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版三峽

絕版三峽

大江東去。長江三峽工程2003年6月開始庫區(qū)蓄水，千百年來積淀和匯聚的人文精華與峽江風(fēng)景，有很多將淹沒于水底。“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酈道元筆下舉世無雙的自然山水畫冊，將成為人們珍藏的絕版。仿佛聽見，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那些黑色魚鱗瓦的吊腳樓，青石板小巷和石梯子，清初江浙風(fēng)格的古建筑群，記錄過洪水的百年老屋，長在堤岸上的高高的燈籠樹，穿行在風(fēng)浪里的柏木船，江岸上繞壁的棧道，山腰上排列的懸棺，以及煙霧繚繞的峽谷和青翠欲滴的橘園……正在漸漸地消逝，遠遠地離我而去。

那些臉像峽江巖壁一樣蒼黑粗糙的艄工，腿肚子青筋暴暴、背纜子磨得光溜溜的背佬兒，穿一身青布衣衫、袒胸露乳、在絞灘站一邊嬉笑、一邊勞作的灘姐兒，以及他們創(chuàng)造的石刻、石雕、年畫、竹簾畫、木雕、竹編、刺繡、扎花、藍印花布……那些與藝術(shù)的生活環(huán)境血肉相連的民間藝術(shù)的命運，是否也要隨水而逝，離我而去呢?

作為三峽守望者，一個三峽人看三峽，非外人所能替代。那是以一種血緣看三峽，以一種疼痛看三峽，試圖竭力抵達三峽文化的底蘊，從中看出一種現(xiàn)實與歷史、與夢幻相融匯的文化標志，以此獲得心靈的寧靜與慰藉。

瞿塘峽乃長江三峽之門戶。奉節(jié)的操守與北斗，實質(zhì)上是歷史老人閱盡滄桑后發(fā)出的一聲嘆息。三峽自古以來是一個講究節(jié)守的地方，劉備在白帝城托孤給諸葛亮，不過是借此呼喚那種純真的人性、人格和節(jié)操的回歸。而杜甫寫白帝城，實際上是站在白帝城頭看他自己一生走過的歷程。現(xiàn)代人看白帝城，卻是白帝廟內(nèi)無白帝，長祠蜀漢三國人，又不能不感到歷史錯位而帶來的悲涼心境。三峽工程建成以后，白帝城數(shù)百級臺階盡埋水中，成為漂浮在江中的一朵白蓮花。哦，那是怎樣美麗的令人心痛的一朵白蓮花啊!

夔門天下雄。短短8公里夔峽之中，竟?jié)饪s了兩百萬年人類發(fā)展史，五千年古國文明史，閃耀著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燦爛星光。而今，頭頂?shù)臐M月兒，已不是昨夜的那一輪了。于是，我記起云陽的張飛廟和忠縣的石寶寨，在江水上漲后，或整體搬遷，或筑堤加護，依然可保張飛廟無恙，那倚靠玉印山的石寶寨則雄踞于寬闊的江面上，也許風(fēng)采更勝昔日。然而，人們的主觀感受與心靈感悟呢?大概需要對此類景觀的文化內(nèi)涵進行重新開掘，作出另一種解讀與詮釋吧。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白鶴梁。羊年春節(jié)正月初五，是世人最后一次有機會在自然狀態(tài)下觀賞白鶴梁。白鶴梁的脊背僅比長江常年最低水位高出兩米，平時隱沒于江水之下，每年冬春之交水位較低時才露出水面。那天去看白鶴梁的，有記者、攝影家、臺灣訪問團，特別是成百上千的當(dāng)?shù)鼐用穹隼蠑y幼走到江邊，看一眼或用手撫摸一下那條石魚。遠遠看去，白鶴梁像一條巨大的臥飲長江的揚子鱷，身子向東伸展，寬寬的龜背形山坡微微隆起，給人感覺栩栩如生。

