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張紅萍，女，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女性作家和女性文化名人研究專家。著有《三晉文化研究》、《情有獨鐘一一女作家的生活與創(chuàng)作》、《民國四女子》等專著。有關(guān)張愛玲的研究著作和文章有：專著《曠世才女張愛玲》，文章《說不盡的張愛玲》、《奇裝眩人的張愛玲》、《張愛玲的女性主義觀》、《張愛玲與賴雅》、《他會說我是他的妾之一》等。

胡蘭成在今天內(nèi)地的命運將和他過去在臺灣的命運一樣，最終要被讀者唾棄，只能是熱一時

記者：自去年11月份以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有名的才女張愛玲的原配丈夫胡蘭成的書在市場上突然“走紅”，繼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首次解禁出版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并獲得市場熱銷后，最近，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又推出了胡蘭成的另外兩本著作《中國文學史話》和《禪是一枝花》。新浪網(wǎng)、卓越網(wǎng)等媒體紛紛向讀者推薦《今生今世》，認為是中國散文史上的一朵奇葩。胡蘭成的另一部散文《山河歲月》也在出版之中。昔日漢奸文人儼然成了文壇“新秀”。胡蘭成作品熱銷后，引發(fā)了各種各樣的爭議。有的說，胡蘭成是搭了張愛玲的順風車。你認為胡蘭成作品火爆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當前，為什么會出現(xiàn)一個這么熱的“胡蘭成現(xiàn)象”?胡蘭成的走紅說明了什么?

張紅萍：胡蘭成熱主要是因為張愛玲的原因，他是沾了張愛玲的光。因為人們想從他的作品中看到更多有關(guān)張愛玲的信息。人們想知道或者說窺視張愛玲的第一任丈夫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也想知道漢奸們是些什么人?大的歷史背景當然是因為中國開放程度的擴大，不像過去，所有的敏感話題和人物都是禁區(qū)。也是因為一個社會穩(wěn)定發(fā)展多年后，人們有了了解歷史真實面目的需求。人們要求公正地評價歷史人物，要求歷史還原人物以真實。這是一個民族理性和成熟的標志，因此不管是宋莢齡還是胡蘭成，人們愿意用自己的眼光和頭腦得出自己的結(jié)論，而不是歷史的陳見。

還有一個原因是書商和出版者的炒作所致。出版者的不實之詞、夸大之詞和溢美之詞起了推波助瀾的效用。過去的作家挖得差不多了，利用張愛玲炒作一下胡蘭成完全能夠達到出版者的目的。但當然，他的走紅，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丈字優(yōu)美的原因，他的文章脂粉氣太重。

記者：不少讀者欣賞胡蘭成的文筆，一些年輕人更認為胡蘭成是個頗有情調(diào)的“小資”作家。當代著名作家、學者余光中、唐君毅、王德威、王蒙、賈平凹、阿城、謝有順等人十分欣賞胡蘭成的文字與才華。臺灣著名詩人余光中先生說胡蘭成“文筆輕靈圓潤，用字遣詞別具韻味，形容詞下得尤為脫俗”。你作為國內(nèi)取得學術(shù)成果的張愛玲研究學者，如何評價和看待胡蘭成的文學造詣和文學成就?你認為胡蘭成的知識結(jié)構(gòu)與素養(yǎng)對他的文學才華最有影響的是什么?是國學、傳統(tǒng)文化?還是西學?

張紅萍：當我們看其他作家評論家對胡蘭成的書和人的評價時，一定要看全文，不可斷章取義。對作家評論家的話斷章取義是出版者的炒作之舉。上述幾位作家評論家對胡蘭成的推許僅僅是文字的推許。胡蘭成是一個舊式才子，不是才子汪精衛(wèi)怎么能看上這個沒有根底的窮小子?不是才子又怎能與張愛玲結(jié)為夫婦?固然好的文字最終都要水落石出，周作人、廢名、郁達夫的散文被當代讀者重新發(fā)現(xiàn)和喜歡就是一個例證?？伞峨x騷》、《詩經(jīng)》、李白杜甫的詩千百年來代代流傳卻不僅僅是因為文筆好的原因。當文筆承載的是一些污爛的東西時，讀者也只能將贊賞停留在他的文字上，而且隨著新鮮感的消逝掉頭而去。

