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04年1月22日,農歷正月初一。晴,數日前降雪未化,滿地皆白。
受訪人:張六和(化名),男,現年74歲,1947年他應當是16周歲。老年閑居在家,身患糖尿病。還能在地里作務莊奉,種有一畝多菜地。夏天賣菜。兩個兒子均為木匠,或打工,或包工。
訪問內容:1947年秋土改運動少先隊與農會之關系,及斗爭地主惡霸之情形。
訪問地點:張六和家中。居老城內,此屋原為地主袁玉老宅,土改后分得。老屋在七十年代拆掉重蓋,用三間正房的椽檁蓋了五間正房。現在,大兒子又將七十年代的房子拆掉,在東邊起了三間正房,兩間東房,地基提高兩米,院子里頓時七高八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院子很大,在前邊他二兒子又起了一進院。
訪問目的:暫無。
說明:“我給你說”,并不是寫作者的敘述角度,而是受訪者在講述過程中的裝飾性用語,或者說是語病,每當他表達受阻或者思緒猶疑,總是用“我給你說”作為過渡、鋪墊,有時候,則表示信息之確鑿無疑,總之,含義十分豐富而零舌乙。
還需要說明的是,當直奔主題問到土改,他有一絲不快,甚至生氣,甚至懷疑我不懷好意。但是,地緣關系的日常交往很快將隔閡完全消彌,接談甚歡。
我六歲就沒了娘。叫日本人給炸死的。那一年七月,她上街扯布還是干什么去了,剛走到南門洞,飛機過來一連扔了四五顆炸彈。她就是在那一次轟炸中被炸死的。全城都是死人,房倒屋塌,我爹找到我娘,已經尸分五處,腦袋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下葬的時候,我爹想像著我娘的樣子在紙上畫了假的粘在脖子上。
我給你說,后來我才聽說,不怨日本人,就怨傅作義,他非要來咱們這里開會,軍長司令一大堆駐扎在大營盤。咱們老百姓跟日本人又無仇無怨,人家是跟著他的屁股炸他呢。那個傅作義,可把咱害苦了。
你說是一九三七年的事?可能是,那時候我六歲。我給你說。
土改的時候,我還小,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十六?沒有那么大,我記得我那時候擔水還擔不得木頭桶,死沉死沉的,擔一對黑瓦罐。
當時,我家的情況是這樣。自從娘去世之后,爹的脾氣不好,有時候自己就把自己給惹下了,好好吃著飯把飯碗摔在地上,一摔八瓣。老弟兄三個,住的是祖上留下來的幾間平房,后來,三叔成家另過,在外邊租房子住。我弟兄兩個,弟弟過繼給三叔頂門子,我們父子兩個過活。父親主要是做紙扎,死下人給剃頭油棺材。我也跟他學這門手藝。家里沒有地,哪里有地?買不起。咱們這一片人,靠城吃飯,站欄柜當伙計,打短工,耍手藝,賣干果,賣估衣,力氣大一些,在黃河上耍,做河路漢。做什么的都有,沒有莊戶人家,做一天營生掙一天米,日子過得艱難,但還能過得去。
受剝削?滿街的窮猴神圣,誰剝削誰?誰尿你。我給你說。
我主要是做紙扎,但生意也不好。那年頭好像人忘了死一樣,死的人特別少。主要原因是因為日本人轟炸以后,城里的買賣大戶都紛紛跑到綏遠,大買賣人走得沒一個。城里的好多豪宅大院空落落的沒有一個人。那時候城里有十大富戶,就有一個義同德掌柜余務本七十多歲走不動沒走。走了就好,不然也死不了。
關于土改,我給你說。那時候我是少先隊員。城里頭這一攤也是一個村,村里頭經常在街面上走的是民兵。那時候河對岸就是國民黨區域,兩國交兵,禁河禁渡,一到凍河的時候民兵們天天巡河放哨。每個人發一顆子彈,兩顆手榴彈。手榴彈是保德造的,質量不好,一炸兩半,扔過去之后,人家對岸的兵踢上一腳理都不理,知道不會傷著人。但民兵威風,背一桿槍,誰也不敢惹,全城都聽他們指揮。白天一般上午都是處于警戒狀態,我給你說,下午人們才敢上街擺攤子做一陣兒買賣。
除了民兵還有農會,村委會。土改一到,推倒重來。成立臨委會。對,你說得對,是叫農會臨時委員會,成員一律叫秘書,頭兒叫主任,農委會下頭各村子里還有貧農團,為首的叫龍頭。我三叔張三仁當時是成員,那一天和爹商量讓我人少先隊,跟上他鬧土改。
我爹剛開始不大同意,因為明擺著,我跟三叔白天黑夜擔起公家的事,家里的活兒沒有人干是一方面,更主要的當下家里冷鍋冷灶就剩下爹一個人。三叔怪爹的覺悟低,就教訓了他幾句。
你說你半路打光棍,收拾不下個老婆這是為什么?是地主封建剝削的呀!
