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4年的8月間。因我在忻縣地委宣傳部工作的緣故,有幸與作家西戎、五臺文化局的“臺山通”田成名同志一道,陪同德高望重的當代文學巨匠巴金及其夫人蕭珊和他們的兒子,上五臺山一游。斗轉星移,寒去暑來,時光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十九個年頭,但巴老留給我的美好印象卻絲毫沒有淡忘。
記得我們驅車來到五臺山之后,五臺山宗教辦事處的同志一聽說巴金同志的大名,非常熱情,立即安排到接待貴賓的高級住所顯通寺一號院下榻。這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頭小院,房屋建筑除按方位建有四面對稱的三間大房外,四角還配建有耳房。東南角是大門,西南為廁所。四面的主房為四梁八柱大屋頂建筑,屋門前出檐較深,并油漆彩繪,門窗做的圖案花紋都比較精細講究,檐臺和院子里都用條石和石板鋪砌。整個院子里顯得非常古樸、幽雅、安靜。巴金同志一家三口住在正房,我和西戎同志住在西房,其他同志分別住在東房和南房。
我們在臺懷一共安排了四天的游覽活動,將這一片寺廟基本上都看了一下。巴金夫婦聞名中外而平易近人,參觀游覽中有幾件事兒頗有情趣,至今歷歷在目。
8月10日上午,我們乘車來到距臺懷鎮東四五華里的碧山寺參觀。這個廟里當時約有近百名和尚,是五臺山僧人最多的寺廟之一。而且,巧合的是這個廟的僧人從法師到小沙彌,絕大多數都是巴金的老鄉四川人。巴金對這個廟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當我們在山門前下車后,便由在廟門口迎候的勝德法師,把我們迎接到他們的西禪院東客堂。一進門,有幾個小沙彌熱情地讓坐、敬茶。坐定后,由勝德法師向大家介紹了巴金的簡要情況,還特意說明是四川老鄉。大家接著就漫談起來。在坐的庚通法師、玄治法師和能禪法師等,先后向巴金同志介紹了本寺廟的建筑、佛像、經卷及佛事活動等情況,還向巴金請教了佛學方面的一些問題。在實地參觀時,法師們引導我們進入各殿堂中,邊走邊看、邊介紹,十分認真細致。
參觀結束后,勝德法師和其他法師、僧人們執意留巴老吃齋不可(即午飯)。巴老在盛情難卻的情況下,就只得答應了。可見,僧俗之間并沒有隔著多高的墻。當我們返回客堂后,勝德法師對巴老說:“今天,我要親自動手下廚房,用家鄉的米,做四川風味的菜來招待您。”說罷,他就下伙房去了。吃飯時,勝德法師邊招呼巴金吃,邊介紹每一種菜的名堂和做法。巴老贊揚了勝德法師的做菜技藝,不斷地說:“好,好,真夠味。”的確夠味了,我深深的感覺到,所謂四川的風味,似乎只用一個“辣’’字就可以全部概括了。每一種菜都是以辣為主,真辣得我夠嗆!
飯后,飲茶休息時,突然有幾個法師要請巴老題詞。巴老因不擅長書畫,著實有些為難,便一再推辭不寫。可是,一些法師們再三請求,非寫不可。西戎同志也幫腔勸請,巴金就只好答應。當將紙墨筆硯擺好后,巴金同志便握筆隨意題道:“一九六四年盛夏,與勝德法師等會于碧山寺,感謝您們熱情招待。”最后書上年月和落款。題畢又休息了片刻,我們在勝德法師和許多法師、僧人的合手念佛聲中告辭了。
依山建寺的南山寺,如同凌云寶殿一樣,巍峨壯觀。汽車只能開到山根,還需攀登兩華里左右的陡坡,才能到達寺內。下車后,我們要攙扶年已六旬的巴老爬坡,巴老執意不讓,說他自己可以扶杖攀登。
可是,巴老的十幾歲的男孩,正是貪玩的時候,卻需要好生照管。他和其他孩子一樣好動,總是按照自己的興趣看這個動那個,就連走路也不好好地走,蹦蹦跳跳,老不安生。南山寺的山坡上,樹木茂密,野花盛開,五顏六色綴滿山坡。鮮花吸引著很多游客,差不多每人手里都采集了數量不等、顏色各異的野花。巴老的男孩也被這布滿鮮花的山野所吸引,他總是在林間花叢里蹦來跳去,時隱時現,像一匹脫韁野馬,在山坡撒歡。看得出蕭珊同志對他的行動很不放心,擔心他走失或出什么事,可又管不住他,拉著拉著就跑了,一會兒就看不見了,不知跑到哪里。蕭珊同志東張西望地找尋或喊叫,他有時應聲,有時走近,手里拿一大把各色鮮花,問“好看不’’?他媽說:“好看。”他媽勸他不要亂跑,他也不吭氣。可是話未落音他又跑得不見了,真拿他沒有辦法。