胡蘭成評價張愛玲，說她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其實應(yīng)該把這個評價用在胡蘭成自己身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用張愛玲的話說：“你怎這樣聰明，上海話是敲敲頭頂，腳底板亦會響。”即“君子如響”。胡蘭成雖然沒有上過大學，連高中也沒有畢業(yè)，但卻是個嗜書如命的人，除了喜歡女人，就是喜歡書。在他被汪精衛(wèi)重用之前，在上學和教學的三十多年生涯中，他除了讀書還是讀書。因此中國古代的書籍他讀了不少，從各個朝代的文學著作到諸子百家都有所涉獵。因此他才說：“我以為中國古書上頭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強?！闭f起胡蘭成的讀書，就要談到他的讀書心理。過去的中國男子讀書都是為了“學而優(yōu)則仕”，胡蘭成也不例外?？墒呛m成高中沒畢業(yè)就因為種種原因輟學，又因為家庭，實在大窮，不得不早早就業(yè)。十幾二十年中，他一直在中學混飯吃，自感前途無望，因此讀書心態(tài)并不是像有的知識分子那樣望之儼然，或為治國平天下，或為從中識得微言大義，或為了學術(shù)思想等等；也不像張愛玲讀書是因為信仰知識。他讀書也不是為了純粹消遣，他是為了從古書上識得人心，從讀他人的文章中學得用詞遣句，他的學習純粹是實用性的。因此他讀書一是特別注意字詞，這成就了他以后的寫作。二是特別在意朝代更迭的規(guī)律和人在官場中升遷的原因。他自認為可以縱論天下興衰變遷。他骨子里是一個士大夫，隨時做好準備以備皇帝有朝一日重用。因此他的思想受傳統(tǒng)文化影響很深，他的文章也因為國學根基深厚所致。他只是一個激變社會中的文人而已。他有帝王之思，有賊子野心，但他的野心大不了只是后宮粉黛三千而已。

胡蘭成是一個好學習、善領(lǐng)悟的人。他的文章受張愛玲影響很大。他自己就承認：“我真是吃了她的涎水了?！庇终f：“我給愛玲看我的論文，她卻說這樣體系嚴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來解散了，驅(qū)使萬物如軍隊，原來不如讓萬物解甲歸田，一路有言笑。”可見他的文風受張愛玲影響很深。也可以說，沒有張愛玲，就沒有他這些好看的文章。

張胡戀：癡情的湖面遇上無意的雨滴激起的波浪

記者：胡蘭成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男人?竟能令一代曠世才女張愛玲如此傾心?成為張愛玲一生中最愛的男人?應(yīng)如何評價胡蘭成這個人物?包括他為人的道德品質(zhì)和對待愛情、對待女性的態(tài)度?

張紅萍：愛情的生成是懷春的土壤碰上了掉落的種子結(jié)出的果，是癡情的湖面遇上無意的雨滴激起的波浪。張愛玲在《天才夢》中寫道：“在現(xiàn)實的社會里，我等于一個廢物?！痹诂F(xiàn)實社會中的男女情愛問題上，張愛玲的智商或許還不如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她還沒有學會分辨男人，就不由分說地愛上了第一個向她走來的男人。只因為這一個男人敢敲開她緊閉的門，敢和她斗，敢第一次見面就輕佻地說：“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么可以?”因為這個男人說他從不欽佩什么人，單欽佩她的才華。說他能平視王侯，惟獨敬仰她的先人。張愛玲把胡蘭成的甜言蜜語當成了對她的情有獨鐘。她曾在小說《半生緣》中寫道：人的理性，本來是十分靠不住的，往往做了利欲的代言人，不過自己不覺得罷了。既然理性這么靠不住，因此像曼貞和她這樣善良而軟弱又涉世不深的女性，往往相信了像祝鴻才這樣的浪蕩公子的甜言蜜語，相信男人對別的女人是無聊和濫情，對她才是真情的。張愛玲總結(jié)說：像這一類的假話，在一個女人聽來是很容易相信的，恐怕沒有一個女人是例外。既然沒有一個女人是例外，張愛玲也不能例外，這就解釋了她為什么愛上胡蘭成這類男人的必然性——女人的輕信和多情，張愛玲也是一個輕信和多情的女人。

