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自殺了。正值英年。

聽說，死者是某銀行的行長。他執筆編寫的反映改革成就的電視劇剛剛封鏡通審，不久將在全國系統內作為政治教材發行，他也因此成為系統標兵。這樣一個仕途通暢文才俱佳年富力強令人贊羨的人卻出人意料地自殺，這在系統下下上上無疑是一塊擊水的巨石。各種傳言紛至沓來——

經過公檢法嚴縝的查證，他既無貪污受賄等經濟問題，又無男女情仇等感情糾葛，更無黑幫威脅等外來壓力——他的死因，是一個偌大的謎。

為了給世人設制一個謎?我不相信他會如此無聊至極。

我不懈地通過各種渠道打探他自殺的內情，我不明白，在一切清白的背景下，一個如日中天的驕子怎么會不憫性命慨然赴死?況且，他還是一名黨的領導干部，按照黨的紀律，自殺就是對黨的背叛，是自絕于人民，是可恥的行為。作為一名黨員，一名黨的領導干部，一名系統標兵，僅僅用感情脆弱心理素質差來詮釋其死因，似乎太不能使人信服，太蒼白太乏力了。我猜想，在這確鑿的清白背后，一定還隱藏著什么他不能言說不便講明的內情，甚至，他根本就不是自殺。

然而，公檢法結論如鐵：他確屬自殺，而且確實清白如水。

別人都長舒了一口氣。我卻感到心驚心悸心寒心痛。

據說他是因為機構改革人員分流不知該撤誰該聘誰而心壓太大；據說因為前任領導有膽有魄每年都給職工分發高額福利而他面對遺留下的幾十萬元的窟窿謹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被職工嘲怨而心懷愧惴；據說領導班子內部不甚融洽不甚默契工作掣肘處處被動卻又翻不動手掌扭不了局面而心中煩悶；據說他曾再三向領導反映問題匯報思想要求調離或辭職未被批準而心中憂郁；據說他文氣太重多愁善感理想與現實常常相悼相拒卻又找不出解決這矛盾的門路和辦法而心中厭憤——

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生生滅滅，自然輪回，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或流芳百世，或遺臭萬年，幸與不幸值與不值全是有感知的活人在議論在探討在評說，于死者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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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忿憤，恨不能追上那遠去的靈魂，問一聲為什么?以死逃避什么?以死證明什么?以死表白什么?以死傾訴什么?以死呼喚什么?以死報答什么?生命的無奈抑或生命的絕唱意味著什么?你是個勇敢者還是個懦夫呢?

你對得起白發蒼蒼的老母嗎?對得起相濡以沫的妻女嗎?你平日那么忠誠于她們熱愛著她們，而今，你卻親手強加給她們人世間最沉重的痛，你怎能忍心?你不是有著令人稱羨的生花妙筆嗎，為什么不將你棄她們而去的一萬個理由寫下?你不肯留下只字片言，卻留給親人撕心裂肝的纏綿，你好狠心!

你好狠心。你怎舍得下你為之奮斗數十寒暑的事業，怎舍得下你辛勤筆耕的文學沃野?正當事業改革處于承前啟后的關鍵時期，有多少事情需要你操勞努力；正當文學成就閃閃發光的輝煌季節，有多少靈感的火花待你采摘收集。事業未竟，壯志未酬，你競如此去了，伴一聲悶響遁化，隨一縷青煙飄逸。你是瀟灑還是戲弄這個世界?留給人們一個永恒的遺憾和彌久的啞謎。黨培養你多年，人民賦予你神圣的權力，羊羔尚有跪乳之孝，你卻如此輕率地甩手而去。是脆弱的神經一時錯亂還是心理素質真的極低?若此，你根本不配擁有先前的一切榮譽。幾千萬黨員干部若都像你這樣，四個現代化何時實現?共產主義偉業何時建成?

