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海城
我兒時的記憶依然是我的故鄉---遼寧海城,那里有我太多的回憶。我的童年,我的古老的家都屬于她---我的家鄉海城,那是生我養我的故鄉。
海城是個古城,方圓不大,南門到北門只有二里半路,城墻高聳,有5個城門:大南門,小南門,東門,西門和北門。到了夜間城門緊閉,你會覺得非常安全。城內有四條主要街道,東關,西關,北關,南關,還有中街,火神廟街等,街道不寬,只能并排走兩輛馬車,沒有路燈,夜里靠店家輪流點煤油燈。如果發生火災,就靠商家出人挑水滅火,當時的警笛就是敲鑼,成串地敲,人們叫串鑼。
城里有許多廟宇,西關有老爺廟即關公廟,南關有螞蚱廟,東關有城隍廟,還有三學寺,北關有火神廟、天齊廟,我記憶中的就這些。每年都有廟會,五月十三是老爺廟,四月初八是觀音廟,五月初十是城隍廟。廟會時人很多,每到那時我家大人就帶我去逛廟會,逛廟會的生意人很多。除了廟會以外,還有元宵節。元宵節很熱鬧,鬧元宵要扎彩燈,里面點蠟燭,街上有扭秧歌的、跑旱船的。每到這時正是商家賺錢的好機會,也是孩子們最高興的時候。
海城商店不發達,南關有一家點心鋪,兩、三家商店,出售布匹;西關沒有大的商家;西關外一帶過去是殺人的刑場,每到這個日子就叫\"出大差\";東關最窮,是賣唱的地方,也就是妓院,我們年輕女子是不能去那里的;南關有燒鍋,也就是制酒的廠家;北關的有錢人多,有一家還住小樓,那時的海城是沒有樓房的,我家住的是在中街上的標準中式房,青磚青瓦。
海城的商業除了店鋪,還有貨郎擔,貨郎挑著挑子,手里搖著撥浪鼓,串街走巷,婦女在家就能買到想要的針線和化妝品之類的東西。
海城是個古老的城市,有許多傳說。據老人說,海城還在東關挖出了許多朝鮮大碗,據說明朝時朝鮮人在這兒住過,這里也是薛平貴征東住過的地方,已經有1000多年的歷史。我小時候上學的路上看到城門上懸掛的牌匾\"臨冥\",可能就是它最早的名字,老人們說它又叫\"三疆越虎城\"。城里的房子都是古香古色的,我想如果不是人們缺乏文物保護意識,如果后來不發生地震,海城完全可以與山西的平遙古城相媲美。可惜的是,現在這樣一座古城已被現代文明淹沒了。
1925年,古城海城有了電燈,當電燈出現時我們都出去看電燈,那架勢就好像看魔術一樣,奇怪它怎么就會這么亮?這時我家還沒有電燈,但很快我們家也裝上了電燈。在沒有電燈前,我們中街的店鋪點煤油燈,黑天也點燈籠,我家的燈籠上寫有\"隆泰源\",是紅字,現在每當我看到電視屏幕上出現點著的燈籠,我就想起了隆泰源的燈,但那已是歷史了。
1933年我離開故鄉海城,隨著丈夫去了山海關。雖然離開了故鄉,但我始終沒有忘記那里,因為我的根在那里,我的親人在那里。我常常回家,每次回故鄉都沒有多少變化。1961年我再次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故鄉依舊,小時的住房、中街的店鋪、大南門、小南門、三學寺依舊,雨后街道依然是一條泥淌的河流,我那時想,何時故鄉會和外面的世界一樣變化呢?