胡蘭成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一個天涯蕩子，一個如天地不仁的無情無義的人。這樣的一個人當然就是禽獸不如，他的道德水準怎樣就可想而知了。他把命運的不平轉(zhuǎn)換成對這個世界的仇恨，他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欠他的，因他傷害別人沒有一點歉意，他利用別人毫無廉恥，他最痛惜自己。他像一條爬蟲，只知生存的需求，人的尊嚴自是顧不得。他說：“我愛杭州的紫氣紅塵，浣紗路河畔洗衣的女子，我走過總要看看，只覺這里的楊柳才真是楊柳。我是個俗人，世上富貴榮華我都愛?！币粋€毫無廉恥，又貪欲無盡的人會做出什么事，我們也可想而知。為了個人的目的和快樂不擇手段，損人利己，這就是胡蘭成與女人的關(guān)系。因此，在胡蘭成的辭典中沒有愛，只有欲。對這一類的男人說愛情，是對愛情的褻瀆。

對待女人，他滿腦子的封建思想。他認為女人生來是為男人服務(wù)，為男人生兒育女，因此女人的品德是婉順和不妒。因此他對女人沒有尊重，只有單方面的需求。有需求時，就有相悅，無需求時，視而見。他對女人既無愛無尊，也用情不專。他認為男人是主人，女人是仆人，主人對仆人的需求隨著環(huán)境的需要而變化，因此談不上用情專不專。張愛玲是這樣概括他這一類男人的，在短篇小說《華麗緣》中，她借小說中人物之口說：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時候，自然一路娶過來，決不會漏掉她一個。從前的男人是沒有負心的必要的。這就是胡蘭成對女人的態(tài)度。他見了漂亮女人就起壞心，他一生擁有七個女人，有的只當作服侍他的妻，有的當晝夜狎昵的妾，有的是為了莢色，有的是為了利用，娶張愛玲這個世家才女是為了給他臉上貼女。他是專門給女人制造痛苦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專門對好人叛逆，他所看重的七個女人個個既剛烈難犯，又柔情萬丈，豁達大氣，最終一個個落得痛苦狀的下場。就像張愛玲，因為他，僅僅二十四五歲就萎謝了，一輩子再不能愛人。既不能“因人廢文”，也不能“文過飾非’’

記者：自從香港評論家江弱水先生對胡蘭成作了概括“其人可廢，其文不可廢”后，似乎現(xiàn)在對胡蘭成的總體評價，好像已形成一種共識，即既不能“因人廢文”，也不能“文過飾非”。你覺得是這樣嗎?

張紅萍：江弱水的評價較為客觀中肯，想必許多人也愿意這樣想。未看《今生今世》前，我們還可以想：可惡之人，也有可憐之處。看了《今生今世》后，因為胡蘭成對他的濫情和漢奸的丑惡行跡毫無懺悔之意，多有辯解粉飾之嫌，因此讀者生出了比未看書前更多感情上的厭惡，更堅定了“其人可廢”的看法。他對家庭不盡責，對愛他的女性始亂終棄，背叛祖國。當他談著一場場風花雪月的愛情，當他在三四個女人之間周旋時，我們想到了那些因為日本人的侵華戰(zhàn)爭備受煎熬的中國普通百姓和受盡煎熬的西南聯(lián)大的教授學者們。想到聞一多為了生存不得不設(shè)攤刻印，為給重病的妻子補養(yǎng)身體，去撿屠夫丟棄的牛骨頭。林徽囚和梁思成這兩個得了嚴重肺病的人，因為這場戰(zhàn)爭，臥床不起四五年，等待死亡，金岳霖為給林徽因增加營養(yǎng)，親自喂雞。而胡蘭成這個漢奸卻作為日本人的座上客談文論道，人這樣的人文論道有什么價值?對他怎可能“文過飾非”。不管以中國人的道德標準還是西方人的道德標準衡量，他都是一個被唾棄的人。在臺灣，他最終因民眾情感的反對，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待不下去，回了日本。他這樣的人怎么可以影響臺灣的文壇?不要相信一些人的只言半語。 一個具有自由思想的才女與一個封建思想的蕩子是不相配的

記者：現(xiàn)在網(wǎng)上對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感情往事有各種各樣的看法，有的說，胡蘭成與張愛玲是“臟而美的千古糾纏”；有的說他二人的結(jié)合是中國傳統(tǒng)的才子配佳人；有的說，他二人是愛情悲劇。你如何看待這三種說法?