機構改革人員分流這是全國的事，是大勢所趨，又不是你一個人一個單位單打獨斗，你怕什么?你緊張什么?憂慮什么?車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來砸大家，你大可不必。

職工對福利有意見，這又算什么問題?不錯，前幾年是有一些人給寵壞了慣壞了，但多數職工是通情達理的呀，只要你開誠布公推心置腹將單位的困境向大家講清楚，自己清廉節儉處處垂范，大家不但會諒解你還會支持你敬重你。你咋就不換個角度想想，竟這樣執拗這樣呆板這樣鉆牛角尖硬是把自己擺在與職工對峙的位置上?

領導班子不團結又算什么大事呢?爭權奪利勾心斗角司空見慣比比皆是。十個手指尚且不一般長短，一母同胞也不免生隙斗氣，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政壇角逐靠的就是施能斗計。也許有的人后臺比你硬，門路比你寬，但你畢竟已捷足先登成了老一，你的黨性呢?你的原則呢?你不是立志報國嗎，你怕個啥呢?反過來說，即便你勢單力薄孤掌難鳴，你不會像別的官員那樣也來他個無毒不丈夫?連這點小麻煩都擺不平，無論從反從正而論你都算不上個才俊。虧你還是個文人，文人本是高智商的呀，你連小說電視劇都寫了，怎么就如此不了解人性的奧秘?人生百態，百態人生，這是多么鮮活的創作素材呀，你本該信手掂來煎炸烹炒隨心所欲，不料你卻自己一頭栽進油鍋了卻了卿卿性命。

嗚乎，哀哉!生命，畢竟不是我們自己可以隨意支配隨意背叛隨意舍棄的，生命屬于人只有一次，舍棄了，就永不再回。你，過于草率和慷慨了。

君不見報端披露的大小貪官，在鐵證如山之下還百般狡賴，在死刑既定之后還屈膝求饒，他們是多么珍惜自己的小命喲，只要能饒其一死，他們寧肯像癩皮狗一樣殘喘延息。而你，坐端行正無污無垢，且上級垂青前程錦繡，本該張開胸懷擁抱生活才是，不料卻驀然轉身給了生活一個虛幻的背影。

像哈姆雷特王子一樣，關于生死問題，誰都叩問過自己的靈魂。當你突然意識到你孤立無援，你眾叛親離，你被誤解至深，你被謠言中傷，你的心就委屈得流血，你的悲哀使生命難以承受，那時，你可能會想到死——我曾想過。

當你覺得四周那么冷酷，當你覺得生活充滿了艱辛，當你覺得有些人為了自己那么不可思議地卑鄙，而你卻無力無能去抗爭去改變去申辯去應酬，你覺得人這玩藝兒真是太復雜了，社會真是太險惡了，你覺得你無法融入其中無法適應，你真想遠遠地逃離這個世界——我曾想過。

不過，君不知，一旦你抖落身上的塵屑和流言，從生命的沮喪中走出來，回首時，你會驚悟，人有時真的是太懦弱太執迷太悵惘太糊涂。

當商品經濟的大潮呼嘯著席卷一切，真與偽善與惡美與丑在劇烈地碰撞滲透浸漫，膨脹的錢欲和膨脹的權欲改變著許多人的命運。君不見有的人為謀得一官半職哈巴狗一樣搖尾乞憐，有的人為除掉仕途障礙時時動著殺機。別人都把權和利看得高于生命重于人格，而你在不經意間得到這些以后卻慨然拋灑而去。難怪有人罵你神經，有人笑你傻蛋，還有人認為傳說中的理由不夠充分就想當然地給你加上心理變態的桂冠——而我，在認真研究分析了你的全部之后得出的結論是：你呀，錯在沒有找準自己的位置，不該鉆入政治的怪圈。馬有馬道，驢有驢徑，你根本就不是塊玩政治的料兒。

你去了。命是你的，你實在想死別人也沒有辦法。風雨雷電沒有因為你死而消遁，地球也沒有因為你死而歇息，從政的人們沒有因為你死而停止爭斗，經商的人們也沒有因為你死而放卻逐利——天上甚至沒有因為你死而滑落一顆流星，隨著時光流逝，你的名字也漸漸被人們忘記——痛乎?悲乎?你飄蕩的孤魂喲，可曾灑下懊悔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