位于涪陵城北江中的白鶴梁，是造山運動時天然形成的一道石梁。酈道元《水經(jīng)注》記：“白鶴灘，爾朱真人修煉于此，乘鶴仙去。”因此得名。白鶴梁有水文題刻108則，主要集中于傾斜的北坡，還有標志水位的石魚3條，那唐魚的眼睛就是長江中上游的零點水位。我們的祖先正是以這種奇特的方式，記載了從唐代以來1200多年中72個年份的枯水位情況。三峽工程175米水位高程，就是以白鶴梁千余年洪水記錄為依據(jù)的。如今這個“世界上最早的古代水文站”，已經(jīng)動工在白鶴梁上修建一座巨大的鋼筋混凝土容器，從長江庫岸上修建入水通道，以后人們透過航空玻璃罩，才能看到白鶴梁石刻。相見時難別亦難，這樣一個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悖論，簡單與復(fù)雜的對立，怎么會不在人的靈魂深處生發(fā)出溫馨的懷想與創(chuàng)造的新意呢?

包括神女峰在內(nèi)的巫山十二峰，讓人想到的是時間和生命的關(guān)系，自然與人心的趨同。世間一切都害怕時間，但，時間害怕十二峰嗎?在生命的深淵里，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思維與肉體已經(jīng)老了。人與自然相比，何等渺小!至于說到巫山神女與好色的宮廷文人，我看其核心在于為神女作翻案文章。其實，風(fēng)情與色情，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巫山云雨與男女云雨，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正本清源，還我峽江女子清純圣潔之本色，才是人間正道。好在江水上漲后對神女峰影響不大，神女在江上婷婷玉立，眺望遠方的神態(tài)更清晰可見。你乘船從她腳下過，一抬頭，看見她正在唱五句子情歌，歌聲入耳又人心：哥哥從川江駕船來，妹妹在河邊洗青菜，打聲吆喝喊哥哥，情妹妹晚上會你來，哥哥把門半邊開。這樣的女子與這樣的情歌，構(gòu)成一處如夢的神話，伴你三峽之旅。哦，慢慢地走，欣賞啊!

蒙蒙薄霧，瀝瀝細雨。西陵峽是天地靈氣所鐘之地，王昭君和屈原都出生在這里。從穿著拖裙走過歷史門檻的王昭君的背影里，我們看到了什么?異域的風(fēng)雪?馬背上的琵琶?美女的容貌?民族和親的道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女人青春期的覺醒的能力，獨立的人格，在歷史的長河里沐浴的氣魄，一種民族文化的颶風(fēng)。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王昭君的身上始終洋溢著山民和山地的乳汁氣息，傾注著風(fēng)雨聲音的平民心態(tài)。這是她的根，一種永恒的生命質(zhì)量。當(dāng)我們浸潤在香溪的月光里——王昭君曾經(jīng)洗浴的香溪，總會有一種生命意義上的孤獨。流水、月光、鳥鳴，讓人懷念浣紗的姑娘，懷念逝去的時光和愛情，生出無盡的溫暖的傷感。

記得去年的端午節(jié)，我是在屈原故里秭歸縣過的。在屈原沱觀看了最后的龍舟競渡，在歸洲鎮(zhèn)傾聽了船工的招魂號子，站在輪渡甲板上，蒼涼的詩意一下子就冒出來了。想起屈原祠在三峽工程蓄水后，也在淹沒之列，將第三次易地遷徙，建在秭歸新縣城東面的鳳凰山上，屈原因此被稱為“三峽移民第一人”。屈原祠從唐宋時期到興建葛洲壩工程和三峽工程時期，歷經(jīng)千年有余，飽經(jīng)歲月滄桑，幾次遷徙，數(shù)次修繕，成為我們民族永垂青史的驕傲。這緣于屈原愛國愛民的精神，也緣于世人對屈原永遠的懷念。這懷念的感情像峽江行船的纖繩在石壁上勒出的印痕，深深的，不知覺中，又長出清涼的歷史的樹藤。

在平善壩，老農(nóng)家的瓦片的奏鳴卻在夜半響起來了。是下雪了，春雪，等待中的一場真正的春雪。雪落長江靜無聲，落地即化。我理解，那是我們在等待人生中一場圣潔的雪。因此才來到河邊的草地上，支起陶鍋，煮雪。因此才感覺到飄飄的雪花，落在身體上發(fā)出的歡快的呻吟。因此才記起了一個作家說過的話：三峽不是一道菜，而是靈魂的風(fēng)景線。