張紅萍：上述三種提法都不正確。一個具有自由思想的才女與一個封建思想的蕩子當然不相配，因此最終的結(jié)果必然是分道揚鑣。雖然張愛玲說：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但她卻為此傷了一輩子的心。胡蘭成與張愛玲的愛情悲劇的提法也完全不能成立。只能說是張愛玲的愛情悲劇，或曰：中國社會歷史情景中女性的愛情悲劇。過去，中國男人沒有愛的教育，對愛情沒有神圣感，他們怎么會有愛情悲劇?他們是“宦官”，隨時準備奔赴官場，隨時等候皇帝的召喚。中國所有的愛情故事講述的都是女人的堅貞、癡情，男人的背棄、軟弱。從《孔雀東南飛》、《桃花扇》到《牡丹亭》、《紅樓夢》，哪一出演的不是女人的愛情悲劇?張愛玲與胡蘭成也沒有脫了這一范式，女人為愛一條道走到黑，男人始亂終棄，用情不專。

張愛玲創(chuàng)造了迄今為止最好的中篇小說，這是“張愛玲熱”能持久延續(xù)的原因之一

記者：張愛玲的小說和散文早在上世紀40年代就風靡了海上文壇。以后，隨著張愛玲的作品由中國最早從事張愛玲研究的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的評介，在全球華人圈又掀起了一個熱潮。80年代，隨著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一些過去認為比較復雜、有爭議的作家如周作人、梁實秋、張資平、林語堂的重新評價，隨著港臺文化初入內(nèi)地，張愛玲的作品再次成為內(nèi)地廣大讀者閱讀的熱點。1996年，張愛玲在美國去世，文壇開始回顧和討論她的作品和人生，張愛玲的書再度熱賣。進入21世紀，隨著商業(yè)的狂歡和市場經(jīng)濟的發(fā)達，張愛玲似乎又成為商業(yè)狂歡背景下流行文化的一道風景?？傊?，張愛玲熱形成了多次高潮。你如何看待已流行很久且當下仍在流行的“張愛玲熱”和“張迷”熱現(xiàn)象?

張紅萍：張愛玲的出現(xiàn)是一個奇跡，四十年代就給當時的文壇以巨大的沖擊和喜悅，當時各個派別和傾向的人一致贊賞她的作品，欽佩她的才華。她的作品四天內(nèi)一銷而空，給當時的讀者帶來巨大的驚喜。八十＼爭代張愛玲的作品再度走紅，給內(nèi)地讀者帶來再度驚喜。原因只是在這之前她的書是禁書，人們無緣相見。八十年代，對于剛剛打開國門的中國讀者，張愛玲和她的作品都是極其新奇和刺激的閱讀經(jīng)驗，雖然她的作品在世界上已經(jīng)存在四十年，但對內(nèi)地讀者還是初照面的新和艷。八十年代張愛玲的讀者大多還局限于文化界知識層，她真正走向更廣大的讀者群，卻是在這個世紀初。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張愛玲熱，因為她的作品被接受的廣泛已經(jīng)達到暢銷書的最大化。因此說，張愛玲熱雖然有多次高潮，但因讀者群不同，其實只是一個不斷播散的過程，以后還會繼續(xù)播散。

張愛玲的作品就像一座挺拔峻秀的山峰，不管是哪陣風吹來的哪股霧，山本身形成的秀美都會給各個閱讀群體以不同視角的享受。可謂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這是一座拔地而起又直插云霄的有血有肉勃勃而起的奇峰異景。她的靈魂的根是插在中國的泥土深處里，深插在中國文化和大眾文化的深處，她的根部最大限度地與大眾文化相擁抱。而它向上的延伸部分又指向難以企及的雅致和高貴。不同的讀者將他的視點投向他需求的切面，獲得他的閱讀快感，這就是張愛玲小說熱的根本原因?！都t樓夢》研究今日終于成為一門顯學——紅學，因為它是中國迄今為止最好的長篇小說。張愛玲熱必然一直延續(xù)下去，因為她創(chuàng)造了迄今為止最好的中篇小說，這就是張愛玲熱的本質(zhì)。曹雪芹，張愛玲，會永遠熱下去，因為他們創(chuàng)作了名著。張愛玲本身就是一部傳奇作品；她作品中的任何一條警句都揭示了一條真理。僅這兩條，注定了沒有讀過她作品的人也可大談特談張愛玲。因此她的影響已經(jīng)超出了文學的范疇，達到了人生哲理的涵蓋面，這才是張愛玲的厲害處，別的作家無法企及，只有羨慕的份。