你說你這每天辛辛苦苦做紙扎做些下三濫營生,還得給人低聲下氣,和死人打交道,這是為什么?是地主封建剝削的呀!
總之,這一回輪到咱們出頭出氣了,窮人要翻身!
也不知道是爹的覺悟一下子提高了,還是爹給嚇住了,反正最后是同意了。爹向來怕三叔,稱三叔是“三閻王”。
這樣,我就被編在少先隊里。那時候給公家干事沒報酬。三叔說了,革命成功之后一并給。爹曾經問過,如果革命成不了功該咋辦?三叔說:休說這些破楔子話一一萬一不成功,也就不成功,沒事兒啦!——你還得跟上帶害,殺你個沒商量。
記得那年交八月十五,天就開始出奇的冷,小雪時候河就凍住了,一連下了幾場大雪。我給你說,比今年這雪要大多了,走在路上凍得人神經打顫,早晨起來水甕能結一層冰,鞋底成個鐵殼子伸不進腳。我給你說。
不用說,先就是劃成份。城里的臨委會七八個人,農委會底下還有貧農團,一家一家轉,一家一家摸底,在那里劃成份。我們少先隊是協助民兵查河放哨。其實就是拿一根鐵矛子跟在他們后頭在河灘撩貓逗狗打兔子摸圪貍。有一天,和我父親成天打交道的呂品賢哭喪著臉來我家,一進門就哭神神地喊:叔呀,不能活了,我現在是地主成份!
我爹一看他那副樣子就忽哧一下子笑起來,說:你要是地主,我就是豪紳。
來人呂品賢,也是成天在死人攤子上混飯吃的,一個吹鼓手。他家祖上倒是有好幾家商號,但他游手好閑不學好,先抽大煙,后吸料面,一份好端端的家業生生在他手里敗落下來,到后來,他連老婆都給賣了。一代賢公子,淪落進鼓房,當吹鼓手了。但是給他定下個成份是地主。我才知道,定成份不獨看你現在的生活狀況,還要上追三代。
呂品賢進我家的時候,身上紅一道紫一道,鼻青臉腫,我爹問他怎么啦?他膽戰心驚地回頭看我,我借故出去了。怎么啦?打的!這些天,我們少先隊跟在民兵后頭一家一家轉,生怕那些地主給跑了。有一回碰見呂在街上吃羊雜碎,民兵張全喜看見了,說狗日的,好活的吃雜碎呢。上去按倒就打。
說起定成份,分得特別細,幾等幾樣。
地主:有地主,化形地主,破產地主。地主指的是有房有地有長工,平時不捏一根柴,秋后收租過活。化形地主指的是裝酸哭窮,小里巴氣,其實有家有資,要看他“鋪攤攤大小”;破產地主當然指的是呂品賢這一類人了。
富農:有富農、生產富農。生產富農指的是平時也在地里干活的,農忙時臨時雇人幫工。
中農:分富裕中農,中農,下中農。
貧農。雇農。
最后一種,不管有地沒有地,只要為人不好,叫做惡霸。地主惡而霸,當然是惡霸地主,窮鬼惡霸,叫做“窮惡霸”。
成份一定,開始斗爭。定下調調叫做“起浮財、挖底財”。起浮財就是沒收家里的糧食、家具、衣服一直到住宅,挖底財就是要將地主富農隱藏起來的財產,主要是洋錢銀兩全部挖出來。冰凍三尺,也要把底財挖出來。從那時候開始,城里頭每天聽見打人斗人,呼號連天,聽也聽不下去,有時候半夜睡夢里就聽見嚎叫,是地主讓斗得戧不住勁了。剛開始我們少先隊還不讓參與,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個斗法,后來,民兵農會里人手不夠,也將我們叫了去。
斗爭的方法不外乎捆人打人。定下成份,民兵農會齊行動,按圖索驥,那叫沒一個跑。有的地主鬼精,聽見風聲不對,沒等斗爭就將銀錢交出來,還有的早就跑得連鬼影子都沒有了。跑哪兒了?踏冰跑黃河那邊國民黨區了。
所以我們的任務,一是監視地主富農戶的行動,防止他們外逃。規定他們不經同意不能外出,外人也不能跟這些人家打交道,家里不能來客人。二是協助民兵貧農團斗爭。