1975年的一場大地震,把舊日的海城摧毀了,但仍然沒有大的起色,那時經濟條件不允許。改革開放后家鄉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2002年6月,耄耋之年的我又踏上了故鄉的土地。變了,一切都變了,街道寬闊了,過去的火神廟街、三學寺已經影跡無蹤,到處是嶄新的樓房。公園里人們在歌唱跳舞,老年人在晨練、扭秧歌。望著這一切,我思緒萬千……兒時的故鄉,你在那里?你在我的心里,你永遠留在我深深的記憶里。
童年的記憶
小時候的貨幣,在我的記憶中是銅板,一角錢是54個小子兒(即小錢)或是27個大子兒,一角錢可以買54樣的東西,直到成年,我還用這種錢。我記得我奶奶說她小時候用的就是銅錢,可能是同治年或其他年號,總之是清朝的貨幣,形狀是外圓中方。我家曾有許多古錢,家道沒落時都賣了,奶奶說光古錢就有70多斤,是用秤稱重賣的。
小時候很多記憶模糊不清了,但總有一些零散的在腦海里,雖說零散,但我還是想對歷史有個交代。我上學經過縣衙門,門口掛著籠子,里面裝著人頭,聽奶奶說殺的是革命黨。奶奶和大奶都說過,民國三年即公歷1914年,當時的統治者抓住革命黨就殺,海城的西門外的西下洼是當時殺革命黨的地方,一天,又抓住了幾個年輕人,說是革命黨,這些都是愛國青年當時就砍頭,血流成河,西門外血跡斑斑,這一天,全家都沒有吃飯。
年幼時,我奶奶常講張大帥(張作霖)。皇姑屯事件時,當天恰巧有地震,奶奶說天鼓響了,又有大人物歸天了,果然張大帥死了。
我的童年
我出生在一個商戶人家,家中有爺爺、奶奶、叔叔和父母。我祖籍山西徐溝,祖父9歲時隨他的祖母到了東北的海城做生意。聽說祖上是讀書人,到了祖父一輩才經商,開氈帽鋪,字號\"隆泰源\",生意興隆。我們生活富裕,到我出生時,已有六輩無女孩,因此我出生時家里特別高興,我成了家中的寶貝。我滿月時,祖父請客30多桌,可見興奮極了。我的祖母家中也有產業,出身富貴,結婚時帶來很多錢。我家開帽子鋪,做毛氈、氈鞋、氈帽,祖母也加入了股份,所以有什么事多敢做主。
祖父祖母對我寵愛有加。生活方面我是主要的,無論吃什么,都可著我。我記得在家吃梨,我吃剩的梨核,二妹檢起來就吃了。不但如此,其他方面也慣著我,外面有什么熱鬧也要帶我去看。有一年一家辦喪事,我奶奶叫我大奶背著我去看熱鬧,起靈時,一吹號,我被嚇著了,回家就有病了。于是我每天抽風,而且每次都是午夜時抽,我的奶奶恨不得讓鐘停擺。白天奶奶抱著我,我大奶打傘,到處尋醫,奶奶為我磨破了鞋(木底鞋),七月十五,柜上送來了餃子都沒有空兒吃,每個人都是用手抓著吃的。在我患病期間,接了不少的禮品,有人說,老劉家一個孩子得病驚動了這么多的人,將來他家老人有病也不會有這種排場。這話真被說中了,等我爺爺他們那時,我家就處于沒落時期了。
我有病時不會走路了,奶奶、大奶累壞了。我媽媽那時才23歲,她不太在意,她也承受不了我的折磨。到后來,我家只好請大神來治病,我爺爺不信神,但沒辦法,為了我只能出此下策。我的病仍然很重,后來看沒有希望了,為我準備了小裹匣子,頭發也散開了,窗也打開了,我奶奶還到城隍廟為我送替身。后來我的病終于好了,有一天我對奶奶說,\"奶奶我要回家\",奶奶緊緊摟著我說,\"孩子,快回來吧\"。從此以后,我更成了奶奶的心尖,上街奶奶都要人背著我,而領著我的二妹。病好之后,我爺爺給我準備了一些供幼兒識字的字塊,有三從四德、婦女家訓。我爺爺很嚴格,學不會就用巴掌扇,所以我總躲著爺爺。