對女性心理描寫的細膩和入木三分、

對文性性格描寫描寫的深刻、對情欲描寫的獨到和精深，是張愛玲的獨到之處

記者：你多年從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曾出版過張愛玲研究專著。作為一個多年從事張愛玲研究的學者，你認為張愛玲對中國文學的最大貢獻是什么?張愛玲文學成就里最獨特的價值是什么?哪些文學成就是別人所無法取代的、獨一無二的?從文學成就看，胡蘭成是否沒法與張愛玲相提并論?

張紅萍：張愛玲對中國文學最大的貢獻是創(chuàng)造了迄今為止最偉大的中篇小說《金鎖記》，創(chuàng)造了曹七巧這樣一個被環(huán)境和情欲奴役的女性人物形象。張愛玲的文學價值在于：她是幾千年的封建帝國在衰退的文化中頹然倒下時人們紛亂復雜心理最好的描寫者。他人不可比擬的是她對女性心理描寫的那份細膩和入木三分，對女性性格描寫的深刻；對情欲描寫的獨到和精深。

不管是什么樣的專家，都承認張愛玲是大家，這樣的大家在中國文學史上風毛麟角。在中國文學史上，若與女性比，大概只有李清照可以與她相提并論。在中國文學史上，作為專門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的作者，她當之無愧地應(yīng)排到前十位。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她是繼魯迅之后，最具實力的作家。雖然她的文學地位很高，但在她的全部作品中，我們遺憾地看到也有一些粗枝大葉膚淺輕薄的作品。有些作品有重復和技巧的格式化問題。在《傳奇》和《私語》之后，張愛玲沒有創(chuàng)作出更好的作品來，與她后來的生活極不穩(wěn)定大有關(guān)系，這全是胡蘭成所致。假如不是因為胡蘭成的緣故，假如她后來能留在香港，想必在中年她還會有不錯的成績出來，但遺憾的是沒有。

如果說丈學成就，胡蘭成怎么能和張愛玲同日而語?他有什么嚴格意義上的文學作品?誰說他有文學成就?在文學史上具有價值?一些出版者出于商業(yè)炒作的用語根本不能代表專家的評論。他的作品無非是傳記類和闡釋他政見的幾本雜七雜八的書。當然他還有一本《中國文學史話》，但多也是賣弄之語。他是不是學者倒還可以商榷，但他不是文學家是可以肯定的。文字好的人寫了一些東西就說他是文學家，這是無稽之談。正像亦舒所說，如果所有半瓶子的人都說自已是作家、文學家，她都快厭惡自己了。他只不過是吃了張愛玲的涎水，拾張愛玲的牙慧，為了生存沾了張愛玲光的一個投機者罷了。

胡蘭成用《今生今世》和《山河歲月》為其用情不專和丑惡生涯涂脂抹粉

記者：據(jù)說你對張愛玲的作品能倒背如流，你無疑也是一個“張迷”，但你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張迷”，你是一個高屋建瓴的具有理性美學眼光的張愛玲研究者。

拋開一般意義上“張迷”們的淺俗認識，你認為胡蘭成的《今生今世》、《禪是一枝花》、《中國文學史話》等一系列著作的出版，對張愛玲研究會產(chǎn)生什么影響?會有什么作用?