人們說三峽難說再見，永遠的三峽，又說三峽是一個永恒的話題，中國人心里的一個永遠的結(jié)。還有人說三峽仿佛丹柯扒出胸膛里熾熱的心，為眾生照路。無論哪般，三峽的崇高與壯美會永遠活在我們民族的心里。且暫忘依山傍水的大昌古鎮(zhèn)，暫忘布局蜿蜒的寧廠古鎮(zhèn)，暫忘可望而不可及的懸棺，暫忘絕版三峽而將它留給屬于昨天的記憶。淹沒線以下的城鎮(zhèn)和風(fēng)景，真的從我們的視覺里漸漸地消逝了，真的，使我們在無限眷戀的酸楚中，又期待著新版三峽的魅人風(fēng)韻。那凝聚了太漫長太豐厚歷史文化的三峽，在演變與發(fā)展的進程中，同樣會為我們閃耀精神的和自然的陽光。哦哦，在這個春夜，在長江邊上，我聽見峽谷濤響，聲聲斷斷，近了又遠了，遠了又近了，于是忍不住，把欄桿拍遍。

川江號子

蜀之三峽，最號峻急，四五月尤險，故行者歌之。

——唐代李肇《唐國史補》

多年以后，我再次走進那個已經(jīng)成為高峽平湖的三峽，去尋找川江號子和唱號子的船工。那是我青少年時代一次遠足的旅程，從那時起我就愛上了長江航運中最有特色的川江號子。

長江在四川境內(nèi)叫川江，流經(jīng)三峽又叫峽江。川江和峽江流域，萬峰峭峙，一水穿騰。江窄，水急，浪惡，礁多，灘險。過去輪船稀少，絕大部分貨物都要靠木船運輸。船工長期與險灘惡水搏斗，用川腔呼喊的號子便形成了特有的風(fēng)格，稱為川江號子。

巴東和秭歸一帶的船工一一楚幫船工一一學(xué)四川人喊號子，憋腔憋調(diào)的，總沒有重慶船幫喊得好。但楚幫船工號子高亢、雄壯、有力，拉纖時水流愈急，號子便喊得愈緊張，倒成了川江號子中最精彩的唱段。

我第一次聽川江號子時，很可能是在西陵峽的青灘或泄灘一帶。一只滿載貨物的柏木船逆水而上，一群下身只圍了一塊布頭的赤裸漢子，背著用竹篾編成的纖繩，匍匐在山巖和江灘亂石之間。他們古銅色的皮膚和油光光的脊背上滾流著汗水，在陽光下亮得刺目。汗流在青石上，轉(zhuǎn)瞬化為煙塵。 后來讀到山西女作家蔣韻有一篇寫民間歌手的小說時，覺得她筆下的黃河纖夫與長江纖夫有異曲同工之妙。蔣韻說：“黃河上拉纖的纖夫，真是苦極了，在夏天，人人赤身裸體，一絲不掛，陽物就吊在外面，也不避婦女。自古黃河岸邊三丈六尺官地上，纖夫們就是這樣，天不管，地也不管。”如今，黃河和長江都不再有纖夫了，也不再有艄公和叫人心跳的號子了。其實，三峽纖夫比黃河上拉纖的人，還要苦上十倍百倍。

那時，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當(dāng)?shù)卮ふf的關(guān)于纖夫的民謠：腳蹬石頭手扒沙，當(dāng)牛做馬把纖拉。民謠中潛藏著纖夫的血汗，蘊含著三峽人家的苦難歷程。那時候，那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我，正睜大眼睛看被纖夫的腳板磨光了的灘石，纖繩在他們肩頭勒出了紫紅紫紅的血印，突然就聽見一陣雄渾的號子劃過天空，炸雷一般，在西陵峽谷震蕩開來：

哦嗬哦嗬吆哦嘿啦哦嗬!一一要得夫妻，嘿喲!不離伴，嘿喲!除非嫁一個，吆哦吆吆嗬!打魚漢噦，吆嗬嗬里嗬!要得夫妻，嘿喲!同相會，嘿喲!除非王爺，吆哦吆吆嗬!來助威啰，吆嗬嗬里嗬，吆嗬也吆嗬，拿下來！吆嗬也吆嗬，爬下來峨嗬峨嗬!吆哦嘿啦哦嗬……