我6歲時,家已遷到隆泰源商鋪,共有17間房。我家的房子原來是廟,前屋7間,中間5間,后院5間。前面的7間是商鋪,中間的是住房,我們住東面三間,西面兩間放東西。后面5間是廚房,其中也有制氈帽的地方。我的祖母和母親都不會做家務,做飯有廚師,吃飯時有人叫,就這樣母親也不能按時,有時頭還沒梳好。
我還有一位大奶。她是我父親的乳母,她對我特別嬌慣,甚至超過我的親奶奶,她給我梳頭,從不用梳子,而用刷子,怕我的頭皮疼,我一時也離不開她。她有兩個女兒,每次去她女兒家,都帶著我去。她在我家一直呆了35年,直到我父親去世。
我8歲入讀小學,當時祖父的封建思想嚴重,認為女孩子不必讀書,他倡導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不供我讀書,而奶奶則極力主張我讀書,她知道不讀書的害處,因此學費當然由祖母來承擔。
在我的記憶里,我們的文化生活就是看戲。海城有個戲園子,在火神廟街,每天都有送戲報的,好像現在的電視報一樣。我祖母是個戲迷,看戲不止一個人,有打燈籠的,有夾墊子的,有抱孩子的,小伙計都愿意去,這些人都不用花錢買戲票,打的大紅燈籠上面有隆泰源的商號,很氣派。我也隨祖母看戲去,但是我不看戲,我在戲臺邊的臺耳上坐著,專看化裝的,跟班的給演員化裝,如果戲子不高興,要發脾氣的。
過年時供奉祖宗,我們就要擦蠟臺,燈具都是錫的。然后還要把大錢穿成串,圍在蠟臺的周圍,那時我家的古錢非常多。我記得我家的店鋪晚上結帳,小伙計唱讀帳目,寫帳人唱寫,放帳的小柜至今還在我家,里面用來裝衣服,上面放電視機。過年之后,正月初六開市,全體人員舉起算盤狂搖,表示開市大吉。現在想起來,這種景象真是壯觀。
當時父親在沈陽奉天的一個鹽站當會計,收入微薄。叔叔長我十歲,在他18歲時由于誤診死去了,我的祖父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終于病倒了,祖母也無心照顧生意,因此生意開始走下坡路,仆人開始偷賣家里的東西,并糟蹋東西,有時連面條也被倒掉了,再加上又遭遇了火災,生意終于破產了。我們的生活一落千丈,靠著老底勉強度日。后來祖父去世了。
之后,我父親在哈爾濱工作,做公安局的書記官,經濟有所好轉,當時我正入小學讀書。父親在外工作了三年才回來,我們很高興。但沒想到,父親回家三天后就去世了,又一次因為誤診,這是一個本家大夫看的,我們也沒辦法。我家的天塌了,只剩下祖母、母親和我們姊妹5人。我們只好靠母親給人家做針線維持生計,過去生意場上的朋友也時常接濟我們,他們做飯的鍋巴就送給我們,我們再重新做飯,這樣勉強度過了難關。
童年的過年的記憶
現在過年叫春節,我童年叫過年,當時的小孩子都盼著過年。因為平時我們沒有什么娛樂,只有過年才有。平時沒有什么好熱鬧,只有等過年才有熱鬧。而且過年我的長輩可以放松對我們的要求。
在我記憶中過年前要忙上一陣子。我的童年的年還是很有年味的。那時要裝備屋子,準備吃的擺供品。現在孩子們是不會看到這些情景的。我家作生意的供財神是必不可少的,同時還要供佛,供奉家譜、灶王爺。我家用的是香爐燭臺都是很不錯的錫器,平時不動它,只有到了過年前,我就要把錫器擦拭干凈,供桌的圍子要都是紅緞子繡花的。供品很多,有魚肉和菜。每份供品15個饅頭。在這期間特別的忙,一進了臘月就開始做供品包餃子凍起來,年味真是濃濃的。我們覺得十分有趣,進了臘月就開始準備了,我家要整整一頭豬才夠用的。等到過了十五,撤下來的供品還足足夠吃一個月的。