斗爭前,要開會。開會的主要成員除了農會、貧農團的成員之外,還有定為貧雇農的人。大家在一起拿著名單一個一個過,誰家家底如何,估計有多少財產,看見的看不見的都一個一個過篩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在會上吵吵。其實,這些窮漢到底是沒見過個錢,誰家究竟有多少貴賤說不出個數數,最后就按誰家的“鋪攤攤”大,就從誰家開始,一尸一戶過,誰也不能空過。
參加會的,都是貧農、雇農,中農以上不讓參加。有一次,沙口貧農團正開會,過去的村警喬蘭湊進來聽,大家一見他進來,就不說話了。
他還耍村警的威風,說:大家說哇,咋我一進來就不說了?
貧農團的人厲聲讓他出去,他還是不走。
他說:你們又不是開黑賭場,我在一會兒都不行?我就不走你倒咋呀你們?
貧農團的人說:你不走?你不走你看我咋呀。說著話,上前來,手里早已經預備下一把生石灰,一把就撲在喬蘭的眼窩上。喬蘭一見這陣勢,丟開就跑,捂住臉嗚哇亂叫。貧農團群情激憤,說:正定下他個惡霸要斗爭他,沒想到他自己送上門來了。一拍大腿決定追打。一伙人都是二不楞青皮后生,一路追到喬蘭家里,幾個后生七手八腳將喬蘭按倒在炕上,又往眼里揉了些石灰,揉得喬蘭直是個乞討,嚎叫得都不像人哭了。最后大家看見他實在搓不住勁才罷手。說:再讓你看,狗日的。
喬蘭的眼睛當下就瞎了。一直瞎著,瞎喬蘭你沒見過,文革前還瞎著個眼到處轉。后來等你出生他早就死得沒骨頭了。
我給你說……
在我們管轄范圍之內?我給你說……怎么說,啊呀,可怕人呢。貧農團成員蘇丑梆子,有一次看見我跟在后面看人家斗爭,說:娃娃,可不敢看,那可是動真的哩!說著話,腿打戰,渾身軟得連個調子都打不起來。你說怕人不怕人。我給你說。
后來我參加過幾次,主要斗爭方式有幾種。
一種是磨地。地下鋪上些料炭(即煤渣。筆者),沒有料炭就撒一些菠菜籽。菠菜籽兒六棱八瓣,有黃豆顆子大,鋪在地上跟銼似的。有時候是將料炭和菠菜籽兒攪和在一起。然后將人一把推倒,兩個人提住腳跟在上面來回拉。發展到后來,將被斗的那些地主富農上衣脫掉,赤了上身,正面拉了反面拉,媽媽老子直叫喚。一般人根本經不起這么折騰,三下五除二就將埋洋錢的地方交待出來。也有骨頭硬的,死活不說。
東門上的周二干干,這是他的外號,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周二干干。有錢。他在藥鋪里有股份能沒錢?但他平時裝窮,兩個兒子,大的在歸綏做生意,冬天連只棉鞋都買不起,冬天回來腳指頭凍掉兩三個,老二在藥鋪里拉斗子司藥。他就裝窮慣了,實際上是小氣,叫他個二干干一點兒也不虧。我給你說,他干到什么程度,每年大年初一天不亮就出來,背個驢毛黑口袋挨家挨戶討一回吃,說是吃上百家飯,福氣自臨門。一上午能討得半口袋油糕。貧農團對他的底細一清二楚,知道他有兩個錢呢。
但他就是不說。不說,好,拉你一磨。
記得斗爭他的時候婦女會也參加了,二干干周掌柜當下被兩三個婦女會唾了個風雨沒漏,臨了還是被脫光上衣磨了地。頭朝后,腳朝前,兩個貧農團手提腳后跟就拉著周二掌柜磨了一圈。拉得風快,地上的料炭菠菜籽還不過癮,誰不知道給扔進兩塊青石蛋,聽見周二掌柜的腦袋在青石蛋上磕得嘣嘣響。拉一圈,乞告一回,說哪里哪里藏著洋錢呢。貧農團照那地方掏下去,起出二三百。不多,再拉,三回五回,婦女會張毛女實在憤恨得不得了,在周二的肚皮上放了一盤小石磨,讓大家沒想到的是,她放上小石磨之后,一屁股就坐在那扇小石磨上,像坐了一掛馬車似的,指揮說:拉上走,看他說不說。