就在我們已參觀結束出廟門的時候,只聽他在草叢里尖叫一聲,邊哭邊跑向他媽,叫我們大家都大吃了一驚,不知發生了什么意外的事。巴老痛心地說:“肯定是叫蛇咬了。”當孩子邊哭邊跑到蕭珊同志跟前時,她又驚嚇,又疼愛,一下把孩子摟在懷里,著急地問:“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蛇咬了?’’孩子也說不清,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知道。”只是抬起了已正紅腫的右手叫他媽看,還喊著疼。蕭珊同志趕緊從自己衣袋里掏出盒“萬金油”來,打開就往上抹,但不頂事,還疼。我們也都趕快圍攏過來,看出了啥事。人稱“臺山通”的田成名同志走近一看,哈哈大笑說:“不怕,不要緊,沒事。不是蛇咬了,是碰上蝎麻了。”老田一下提醒了我,我雖未受過此害,但知道這種毒草的厲害,便說:“要是蝎麻,問題倒不大。只是難受一陣就好了。”蕭珊和巴老還是不懂啥意思,又驚奇地問:“啥叫蝎麻,也這么厲害?”老田拉住孩子的手說:“來,我給你治一下,就不疼了。”老田走了幾步,向地下四處一望,彎腰抓起一把干黃土,往孩子手背傷處擦抹了幾下,問孩子說:“還疼不?”孩子含淚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向老田點了點頭,意思是不疼了。老田哈哈大笑起來說:“這個辦法靈吧,一治就好。”接著他解釋說:“蝎麻是一種毒草,五臺山特有,南山寺較多。它桿粗葉壯,葉大而花形好像麻,葉子表面散發著一種毒液,人們一觸仿佛蝎子蜇了一樣,疼痛難忍。傷處由紅變腫,知道的人都躲著它,不知道的人就容易受害。有人常到樹林花叢中去大便,如果碰上蝎麻,他就會二躍即起,驚慌喊叫,連褲子也來不及提起而慌忙逃竄。”逗得大家一陣大笑。巴老又驚又奇地問老田說:“老田,你剛才用的是什么法術,還是有什么靈丹妙藥。真是手到病除,靈極了!”
“巴老,我一看就知道是碰上蝎麻了,當地有一種土辦法治療,就地抓一把干黃土敷在傷處,一擦即愈,辦法很簡單,卻十分靈驗。”老田解釋說。
我們在下山的路上,巴老邊慢慢地走著,好像還在思索著什么,并自言道:“毒草,什么毒草,有這么厲害!”轉身對老田說:“老田,蝎麻是個啥樣子,我想見識一下。”
“可以,有的是。”說著老田便跑進草叢中采蝎麻去了。
蕭珊同志關心地喊:“老田,多加小心。”大概她是很害怕的。
不一會兒,老田跑來,手里拿著一枝蝎麻,走近巴老跟前說:“巴老,您看,就是這個東西。”蕭珊也挨近看?看,并指著問她的孩子說:“剛才你是不是采這種葉子?”孩子沒說話,看看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巴老從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翻開夾進了一片蝎麻葉子,作為標本,也是個紀念。巴老風趣地說:“我今天又學到了一種知識。曾多看見過香花,平生第一次見到毒草,也看到了毒草的威力之大。啊,我們是搞文學藝術工作的,應該為人民貢獻香花,如果放出了‘毒草‘,就會像蝎麻一樣去毒害‘讀者’。”
8月11日,早飯后我們離開臺懷寺院集群區,取道金閣嶺下山,順路又參觀了金閣寺、佛光寺和南禪寺。當我們結束五臺山的訪問,驅車返太原時,巴老滿懷依戀之情地說:“五臺山,是我從小就向往的名山。這次總算實現了朝山的夙愿。今后若有機會,我是還要來的。”巴老的孩子搶著說:“爸爸,你來時一定再把我帶上。”蕭珊同志說“就是你爸爸顧不上來,媽媽也會帶你來的。”他們的感情是多么真摯啊!然而,遺憾的是蕭珊同志在十年內亂中被折磨死了,再沒有機會上五臺山了。我衷心地祝愿巴老健康長壽,能夠重上五臺山,為五臺山譜寫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