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8年是“大躍進”最轟轟烈烈的一年。首都為迎接建國十周年大慶,在全市大張旗鼓地興建了十大建筑。打頭炮的是十三陵水庫。上自國家主席,下至一般百姓,凡能有幸參加勞動的,莫不你追我趕。我當年30多歲,年富力強,是高教部派去水庫勞動的第三批突擊隊員,常年坐辦公室的我,經過幾天的艱苦磨練,居然能挑起百斤沙子,行走如飛。工地上競賽高潮迭起,即使再缺乏熱情的人,到此場合也不免會激動起來。緊張的強勞動之后,吃起飯來分外香。有一天工地改善伙食,小碗口大的肉包子,我竟吃了八個,真是有生以來破天荒的記錄!原以為會引起胃病復發,后來發現這個顧慮完全多余。原因很簡單,一來勞動強度大,消化能力大大增強,二來心情輕松愉快,只須勞力而不須勞心,無憂無愁。半個月后,我回到部里,人們都說我變得又黑又壯,與參加勞動前恍若兩人了。這可能就是勞動創造的奇跡吧!
兩個月后,我們一批年輕人又輪流參加了修建人民大會堂的勞動。輪到我時,領導指定我擔任隊指導員,也就是說,既要勞力還要勞心,不能再像在十三陵勞動時那樣輕松了。那一時期,十分強調政治思想工作,要求每個隊在質量上作風上不得出一點差錯,勞動終結時要參加評比。我們的具體任務是把木料從地上沿著木板臨時搭成的坡路向高空扛送,勞動強度相當大,而且要趕進度,保質量。為了取得優勝紅旗,隊長、指導員、小隊長們全部由年輕黨員組成,幾乎每晚收工后,都要碰一次頭,匯集當天隊員們的表現以及導員或隊長在全隊會上作有針對性地講評,好的表揚,差的批評。個別有實際困難的還要輔之以談話,幫助其解決。由于工作做得細,紀律嚴明,全隊五六十人,竟沒有一個遲到早退,消極怠工的,也沒有發生過一次安全事故。勞動結束時,我們這個隊終于得到了一面“優勝紅旗”。雄偉壯觀的人民大會堂正是在首都人民這種沖天熱情和無私奉獻下,用了不到十個月的時間就順利而且高質量地建成了,可以說是世界建筑史上的一個奇跡!
度過了轟轟烈烈的大躍進的1958年至1959年上半年,接著迎來的是建國十周年大慶。10月1日這天,我換上了嶄新的毛料西服套裙,天不亮就起了床,在部內大操場集合,列隊步行至東單,參加規模空前盛大的游行。天安門前到處是十周年成就的彩車、圖表,到處是服裝絢麗,神情煥發的人群。十年,多么輝煌的十年啊!它把一個破碎不堪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舊中國,變成了一個擁有自己工業體系的、初步繁榮昌盛的、獨立自主的新中國;它把一個飽受帝國主義欺凌和地主官僚資本殘酷剝削的舊社會,變成了一個傲然屹立于世界之林、工人農民當家作主的新社會。這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啊!如果沒有共產黨的領導和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哪能有今日的成就!百年來受盡屈辱的中國人民,怎能不從心底里擁護共產黨、擁護毛主席!當我們經過天安門前,看到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領導同志向游行隊伍熱情招手時,個個激動得連呼“毛主席萬歲!”不少人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幸福的熱淚。千千萬萬的游行者幾乎都沉浸在這熱浪翻騰的大海中,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二
這一年,天災人禍(旱災、大躍進、人民公社化、共產風、浮夸風)帶來的嚴重后果在北京尚不大看得出來,而在廣大農村卻已逐漸地暴露了。也正因為如此,黨中央于1958年底至1959年上半年,在毛主席親自主持下,連續召開了幾次會議,著重檢討農村形勢,糾正共產風、浮夸風的問題。那時,實際上風是“兩風”刮得比較嚴重的地區,已經造成了嚴重缺糧,甚至出現了餓死人的現象。