看女人都斗爭這樣堅決,后生們也不示弱,一下子就把周二拉出大門,拉出城門,繞城圈子轉。最后周二掌柜臉白得像一張紙一樣,在半路就承認下他把洋錢全部藏在園子地的藍池底下。我給你說……
后來,底財果然起出不少,底財起出來之后讓大家參觀,好家伙,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么多洋錢,總共二十四個木頭盒子,白花花的有三千多塊的樣子。這樣一打一拉,沒有一個不說的。
周二干干最后怎么樣了?
拉死了,那還沒有死?我給你說……到后來,張毛女從磨子上下來才發現周二干干幾輩子就咽了氣,后腦勺子被磨塌,腦漿都拉了一路,后脊背的肋骨白生生的,一根是一根,就像打場的鏈枷……我給你說。
不過,那張毛女也沒個好死——你應該見過她的,死的前幾年就癱在炕上,流膿壞水,蒼蠅動地,生硬流死。我給你說。
再一種方法就是坐圪針柜。這法子使得厲害。將家里放衣物存糧食的躺柜舁出來,抽去中間的檔板,像個長方形棺材。底子上均勻地放些剁碎的棗樹圪針,被斗的人不由分說脫成個赤紅棍扔進里頭,蓋上蓋。柜子底上撐一根檁子,兩頭上下晃動,就像幼兒園里娃娃們耍翹翹板似的。晃兩下問一句,直至說出窩金藏銀的地方為止。
死鬼余務本,買賣開得有多大?當鋪,雜貨鋪,糧倉好幾處。大轟炸之后,子孫們陸陸續續都跑過河到歸綏一帶,生意也隨之北移。全家就留下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看門。耳朵有些背。有些看不起貧農團。問他,他連眼睛都不抬,不抬眼睛就抬你,將他抬進了圪針柜。搖來搖去反正是個不做聲,不吭氣,打開柜子一看,老東西死球了。
還有一種叫做“扔四方墩”。四方墩你知道,就是邊墻上的烽火臺,三丈來高,對那些頑固不化死活不說的,或者斗爭上了火的,將他拉上四方墩一推,直死無活。為了保險起見,貧農團的人在四方墩下面鋪滿石頭蛋子,開始還扔一兩次不憚其煩,直到摔死,后來見扔下去不死,干脆用石頭蛋子往腦袋上砸,一砸就沒命了。
……我給你說。具體例子多了,死了的有很多,那是西閣村做的好事情,那些孫子們可殘忍呢。我給你說……有一回斗爭韓聘衛的老婆,韓聘衛是個教書先生,人品也不錯,但還是劃成地主,對,是化形地主。貧農團見他老婆每天提個籃子撿料炭,氣不打一處來,捆起來就打,說你那么有錢還裝窮,快快交出來。韓家師娘不怕誰,打死打活一句話:打死也沒錢。貧農團最后將她推下四方墩,摔死了。死的時候已經受過百般刑罰,磨地圪針柜,火燙鉗子夾,上身被剝光,往下推的時候,田xx將她的褲帶松開,揪往褲腰,上手將她推下去的時候,人和衣服輕易地分離開來。第二天,田xx就將那條褲子賣在了估衣攤子上。田xx也是個少先隊員。
大冬天,滴水成冰,冰天雪地,斗死的人都不允許去收尸,誰要收尸就認定是狗腿子,一旦定成狗腿子,斗爭起來比真正的地主還厲害。后來,那些被斗死的,被槍斃的,都赤紅溜棍扔在野地里,遠遠地就看見一群狗圍著尸首爭搶。屁股在雪地里露出來很搶眼,我給你說。尸體上的衣服早被人脫光了。
刑罰是五花八門。我那妻姥娘死得最慘。一個寡婦人家守著一攤子家業,有磨房,當鋪,百貨生意,還養兩支大船,經營著糧庫,常年下雇工有三十多人。被磨了地,捆起來打過,火箸燙過,最后還在耳朵里鉆上捻子點燈……我給你說……最后,最后在人民法庭上槍崩了。
人民法庭?人民法庭我給你說是這么回事。和文革時候的批斗大會差不多,由幾個人控訴,底下是人山人海。其實許多人都是聽過昔日富豪的名頭,沒見過面,都是來看希罕的。控訴罷,土改工作團的人問:貧雇農弟兄們,大家說,這個人,該怎么辦。
只要底下有一個人說:打死他!
