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懷念蹇先任同志

蹇先任同志是老一代革命家中的巾幗英雄，她一生淡泊名利，低調生活，其傳奇式的經歷鮮為人知。我們雖然沒有與她一起參加過波瀾壯闊的重大歷史事件，但有幸與她短期相處也是一生中的可喜之事，而親身經歷的幾件小事更給我們留下了難忘的回憶。她堅定不移的原則性，實事求是的精神，清正廉潔的作風，剛直不阿的氣節和對同志的呵護關照，使人永遠敬仰欽佩。

先任同志在上個世紀20年代中期就參加了革命，1927年入黨，參加過二萬五千里長征，歷經滄桑，幾經磨難，練就了堅韌剛毅的性格。她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有時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但卻容不得任何損害群眾利益的事情發生。1946年6、7月間，蹇先任同志任圍場縣委副書記，我在她領導下的圍場城關區委任組織科長。在敵偽統治了十多年的地區開辟工作，困難很多，縣、區委的干部整天都在基層做宣傳群眾、組織群眾、培養骨干力量、減租減息、清算斗爭的二作。當時，國民黨已開始發動內戰，局勢很緊張，過往城關區的部隊很多。有一次，解放軍某部經過城關區，據說這個部隊能打仗，戰功顯赫，但卻有個別干部戰士做出了影響軍民關系的錯誤行動。這個部隊要住宿，等不及地方給他們安排，就將已分給群眾還鎖著的房門撬開擅自占用。城關區區長與他們講理，阻止他們的行動，反而被一個戰士打了耳光。當地群眾告訴我后，我趕到現場，要求部隊負責人到縣委解決問題。當時先任同志正在縣委，部隊負責人看見是位女同志，不以為然，仍氣勢洶洶的。先任同志很生氣，狠狠地批評了這位負責人，說：“你懂得黨的一元化領導嗎?我是代表縣委和你談話，違反紀律、隨意侵犯群眾利益，還動手打人，這是錯上加錯!你必須寫出書面檢查，向群眾道歉。”這位部隊領導自覺理虧，承認了錯誤。

先任同志原則性極強，工作有魄力，敢作敢為，但又不失女性的慈愛之心，對女同志尤其關心，不僅在政治思想上嚴格要求，而且在生活上呵護關照，我們都很愿意接近她。1946—1947年，熱西地區形勢非常嚴峻，不少縣鎮處于拉鋸狀態，今天是解放區，明天就可能落入敵人的手中。國民黨正規部隊多次大舉進攻，還鄉團土匪活動猖狂，反水叛變也時有發生，地縣黨政機關不時受到襲擊，斗爭十分殘酷。而我們只看到我軍不斷取得勝利的一面，卻對這種復雜形勢估計不足。圍場縣即將失守時，我剛剛生了孩子。一天，先任同志來看我，除了問寒問暖外，還特別提醒我：“宇楓同志，現在形勢復雜，情況變化得很快，一定要有長期斗爭的思想準備。”果然不出所料，形勢驟然惡化。因敵人進攻，我帶著孩子在醫院只呆了幾天就出院借民房暫住，縣城當天就遭到敵機轟炸。一天凌晨三時許，區委副書記楊德國持槍匆匆跑進屋通知：“敵人已經過了隆化，你立即轉移!”我抱著孩子急忙趕到區委，區委設法把我轉移到另外一個區的老百姓家中，后又經過許多周折才到了地委，隨地委機關的老弱病傷及產婦、幼兒的隊伍開始了長途行軍，我的丈夫安志藩仍留在圍場縣周圍堅持游擊戰爭。我在途中遇到不少艱難困苦和危急情況，后來給孩子取名叫“鐵軍”，以紀念這段艱苦歲月。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為什么能在那么艱苦的條件下，帶著嬰兒闖過來，取得四個月長途跋涉的勝利，這不能不感謝先任同志的思想開導。

我雖然在先任同志領導下工作的時間不長，但我們似乎很有緣分。1946年11月，我撤退到內蒙林西時，又碰到了先任同志。那時塞外的天氣已經很冷，她卻只穿著很單薄的衣服，我心里很難受，就用手頭的一點棉花和布頭連夜縫制了一件棉坎肩送給她，她一再推讓后才勉強接受。看到她穿上這縫制粗糙的坎肩多少起了點御寒的作用，我的內心感到很欣慰。

1949年，我在張家口第四區(堡子區)區委任組織部長，后又調到張家口市組織部工作。當時我剛剛生了大女兒明明不久，先任同志經過張家口時，打聽到我的情況即來看望。將近兩年未見，突然又相見，真是令人激動。當時全國解放在即，環境也在好轉，我和她談起1945年日本投降后，延安干部被大批派往全國各地開展新的工作，我們留在延安保育院的男孩安利至今下落不明，對孩子很是思念，希望她幫助打聽。先任認真收起了我給康克清(當時主管兒童工作)的信。