這年7月,黨中央召開了廬山會議。不過向廣大黨員傳達廬山會議精神的時間卻是在慶祝建國十周年大典之后。在此之前,我的姑母從安徽鄉下來京參觀國慶十周年盛典時,曾悄悄地向我透露了一些關于安徽的人民公社和公共食堂大搞一平二調,干部虛報產量,家鄉已經有餓死人現象的情況。初聽到這些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這與建國十年大慶的紅火氣氛是何等不協調啊!但姑母是一個不識字、貧農出身的勞動婦女,她不可能向侄女憑空編造出一套謊言來。一切畢竟不是我親眼所見,出于慎重,我從未向任伺人透露過,惟恐因此造成不良影響。彭德懷萬言書事件傳達后,我在紀律上必須擁護中央決定,而在內心深處,不免打了幾個問號:黨章上不是規定黨員有權向上級黨組織直至中央提出批評、意見嗎?彭德懷紿毛主席寫信坦陳自己的調查所得和憂慮,正是出于一個黨員的高度責任感,為什么不可以?彭的信既肯定了成績又提出了問題,這些問題對照農村的現實(如我姑母所言),難道不是事實嗎?為什么不允許黨員如實反映情況,那末,以后誰還敢說真話,這不是堵塞言路嗎?然而,傳達中還說彭德懷與張聞天、黃克誠、周小舟結成了一個反黨小集團,聯合攻擊三面紅旗。這似乎又不僅是一般的向黨提出意見,而是涉及非組織活動的問題了。普通黨員不明真相以為其中或許有什么陰謀活動,尤其是其中還涉及“蘇修”的背景,大家也就不再深想內中的是非了。出于對毛主席的無限信任,大家都默默地接受了廬山會議的決定。接著,全黨開展了“反右傾機會主義”的斗爭,對于這個斗爭,據我所知,有些黨員是有看法的。明明當時各地已“左”得不能再“左”,餓死人的現象不斷發生,此時此地不反“左”,反而反右,大家的勁頭自是不大。中央高教部所屬各單位開了幾次批判會,最后以劃了幾個“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人民內部矛盾)而結束(至1963年后已全部平反)。
三
1960年,北京已能較多地聽到不少地方傳來的餓死人的消息,就連北京的居民也出現了饑餓狀態。糧食定量雖基本未減,但豬肉供應幾乎等于零。每人僅靠每月的28斤糧食、半斤菜籽油和一些青菜是無論如何吃不飽的。即使像我這樣坐機關的婦女,平時每月20斤糧食足夠了,這時因脂肪、蛋白質涉入量驟減,也不免時常感到饑腸轆轆,那些青壯年男子更可想而知了。我們秘書室有個男同志,其時經常在飯廳門前徘徊,起初我覺得奇怪,后來才知道他飯前徘徊是急于等開飯,飯后徘徊是在進行思想斗爭,考慮是否再買一個窩頭。因定量有限,這頓吃多了,下頓就得減,月初不控制,月底就得挨餓。誰也支援不了誰。寒冬臘月,北京街頭竟然出現了買冰棍的長蛇陣。人們裹著大衣,戴著棉帽圍巾,頂著寒風,為的就是買幾根小冰棍充饑。現在的青年人也許不相信,新中國怎么還會有這種事?但這畢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那時中央主管財經的陳云同志為了利用有限的物資,決定在國營商店出售高價點心和高價糖果,每斤約在5元至8元。這樣,一來可以大量回籠貨幣,二來可以滿足部分人的需要。北京城里雖未聽說餓死人,但許多人身體出現了浮腫癥狀,尤其是一些大肚漢,幾乎沒有一個不掉十幾斤乃至幾十斤體重的。高價點心和糖果一出籠,備受歡迎。凡是有存款的人,這時深感救命要緊,紛紛提取存款大量購買。我家也把僅有的600元存款取出來吃了。這也是我們平生第一次如此大方。
這年,對我最大的考驗還不在北京,而是在河南省信陽專區的遂平縣。記得從1959年起.中央就決定實行干部輪流下放勞動制度,以解決干部脫離體力勞動、脫離群眾的問題,每期一年。高教部第一批下放地點是山西省稷山縣。那里生活雖也遠較北京艱苦,但還能吃飽肚子。輪到我們第二批下放時,競選擇了河南遂平——全國第一個升起人民公社紅旗的地方。決策人可能認為這地方最先進,最能鍛煉人。然而,良好的愿望代替不了無情的事實。這個地方恰恰是1959年餓死人最多、浮夸風最嚴重、糧食最匱乏,在三年困難時期,全國最有名的災區。不過在1960年初我們尚未發現罷了。我們下鄉,所遇老百姓,競沒有一個向我們夸說人民公社好的。而是含著眼淚指著村邊座座新墳對我們訴說,這都是他們去冬今春餓死的親人。作為共產黨員和國家干部,面對貧下中農在解放后多年遭遇如此巨大的苦難,我們無言以對,無地自容。待我們把行李安頓好,到村里的公共食堂一看,心里更加有說不出的沉重。社員們每人捧著一大海碗野菜湯,里面灑了少許高梁面,這便是勞動一天的晚餐!上午也只是每人增加一個不到二兩重的苜蓿與高粱面摻和的窩頭,一天兩餐,想多吃一點也不行。這對我們這些剛從北京下來、吃慣精米白面的國家干部來說,真是一下從天上掉到了地下。想到今后一年將過這樣的日子,食于斯,勞動于斯,不能搞一點特殊(同吃同住同勞動乃是下放干部務必遵守的紀律),人人心中都像墜了一塊大石頭。這將是何等嚴峻的考驗啊!