那是三峽船工生命的吶喊與放歌，是無法用文字和旋律來表達的原始的野性的呼嘯。我的心頓時縮緊了，牙齒磕得格格響，兩只腳在顫抖。后來多次走三峽，我都在尋找當(dāng)年聽號子時那種血脈膨脹的感受。那是一個人的圣經(jīng)，Jb靈里永不消逝的川江號子。

難怪已經(jīng)七十多歲的中央民族大學(xué)聲樂系教授毛繼增，說起川江號子就動感情。他說：“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川江號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我小時候一天到晚都聽得見。上水拉纖，下水搖櫓，水勢平緩的時候那聲音悠揚，水急的時候真的像拼了命似的，哎呀，那個真感人。現(xiàn)在水淺了，船沒了。它就沒有人再唱了。”

這次來到與巴東縣城一江之隔的官渡口鎮(zhèn)，我見到九十多歲的老船工譚邦武。他是三峽地區(qū)年齡最長的船工，被人稱作三峽船工的“活化石”。老人滿臉的皺紋如巖上纖痕，滿手的糙繭像一把鐵銼，但說起話來聲氣仍很亮堂。他說川江號子都是自己編的詞，現(xiàn)編現(xiàn)唱，走到哪里唱哪里，看見什么唱什么，主要是指點水路，協(xié)調(diào)步子。船在離岸、攏岸、過灘時要急轉(zhuǎn)彎，，光靠舵是不行的，要用艄來幫舵轉(zhuǎn)方向，這時就喊出艄號子。船過險灘時，光靠拉纖力不足，就把一條纖纜拴在岸上的石頭上，船工再一起拉纖走，便唱捉纜號子。搖櫓時唱搖櫓號子，平水時可唱數(shù)板。固定的歌詞少，大多數(shù)號子都是勞動的呼喊。唱法上是當(dāng)駕長的領(lǐng)頭，纖夫跟著合，唱起來驚天動地。

譚邦武當(dāng)過幾十年駕長，駕了一輩子船，唱了一輩子川江號子。別人不敢去的急流險灘他去過，從沒出過任何事故，前幾年還敢在深更半夜幫別人送病人過江，劃龍船比賽他還奪了頭彩。老人說起這些眼睛便放光，臉上好得意。別看他九十多歲，記憶力好得很。川江號子中有一段從夔府到巴東下水行船的口訣，老人至今還能哼唱如流：

夔府開頭把梢出，臭堰溪擺的八陣圖。燕窩石，兩鐵柱，粉壁墻，孟良梯，倒吊和尚半巖里。推黑石，望黛溪，一聲號子下貓須。油渣溪，鯉拐子灘，錯開峽，在南岸。梭羅樹，斬龍臺，燒火姥對門升子巖。龍袍拖肚上馬灘，紅石娘娘望巫山。巫山有個箜望沱，喊不得號子打不得鑼……

唱詞里都是沿江而下的地名。作為川江號子的歷史見證人，譚邦武的價值已不僅僅在于他是個長壽的老人。在農(nóng)歷癸未年拜訪譚邦武后，詩人于堅說：“他就像一個河流上的盲詩人荷馬，使書本上的話本、諺語、成語、對聯(lián)、歷史故事和江湖上的各種奇聞逸事都成為活在口頭的話，像長江一樣流動起來，奔流在長江和它的無數(shù)支流的草根階級中間。”

現(xiàn)在，川江號子很可能已成絕唱，船工和纖夫的故事都將逐漸被人們忘卻。只能留在歷史書里，留在船工心里，留在藝術(shù)家的舞臺上，留在三峽人的記憶里。三峽人的生存狀態(tài)和三峽人創(chuàng)造的峽江文化，包括如此鏗鏘、如此高昂、如此激越優(yōu)美的川江號子，則永遠成為珍貴的文化遺產(chǎn)，離我們越來越遠。

從三峽回來，我站在船頭看了一天，心里一直涌動著一種好像丟失了什么東西的感覺，總想發(fā)出留住川江號子的感嘆。在變得開闊的峽江上我清醒地意識到，我之所以這樣依戀川江號子，是因為川江號子從我年輕時起便如血脈植入了我的骨髓。川江號子是我的精神的根，是我的祖先在呼喚我的聲音。船過南津關(guān)時，耳邊仿佛又傳來川江號子的歌聲：吆莫嗬!嗨!吆莫嗨吆哦!嗨卜……