不久，我將新生的女兒寄養在張家口市南瓦盆窯一位姓米的老鄉家，隨同志們南下，到皖南貿易總公司任人事科長。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珍貴的來信，信中寫道：“溫宇楓同志：6月9日來信收到。你的男孩安利，1946年延安撤退時已由第一保育院轉到第二保育院，1947年3月安全到了太行襄垣縣，安利體力智力發育都較正常。1948年3月已送去育才小學(即延安干部子弟小學)。現住河北行唐高壘村，不久要搬到北平。這個確實消息是我從第二保育院打聽來的，從此你可放心了。東北如有同志打聽原來送到第二保育院的孩子，請轉告他們，到今天都全部安全健壯，大的都已送到育才小學。此致 敬禮 康克清，6月14日。”看罷信，得知久別的孩子安利健康安全的消息，我的內心十分激動，久久不能平靜。我深深地感謝先任同志，她是用實際行動在關心同志。當時是戰爭年代，部隊和機關流動性非常大，郵路不暢，信件傳遞困難，人員查找就更難。但先任同志卻急同志之所急，想方設法把我的信轉給了康克清大姐，完成了同志的囑托，為我，也為其他母親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孩子。我也要深深感謝康克清大姐，她雖然工作繁忙，日理萬機，但在收到信幾天后就給一位素不相識的在基層工作的普通母親回信，并解除了許多其他思念孩子的母親的憂慮(只是因為郵路不通，信收到得較晚)。我更要深深地感謝黨組織在艱苦的戰爭年代，在惡劣的環境下，創造了相對較好的條件，撫育培養了遠離親人的孩子們，使他們茁壯成長。

全國解放后，大家都忙于自己的工作，即使很熟的同志來往也不多，但在倒霉背運時，老同志之間卻互相牽掛惦念。“文革”后期，我們幾經周折才打聽到蹇先任同志的下落，于是帶著她幫助找到的二兒子和她曾見過的三兒子到西便門國務院宿舍去看她。久別重逢非常高興，她熱情、健談，對我的兩個孩子說：“現在的好日子是革命先烈用鮮血換來的，你們要好好珍惜!”當談到“文革”中的事時，她說，“文革”期間來外調的人很多，調查曾在熱西工作過的同志也不少。她告訴外調人員，這些同志當時在熱西浴血奮戰與敵人拼搏，是好同志，沒有他們的斗爭，就沒有新中國的出現。當談到還沒有平反的賀龍元帥時，她作為賀龍的前妻本來可以有很多話說，但她對個人的事什么也沒談，只是再一次回憶了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有關賀龍的一段歷史真相，表現出她在任何情況下都忠于歷史的凜然正氣。她說：“他們(指外調人員)知道我對賀龍的那段歷史很了解，想從我這兒撈點什么材料以證實對他的誣陷。但是那段歷史恰恰證明了賀龍同志忠于黨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當時蔣介石重兵圍困賀龍，親自派反動政客、賀龍的早年舊友熊貢卿游說策反。賀龍大怒，對其執行了槍決，并就此專門向中央匯報。外調人員沒有撈到他們需要的材料，灰溜溜地走了。歷史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怎么能根據一時的政治需要，顛倒黑白，隨意篡改捏造呢!”說到這里，她面有慍色，表現出對編造歷史、羅織罪名者的義憤和憎惡。

“文革”后，蹇先任任中紀委委員。有一次因公出差到了太原，我和志藩為又一次能見到她而高興，總想帶點山西的特產送給她。知她不抽煙、不喝酒，于是我們買了兩瓶老陳醋帶去看她，以表心意，但她說什么也不接受。臨別時她從樓上下來送我們，將那微不足道的兩瓶醋放在我們的車上，使我們產生了許多的感慨。

1999年，我和志藩一同到北京去看望先任同志，我們兩人一個85歲，一個88歲，先任同志比我們大一些，有90出頭了。那時她已搬到距全國政協較近的一個大院居住，我們看到她時，她腰間還扎著圍裙，和保姆一起做著什么。她的衣著樸素，所住的院內和房間的擺設也如同她人一樣樸實無華，全然看不出她是一位有著長征老資格的高級干部，這使我們對她又增加了許多的敬佩。這是我們最后一次相見。2004年7月25日，先任同志離我們而去，終年96歲。當我和志藩得知這一消息后，內心的悲痛無法言表，特撰此文追憶她的愛憎分明、堅持原則、艱苦樸素、實事求是、清正廉潔的高貴品質，以寄托我們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