我被分配查岈山人民公社的一個大隊里當組長,并按規定兼生產大隊的副大隊長。組里共有下放干部20人。其中有五旬開外的年長者,也有二十來歲的小伙子,還有幾個弱不禁風的女同志。當組長,不僅意味著吃苦在前,勞動帶頭,而且還要經常做政治思想工作,使每個人都能保持飽滿的情緒,不說怪話,不偷懶。我那年是32歲,雖已有四個孩子,但身體還不錯;且又經過十三陵水庫和人民大會堂工地的勞動鍛煉,再加上共產黨員的責任感,使我不得不勉力克服困難,振作精神,為全組作出表率。在夏秋收中,我學會了插秧、割稻、鋤地、揚場等農活。這可說是下鄉的一大收獲。
勞動這一關不算難過,可饑餓這一關實在難熬。每天開飯前一小時,大家默默地忍受著饑餓的煎熬,盼著開飯,盡管所謂開飯,只是野菜饃饃加稀糊湯,但就這也成了不可或缺的寶貝。每晚沒有干糧,只有野菜熬成的稀湯,大家也要美美地喝上幾大海碗,有的肚大的男同志和老鄉干脆用面盆端著喝。為了保存體力,晚餐后一律不開展活動,要求大家上床休息。每人在床下準備了一個瓦盆盛小便。向來不起床的我,這時每夜也要起來兩三次。開始時,大家腹中可能還貯存了一些脂肪,挺一挺問題不大。一個月過去后,饑餓使每人都瘦了許多,不少人已出現了浮腫。組內同志情緒低落,工作越來越難做了。我也餓得連夜里做夢都在想吃飯,白天還不敢有絲毫的表露。日子實在太艱苦了。1960年中秋節時,公社額外給下放干部每人發了一塊粗制的糖月餅,大家都用手帕仔細包好舍不得吃,每天僅以舌頭舔舔那甜味就似乎很滿足了。這在現在的青年人看來是十分可笑,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苦與甜。
中央高教部黨委得知遂平的實際情況后,也頗后悔把干部下放到這里,但中途撤退是無論如何不行的,那將造成惡劣的影響。怎么辦呢?總不能眼看自己的干部餓成那個樣子不管吧!辦法之一便是每隔一至一個半月,把下放干部集中到縣城招待所住7至10天,名為休整,實為休養。部里悄悄從北京以木箱運來米、油、糖果、點心等食物,背著縣里干部暗地分給下放干部補充營養,其中浮腫嚴重的多分一些。此外,還弄來大量葡萄糖、酵母片。說起這酵母片,平時只是助消化用的,這時競也成了搶手的寶貝,當你感到饑餓時嚼上一片,可起到解饞充饑的作用。遂平縣政府的招待所本是一個十分簡陋的地方,一間間大平房內放著一溜大通鋪,以草褥為墊,衣服為枕,加上一床污穢的棉被。開會沒有會議室,大家脫鞋上炕,擁被而坐;吃飯沒有飯廳,大家盛一碗糊糊,拿個饅頭蹲地而食,卻個個吃得那樣香,睡得那樣甜。大家從鄉下來到這里,好像一步登上了天堂。如果沒有在公社里那一段又饑又累的日子,又怎能烘托出縣招待所生活的美好呢!每當休整結束,大家又要回到鄉下和老鄉一樣過著那餓著肚子干活的日子時,誰又能不留戀這個可愛的招待所呢?
因為我們是國家干部,所以有“權”到縣城里休整,可以吃到從北京千里迢迢送來的點心、糖果,而老百姓呢,他們又用什么來補充營養呢?每念及此,心情又頗感沉重。他們不僅默默地承受了失去親人的悲痛,還要勒緊褲帶從事日曬雨淋的田間勞動,把希望寄托在豐收的明天。實際上,這時的黨中央、毛主席也已覺察到平均主義、大鍋飯給農業生產帶來的嚴重損失(實際情況比彭德懷萬言書上說的要嚴重得多),也采取了一系列的糾正措施,但由于種種原因和層層阻力,糾正得一直不夠徹底。直到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才得到較好地解決,不過由于后來實行了以生產隊為基礎的三級所有,解散了公共食堂,加上年景較好,此后未再發生餓死人的現象。
1960年底,我們在遂平下放勞動十個月之后,終于回到了北京,浮腫者十有八九。當我在北京車站上看到車站迎接我的丈夫和四個孩子時,競有恍若隔世之感。孩子們一個個緊緊摟抱著我久久不放。年方4歲的小兒子更是抽泣不止,我也頓覺熱淚盈眶。回到家中,丈夫老韓早已給我準備好了大筒高級點心,我拿出來和孩子們共享,感到從未有過的香甜。
回想大躍進、人民公社化,從萬馬奔騰、轟轟烈烈開始,到以餓死千萬人結束,給黨留下了慘痛的教訓。從主觀上講,黨中央以至全國人民當年都有一種不甘落后、急于“超英趕美”的要求。但欲速則不達,社會發展自有其難以違背的客觀規律,這是不以任何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巨大的挫折,教育了一代共產黨人。中國人民終于清除了“左”的影響,大步踏上了改革開放的征程,取得了輝煌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