張紅萍：胡蘭成三本書的出版對張愛玲研究不會有什么影響。因為《中國文學史話》和《禪是一枝花》都不是談張愛玲的。而《今生今世》中只有《民國女子》這部分對張愛玲研究有用，但研究者在多年前就早巳在網(wǎng)上看到了這部分的內(nèi)容。通過閱讀《今生今世》，人們只能得出一個結(jié)論：張愛玲的愛是不值得的。胡蘭成用《今生今世》和《山河歲月》為他的用情不專和丑惡生涯涂脂抹粉，看出他到老還不老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和浪蕩子。

張愛玲是一個很有進取心的女性，她偶爾為之的行為藝術(shù)奇裝眩人只不過是個性的偶爾流露

記者：如果張愛玲生活在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的呢?在網(wǎng)上，有張迷們認為，如果張愛玲生活在現(xiàn)在，或是個嬉皮，穿碎花裙，抽大麻；或是BOB0，喜歡旅游，了解各地風俗傳說；有的說，她可能是一本時尚雜志的女主編，引領(lǐng)潮流于筆下紙間。你如何看待張迷們的這種很逗趣的淺俗說法呢?

張紅萍：這些設(shè)想都是因為不了解張愛玲的緣故。張愛玲曾經(jīng)說過：思想復雜一點的人，再荒唐，也難求得整個的沉湎。在歷史上，行為上反叛的人并不是成熟的有識之士，往往是年輕不更事的少年。張愛玲去美國時，年齡也不大，美國的五六十年代正是嬉皮興起的時代，中國的現(xiàn)在不就是美國的過去嗎?她當時只不過是在美國的各大學和研究機構(gòu)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可見她不可能。其實她是一個知識分子，雖然她很謙虛。事實上張愛玲是一個很有進取心的上進女性，她一生做的事都是正事。她偶爾為之的行為藝術(shù)奇裝眩人只不過是個性的偶爾流露，并不能說她是一個社會的嬉皮，這是對張愛玲的誤讀。

張愛玲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是任何人，她只能是一個自由職業(yè)者。當她還沒有開始賣文，正為生存發(fā)愁的時候，她的弟弟張子靜曾經(jīng)建議她去做一個編輯，但她說她只想當作者。她和蘇青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性，蘇青可能去做一本時尚雜志的主編，而她是絕對不可能的。除了使用思維和筆以外，顯然她不想干任何事，引領(lǐng)潮流和跟潮顯然都是她不屑的。

胡蘭成愛的是張愛玲的身世和名氣，他要往自己臉上貼金

記者：有網(wǎng)友說，胡蘭成愛上張愛玲是出于一種奇貨可居的心態(tài)，張愛玲長得并不漂亮，但文章寫得讓胡蘭成吃驚。你認為胡蘭成是愛張愛玲的什么呢?張愛玲又是愛胡蘭成的什么呢?

張紅萍：胡蘭成愛的是張愛玲的身世和名氣，是她頭上的光環(huán)，這可以給這個沒有背景出處又虛榮貪婪的窮小子臉上貼金。所以說他對張愛玲有一種奇貨可居的心態(tài)是對的，他自己也承認。得到張愛玲后，他喜歡嘯歌，就是這種心態(tài)。他說：“我即歡喜愛玲生在眾人面前。對于有一等鄉(xiāng)下人與城市丈化人，我只可說愛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學的書她讀書得來像剖瓜切菜一般，他們就驚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們看人看出身，我就與她們說愛玲的家世高華，母親與姑母都西洋留學，她九歲即學鋼琴，她們聽了當即吃癟。愛玲有張照片，珠光寶氣，勝過任何淑女，愛玲自己很不喜歡，我卻拿給一位當軍長的朋友看，叫他羨慕。愛玲的高處與簡單，無法與他們說得明白，但是這樣俗氣的贊揚我亦引為得意。”這就是張愛玲之于他的作用，好讓他吹噓。他并不愛張愛玲，他說：“其實我并不覺得愛玲與我訣絕了有何兩樣，而且我亦并不一定要想再見她，我與她如花開水流兩無情?！边@充分暴露了他對她的情感。張愛玲是真愛胡蘭成，當然是愛他的聰明，愛他的瀟灑，愛他的舉重若輕，像一個最熱烈的情人一樣愛他。是世俗的男女之愛。