峽江人家

城周十余里，背山面江，頹墉四毀，荊棘成林左右民多墾其中。

——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

從前過三峽，兩岸壁立千仞的山上，白墻黑瓦的房子，看上去總像是懸掛著的風(fēng)景，總擔(dān)心一陣風(fēng)會把它吹落江里。而且，還擔(dān)心住在那里的人家怎樣生活：吃水怎么辦，鹽巴怎么買，小孩怎么上學(xué)等等。沒多久，你又看見那山上的屋頂有炊煙裊裊，與云霧糾纏在一起，顯出一種人間煙火的生氣。一群羊在半山腰吃草，就像漂在綠水中的一把白花瓣兒。一個精壯漢子趕著一頭牛在山上耕地，犁鏵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亮。一個紅辣椒一樣鮮活的女人，正從山間古棧道上朝江邊走來。于是你相信，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一方人造就一方水土。雖然峽江高谷深切，峽江人家的生存空間非常狹窄，但他們與自然高度和諧，就這樣幾百年上千年地在這塊地方有滋有味地生活著。

這就是峽江人。杜甫詩說：復(fù)道重樓錦繡懸。陸游詩說：人家避水半危樓。說的都是峽江人家的古風(fēng)古貌。在坎坷的歲月里，峽江人家從稚童走到了蒼老。現(xiàn)在，沿江民居大多淹沒，峽江人家遷移他鄉(xiāng)，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深遠而又沉甸甸的話題。別時茫茫水浸月，我們還能感悟到峽江流傳的風(fēng)土人情嗎?江畔何人初見月，我們還能回味到久遠年代的歷史風(fēng)光嗎?那天人合一的傳統(tǒng)建筑群呢?那樸中出智、拙中藏巧的三峽民居呢?你見過峽江人家，你想念峽江人家，然后就有些遺憾和傷感，事情大概就是這樣。而我卻在走進三峽的旅途中，久久地守望在峽江人家的火塘邊，回憶和思索他們平淡、寧靜、孤寂、艱辛、充滿世俗的歡樂和苦難的生活圖景。

在我定居宜昌十來年的時間里，我同峽江人家有著廣泛而深厚的聯(lián)系。常常會有這種情況：走到一個縣城或者一個小鎮(zhèn)，聽到一首民歌，背起一個背簍，爬上一座吊腳樓，喝了一碗苞谷酒，看見一個嫩面水色的峽江女子，一句鄉(xiāng)音，一聲嗩吶，一碗風(fēng)味小吃，都能激活我的心緒，使我立刻想起紛繁的往事，想起自己漂泊北方南方的夢，想起自己熟悉的父老鄉(xiāng)親，想起峽江人家的來龍去脈，不知有多少悲歡涌上心頭。這時，峽江人的人情世態(tài)和生活風(fēng)貌，便如長江的流水融解了我心里的失落和憂傷。

一般說來，峽江人家的街道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坡坡街，一種是扁擔(dān)街。坡坡街是說街道與江面是垂直的，沿山而走，形成階梯，建筑學(xué)家稱之為云梯街，又叫天街。從船上眺望，坡坡街猶如巨蟒飲江，很有氣勢也很靈動。扁擔(dān)街是說街道與江面是平行的，沿等高線展開，建筑學(xué)家稱之為一字街，又叫岸街。扁擔(dān)街沿江都是吊腳樓，凝結(jié)著峽江人家的生活情趣，展現(xiàn)著土家民族的藝術(shù)魅力，散發(fā)著古樸典雅的文化氣息。