壞了,這人立刻就被拉出去。用這種方式,還有許多平時為人不好脾氣不好惹下人的民兵、農會干部被槍崩了。這叫做:貧雇農要怎么辦就怎么辦。
我給你說。
槍崩的后兩天,也就是臘八過后那幾天,說是槍崩錯了。不僅僅是她,許多人都槍崩錯了,要糾正。球,人死了怎么糾?這種混亂局面大概持續了三個多月,很快就結束了。打死多少地主,沒稽究,不知道。我知道的就有十多個。反正挺亂,有好幾次,貧農團開控訴大會,說著說著把縣委書記縣長就揪上臺去斗開了。要不是土改工作團在那壓著陣,他們也懸。
后來糾偏,有定錯成份,比如呂品賢,還有好多人。錯打死槍斃的,給補一石糧食,幾匹布了事。人死不能復生,也只能這樣。
你說我斗過沒有?我給你說……形勢就那個形勢,也由不得人。做過。
人們叫我鬼六子,就是那時候叫下的。我曾經請教過過去在衙門里當劊子手的人,他叫三板漢。你應該也見過,你不記得經常在街上走的那個塌鼻子人?對,鼻梁塌下去,用棉花填起來。對對。個子挺大。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嗎?我給你說,那是楊梅大瘡落下的病。他教我一種方法,叫做“小鬼搬磚”。你看過電影《烈火中永生》沒?就那種法子。把人捆在太師椅上,再把兩條腿從膝蓋那里綁一道,把腳再平放在另一只凳子上,沖腳底襯磚。我請教之后給我三叔說了,三叔馬上把這種法子運用到實踐中了。最多的時候能往進襯七塊磚頭,聽見骨節咯叭叭響呢,是那種碎裂的聲音。我給你說。
所以人稱我是鬼六子。
其實想一想,斗爭的那些戶,也都是小地主小商人,大頭都跑了,剩下他們遭了殃。比方說有一個張虎堂,年輕時候就開始跑小生意,風吹得兩眼通紅,斑斑紅眼,看著嚇人。做生意相跟五六人結伙而行,他怕別人吃他的干糧,把干糧裝在臭襪子里頭。大年初一給人擔水掙錢。大年初一有個風俗,家家戶戶在這一天都要到外頭擔一擔水回來,稱為財水。張虎堂老漢就給人送財水。靠著這樣節節儉儉,掙下一進四合院。土改一來,定為地主,坐圪針柜也交不出底財。后來說他過河西告密,給槍斃了。
總之,那三個月,好像翻了一個天,天整個翻過來。貧雇農最光榮,地主富農威風掃地。我給你說……
想一想也怕。不過也鎮住不少人,人們從此以后服帖了,不敢再毛鬼神作亂,一聲令下,說甚做甚……我給你說,不像現在,沒個規矩。
前些年有一回,我要給大小子劃一進院的宅基地,村里左拖右拖,都三四年了也沒有劃下來。人們給我遞話哩,說是得往上送黑錢才能辦!我給他有條x,錢。我就找到村主任xxx家里,一進院,不說話,先看他那幾間大正房。他看著我來者不善,說六叔你有事進家里說,站在外頭能看出個靈芝牡丹?
我說,我是看你這房子,什么時候土改我該分哪一間。
一句話嚇得他臉都白了。我給你說。沒幾天,宅基地就順利地撥下來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