記者：據(jù)說，胡蘭成的《民國女子》是當今解讀張愛玲的最好文章，能這么認為嗎?我覺得，胡蘭成的《論張愛玲》也是對張愛玲的評價比較準確、細膩和形象的一篇。在這篇文章里，胡蘭成說：“張愛玲先生的小說與散文，如果拿顏色來比方，則其明亮的一面是銀紫色的，其陰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薄八男南矏偠鵁?，仿佛是一只鴿子時時要想沖破這美麗的山川，飛到無際的天空，那遼遠的，遼遠的去處，或者墜落到海水的極深處，而在那里訴說她的秘密?！薄白x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鋼琴上走，每一步都發(fā)出音樂?！薄八龑幵笓袢」诺涞臇|西做材料，而以圖案畫的手法來表現(xiàn)。因為古典的東西離現(xiàn)實愈遠，她愈有創(chuàng)造美麗的幻想的自由，而圖案畫的手法愈抽象，也愈能放恣地發(fā)揮她的才氣，并且表現(xiàn)她對于美寄以宗教般的虔誠。”可以說，知張愛玲者，惟胡蘭成也。是否可以這么說?

張紅萍：胡蘭成的《民國女子》是當今解讀張愛玲才氣和為人的最權(quán)威文字，確實如此。而且在胡蘭成的所有文字中，這一部分也最好，看出用心用情，也還算謙虛。胡蘭成是張愛玲的解人，這是真的，張愛玲愛他正因為他理解她這一點，他理解她，是因為他確實聰明、機靈，知道說張愛玲愛聽的話，能投其所好。胡蘭成是最早專文評論張愛玲的人，許多說法準確生動，但我們也可看出其中的阿諛奉承，還有賣弄自己好感覺的亂比擬。至今為止，評論張愛玲最下力、最中肯、最準確、最負責的人要數(shù)傅雷先生，水平高、用心誠、判斷準?？蚂`、周瘦鵑、胡適也是理解張愛玲的人，但無疑只有胡蘭成對張愛玲體會最深，理解最透，體味最多，所以他對張發(fā)玲的評價是重要的。

與錢鍾書、梁實秋、林語堂等人比，胡蘭成是小才，不是大才

記者：著名周作人研究專家止庵先生為《今生今世》中文版作序時寫道：“有一路才子文章，從林語堂、梁實秋、錢鍾書直到董橋，皆屬此列；現(xiàn)在不妨把胡蘭成一并算上。才子者，首先真的有才；形之于文，是為才子文章。以此而論，胡蘭成堪稱就中翹楚，確實絕頂聰明，處處鋒芒畢露?！比绾卫斫膺@段話?試將周作人、林語堂、梁實秋、董橋、胡蘭成幾人的散文特點和風格簡略地作一比較分析。最好用幾句凝煉而形象的話概括一下。

張紅萍：如果說胡蘭成與上述幾位大師都屬于才子一路的人物我贊同，但如果將胡蘭成與這幾位并列，并說胡蘭成堪稱就中翹楚，就言過其實了，甚至是言不由衷。除才氣相同以外，胡蘭成怎能與錢鍾書、林語堂、梁實秋比?才學自不必說，做人的品格更是天上地下。即使與周作人也是不可比的，前者是偶然失節(jié)，而且是被動的，還可理解。胡蘭成為人一無是處，不守節(jié)是一貫的，有奶就是娘，且常是利用之心，毫無人性、道德。前述幾位心性清淡，心地單純，是性情中人，所以他們的文章見性見情，瀟灑、淡如是他們的特色。他們繼承了明末散文家的特色，不寫重大題材，只寫身邊小事。胡蘭成與他們完全相反，他心性貪婪，為人勢利，心地惡濁，喜歡引人注目、別出心裁。去日本以前的文章全是政論文和阿諛奉承的捧場文章。即使《今生今世》也是屬于香秾艷麗一流的文章，他最喜歡《花間詞》，我看他學得最像，而且學到了精髓。在這里我想提一下錢鍾書，錢鍾書的散文機智、幽默、語意深遠，看似清淡的文章，其實主觀投入很大，他的復調(diào)式書寫，是真正智慧和有才學的表現(xiàn)，與上述其他幾位散文家又有所不同。他的散文真正讓人回味無窮。而胡蘭成這號人的文章只是花哨、俏麗、浮躁，既孤芳自賞，又想招蜂引蝶，造成一種熱鬧的氛圍。張愛玲雖然用詞艷，但張愛玲的散文能做到平淡近自然，與胡蘭成也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