坡坡街也好，扁擔(dān)街也好，那街上的溫情暖意定會引發(fā)你幾多感慨。百貨店、山貨店、小吃店、中藥鋪、雜貨鋪、客棧、飯館、郵局、港務(wù)局、鹽業(yè)公司、新華書店等等，稱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里趕場天生意極好，人頭涌涌如波濤。街邊擺攤賣老鼠藥的，把兩塊鐵板敲得叮當(dāng)響。拉著一板車化肥的，扯起喉嚨喊著“躲一一!躲一一尸嚇得路人擠擠歪歪。畢竟小街太窄了，門對門的兩家人，一根竹竿搭在窗口就能曬衣服。小街轉(zhuǎn)角處略為寬松吧，卻有老人坐在椅子上剃頭，還對剃頭匠說，腦殼刮得越光越好，省錢。女人毫無顧忌地坐在門檻上給娃娃喂奶，那肥大的奶盤子在陽光下晃蕩著，叫人眼睛熱熱的，心慌。若是夏天的夜里，許多灘姐兒灘妹兒，脫光衣服在水淺的江里撲騰，白白地亮亮地閃閃地，把汗?jié)n漬的日子洗得一身輕松一身干凈。哦，峽江人給城市喧嘩與騷動的人們，提供了一個可以感受樸素鄉(xiāng)土和欣賞傳統(tǒng)風(fēng)情的好去處。

除了街道，房屋建筑大多依山而建，地址選在左右丘崗圍合的馬蹄形凹地環(huán)境。背山面水，背風(fēng)向陽，左青龍，右白虎，要的就是這樣的風(fēng)水寶地。三峽民居也有兩種建筑形式：一種是井院式，一種是吊腳樓。四合院、三合院、吞口屋等，以天井通風(fēng)，正中為堂屋，供奉祖宗牌位及宴賓行禮，側(cè)房為家長居住，兩廂作為晚輩住房，兼設(shè)炊廚與倉庫。從外表看，建筑造型輕巧秀麗，自由而舒展，不像北方民居那樣厚重嚴謹。吊腳樓就大不一樣，前半部用粗木柱撐在斜坡上，鋪以木板，再在上面建住宅。上面住人，下面養(yǎng)牲畜。通風(fēng)，消暑，祛濕，避潮。遠遠望去好像是懸空一般，顯得雄偉險峻，頗具動感和美感。峽江人家就在這樣險峻逼仄的環(huán)境中，創(chuàng)造了屬于自己的和諧理想的人居環(huán)境。生于斯，長于斯，祖祖輩輩，繁衍生息。

沿著三峽兩岸，我在巫山、巫溪、酉陽、利川、秭歸、興山這些古鎮(zhèn)民居群集中的地方，看了又看，依依難舍。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迷上了這些地方。那些青磚灰瓦的房屋，被雨水洗得光溜溜的青石板街道，雕梁畫棟的屋宇，翹角飛檐的亭子，商肆與街道合二為一的小鎮(zhèn)，鱗次櫛比的店鋪，高低錯落的吊腳樓，城門石縫中長出的古樹，直下長江的石磴，幾處古橋，幾處水井，幾處天井，等等等等，記載著歷史的滄桑，也積淀著濃郁的傳統(tǒng)文化精神。記得作家張承志寫過一個美麗安寧的邊陲小鎮(zhèn)夏臺，他在文中表達過這樣的意思：她太美好了，以至人不能不擔(dān)心，當(dāng)力量移變時她會不會被破壞和被侵犯。她遠遠不僅是一個美麗的小地方，她的形式是人們必然要守的生存的準則。張承志表達的意思，正是我想說的話。關(guān)于峽江人家，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王風(fēng)竹先生還說：“我們更應(yīng)該注意保護和延續(xù)它，并從其時代特征、文化思想和風(fēng)土人情等不同的角度來欣賞和認識它的意蘊美，體味它在功能體現(xiàn)、環(huán)境利用和改造、建筑技藝等方面的美學(xué)價值。”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的美麗的、溫馨的、豐富的峽江人家，蘊藉著對改善生存狀態(tài)和追求美好人生的維護與創(chuàng)造。

告別巴東時，再回首，一道陡峭的幽谷，一條細細脈脈的小溪，一座石灰?guī)r懸崖，一面稍微開闊的山坡上，簇擁著竹林和橘樹環(huán)抱的村子。陡谷蜿蜒的路盡頭，是層層疊疊的山峰。山背后，藏著如蛇盤旋的公路，通向遠方。順公路往西南走，便是我的老家，也算是峽江人家。這里是古代巴人聚居的地方。時值早春，一片桃花燦爛。古人說過，桃花源里可耕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