居住分散或燃料困難的地方可以不辦食堂。胡喬木說農民在家里吃飯多點少點,量體裁衣,而吃食堂反正都要吃掉了,吃掉了還覺得不夠飽。胡喬木給毛澤東寫了四份書面調查材料,其中最突出的還是食堂問題,材料中敘述韶山群眾在討論“六十條”時,認為食堂已成為發展生產的障礙,是黨群關系的一個疙瘩,這個問題,愈早解決愈好,大多數食堂勢必解散,對工作有利。毛澤東將胡的報告材料批給張平化,印發湖南三級干部會議。
1961年4月26日,鄧小平把毛澤東這個意見批發各省,作為解決食堂問題的參考;1961年5月7日,周恩來從鄭州給在上海的毛澤東打電話說,在河北武安縣伯延公社調查,絕大多數甚至全體社員(包括婦女和單身漢)都愿意回家做飯。朱德在一次會議上也說,食堂即使全都垮了,也不是壞事。
1961年5月21日至6月12日,中央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經過討論,形成了人民公社條例(修正草案),規定辦不辦食堂完全由社員討論決定,實行自愿參加、自愿結合、自己管理、自己開銷、自由退出的原則,實際上取消了農村公共食堂的制度。
對在大躍進中的錯誤,毛澤東也作了誠懇的檢討,主動承擔領導的責任,并給一些批錯了的同志平反。
1961年6月12日,毛澤東在北京中央工作會議結束時講話,他說:“彭、黃、張、周問題在小范圍內傳達就行了。不應該傳達到縣以下,搞下去,搞出許多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甚至搞成反革命分子。廬山會議應當繼續反左,反右錯了,反右把許多好人說老實話的人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甚至整成反革命,犯了錯誤。對一切受了冤枉的同志都要平反?!?/p>
在毛澤東對批判錯了的人平反指示下達后,曾經被他點名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董謙,也得到了平反。那是在1961年中央工作會議期間的5月7日,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張勁夫在黨組擴大會議上講,咱們科學院有具體事例,就是董謙同志因為調查農村公共食堂問題批判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現在給予平反。
1964年4月2日,毛澤東在同王任重談話時說,農村公共食堂,在1959年春,只有科學院昌黎調查組是正確的。這是黨中央對昌黎調查組工作確當的評價。毛還給王講了春秋戰國時秦穆公重用孟明的故事,秦穆公用孟明攻打鄭國失敗了,他沒有責備孟明,而是自己承擔責任,繼續用孟明,在伐晉的戰爭中取得勝利。毛澤東說:決策錯了,領導要承擔責任,不能片面責備下面,這是領導取得下面信任的很重要的一個條件。
我們黨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前,政治運動接連不斷,許多人在運動中被打成各類分子,有的甚至打成反革命分子,經過組織長期的考察甄別糾偏,許多同志得到平反。因情況極端復雜、背景各異,平反的形式也是多種多樣,有的用組織名義,下達紅頭文件給予平反,在胡耀邦任中央組織部部長期間,都采用這種方式。“文革”期間,有的是毛澤東在某些場合,說某某人是好同志,或是在給他的信件上批示,某某人可按人民內部問題處理,某某人可以安排適當工作,也就是平反了。還有的是經周恩來提名,并經毛澤東點頭,一些人可以出席國慶招待會,可以上天安門觀禮,可以參加具有一定規格的會議,名字見報,不言而喻,也就是平反了。
我們黨在歷史上涌現過許多敢于堅持真理的模范人物。除本文前面提到的中國科學院的董謙外,還有如廬山會議上給毛澤東上萬言書的彭德懷,謝絕友好者勸阻,決然表態贊同彭德懷意見的張聞天。1965年8月,在北京由林彪主持召開的有千余名將級軍官參加的批彭會議上,空軍政委吳法憲胡說彭德懷在長征路上槍殺了一兵團的一個連長,要向彭討還血債,這時參加會議的北京軍區參謀長鐘偉少將站起來斥責吳法憲講的不是事實。他說,“此事我在場,他要背叛革命,是我干的,彭總不知道這回事,與他無關。”這位堅持正義的將軍雖當場被保衛人員逮捕,但言辭不變。
還有“文革”初期所謂“二月逆流”的干將陳毅、譚震林等與“四人幫”進行的堅決斗爭;中共九大討論開除劉少奇黨籍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唯一不舉手的陳大姐陳少敏;中共十大推選中央領導人時,毛澤東提名王洪文當中央副主席,當周恩來傳達毛的意見時,許世友曾數次發言反對,當時任大會秘書長的張春橋批評許世友不聽毛主席的話,許世友當眾斥責張春橋“你是什么東西”。
這些同志摒棄中國傳統的明哲保身、見風使舵的世俗之見,如識時務者為俊杰、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能屈能伸大丈夫等哲理,不計較個人得失,敢于堅持真理為民請命,迎風而上,仗儀執言,他們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真正的共產黨人,是全體黨員的表率。
和堅持真理連在一起的詞匯是修正錯誤。任何政黨包括國家的領導人在工作中沒有不犯錯誤的,犯了錯誤并不可怕,只要能認識錯誤改正就好。
毛澤東是偉大的革命家,在戰爭年代和建國初期,確是虛懷若谷,傾聽群眾意見,走群眾路線,領導群眾取得革命的偉大勝利。但到晚年確也產生了偏聽偏信、主觀臆斷、固執己見的錯誤,造成不少冤假錯案。但他也有經過反思認識錯誤,積極給整錯的同志平反的事實,我們對后者還是應當肯定的。
和毛澤東同一個時代的周恩來、鄧小平以及在毛澤東逝世后成為黨的領導人的胡耀邦都是堅持真理、修正錯誤杰出的領袖人物,糾正了許多錯誤,平反了許多冤案,使我們黨和國家更加團結,日益富強,取得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勝利。堅持真理、修正錯誤是我們黨的寶貴財富,必須永遠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