前面曾經提到了過年掛年畫的事,其中還有蘇東坡等古代名人的珍貴字畫。我記得我爺爺奶奶的房間掛的一副字畫是個虎字,畫長的很,從頂棚一直到地面。這個字的長度足有5尺長。虎字的每一筆都是完萬字信總之每一劃都是字組成的。我家布置的十分的高雅。
年初一我們姐妹都有新衣服,壓歲錢,買新衣服的錢是爺爺給的。我們過年和柜上的伙計一起過年擺席,吃飯前要放鞭炮。正月初一,親朋好友來拜年,帶著禮品,還留下壓歲錢。
我家的小伙計當時最小的才15歲,這期間讓他們休息玩,還發給他們幾個過年的錢。當時生意停業,過了十五才開市。正月初六開市要放鞭炮,十幾個小伙計拿算盤狂搖,表示生意興隆,貼了生意興隆通四海的字符,還掛了紅綠彩紙表示慶賀。
回憶起來童年過年是太有趣了。但這些只有我和我的二妹能夠享受到,三妹在姥姥家。當時四妹五妹還沒有出生。到了他們過年的時候我家已經衰落了。
讀書
我8歲上小學,海城女師附小。學校進門處掛著孔子孟子的畫像,校門里有校訓,我們進校門要向孔子像敬禮,后來我們學校還掛了孫中山的像,我們小,當時什么也不懂,讓向誰敬禮就向誰敬禮。
小學開設國文、算術、體育、唱歌、圖畫、英文、女紅等課程。女紅就是手工課,也有編織、繡花、鉤花等,現在孩子們做的十字繡,我也作過。我們學習英文,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老師教我們\"學校\"這個單詞,我們當時都戲稱\"撕褲子\"。女紅課,我繡的\"子孫萬代\"給了李毓英(后來成為我丈夫)家,我繡的桌蒙,老師很喜歡,買了去,當她的嫁妝,繡這個桌蒙,我母親幫了我的忙,我還織過手套。當時我們班上有30多人,都是有錢人家的女子,我家只是一般的家庭。我們剛上學用的是鉛筆,但我們也學大楷、小楷,先描紅。由于那時的基礎,因此我的毛筆字寫得好。我的體育不好,我只會跳繩,不會踢毽子。
我們初小念四年,高小二年,之后再讀半年預科,然后升中學。當時海城只有師范,我是第一屆的中學生,我在中一級,還有中二級,我念書時成績一般,我常常在后面\"打狼\",所謂\"打狼\",就是考試名次在后面。我表姐說我,你看李毓英總在榜首。但我也有一次考得較好,那是考中學,我考了第5名,但這里有虛假的成分,我事先打了小抄。
剛上學時,是柜上的小伙計背我去的,下學再接我回來。
我的父親對我們管教很嚴格,說話、走路都要有女孩子的樣子。我性格孤僻,不聯系人,身體也不壯實,上體育課賽跑,誰都不肯讓我參加。我學習不夠努力。我祖母對我學習很嚴格,她不讓我無故曠課,如下雨或有小病時,我就不想去,她都不讓,我媽則不然,她不重視學習,祖母自己沒讀書,所以她知道苦處。我們姐妹5人都受過教育,三妹四妹只讀小學,家境貧寒無力升學。
到了我12歲,家道敗落,16歲時父親去世,我的少年時代也結束了。小時候我就總聽我祖父動不動就說我\"七、八歲的大丫頭\",所以我一直認為我很大。沒有童年、青年,只有老年。沒有像現在的孩子那樣,多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