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先生,韓石山先生的尊稱或戲稱也。最近,韓先生在他主編的《山西文學》第11期上發表了自己的一篇演講《少不讀魯迅,老不讀胡適》。其中提到了一件事,即在所謂的“閑話事件”的論爭中,周作人曾寫過一篇《閑話的閑話之閑話》,說他知道在北京有兩位新文化新文學的名人名教授曾揚言,“現在的女學生都可以叫局”。這話對陳西瀅先生刺激很大,一再要求周作人說明,自己是否在那兩個人里面?韓先生在他的演講中說到:“后來周作人承認,陳西瀅沒有說過這個話。”我以為對周作人的這一態度,須做比較具體的分析。
周作人的文章于1926年1月20日由《晨報副刊》刊發。當日陳西瀅即致信周作人要求“請先生清清楚楚的回答我兩句話:(一)我是不是在先生所說的兩個人里面?(二)如果有我在內,我在什么地方,對誰揚言了來?”次日,即1月21日,周作人給陳西瀅寫了回信,說道:“先生在不在那兩位名人里邊,只請先生自省一下,記得說過那句話沒有,就自然知道。”隨后1月22日,周作人又致信陳西瀅,“前日所說聲言女學生可以叫局的兩個人,現經考查,并無先生在內,特此奉復。”如果說,韓先生所說,周作人承認陳西瀅沒有說過這個話即是根據周的此一回信的話,顯然是有值得商榷之處的。僅從字面來看,周是承認陳沒有說關于“叫局”的話的,但如果我們了解了事情的前前后后,特別是進入事件的語境現場,就會感到周作人之話中有話,言外有意了。據周作人自己的說法,“我根據張鳳舉的報告,揭發陳源曾經揚言,‘現在的女學生都可以叫局’’后來陳源追問來源,欲待發表,而鳳舉竭力央求,為息事寧人計,只好說是得之傳聞,等于認輸。當時,川島很是不平,因為他也在場聽到張風舉的話,有一回在會賢堂聚會的時候,想當面揭穿,也是我阻止了。”(《知堂回想錄·語絲的成立》)在《木片集·<語絲>的回憶》中也有相同的說法。這就是說,周之所言,確有依據,并不是空穴來風,憑空捏造。只是因為當時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即在中間傳話的張鳳舉的懇求,為了顧全同事的面子,不使事情進一步復雜化而回信于陳西瀅,說“并無先生在內”。再看陳西瀅自己對“叫局”的辯白。他在給張鳳舉的信中說,曾有A君和他說過女學生可以叫局的話。同時,在西山臥佛寺時,他與丁西林、張鳳舉和B君亦曾對此話題進行了議論。是B君先說,而陳表示“不能相信”,要“托某飯店叫一個來,讓我們考她一考,證明她是女學生”,“總之,這一晚我們都是立于懷疑者的地位,就是B君,他也并沒有怎樣的肯定”。另一位重要人物張鳳舉在給陳的信中則說道:“我要向你道歉,因為這次事完全是我誤傳的結果,與別人絕不相干。”可以看出,即使是陳西瀅也承認自己曾與人一起議論過這一事情,問題的區別在于,陳是不相信的。而這一態度又由于張的“誤傳”引起了“事件”。但如果我們把事情放在女師大事件的大背景下來看,對女學生的侮辱、污蔑,就不再是一種簡單的個人言論,而具有了重大的社會意義。周作人的激憤其實是一種社會正義的體現。韓先生簡單地說,周作人承認陳沒有說過“叫局”的話,是容易引起人們對歷史的誤解的,同時,也是與事實有違的。
在韓先生的文章中,還談到了魯迅在幾家大學的兼職。“兼職的四家中,主要的是北京大學,名義是講師。這是因為教育部有規定,教育部的官員不得兼任所屬大學的教授。”魯迅為什么在北京大學只能任講師而不是教授,有許多著作做了說明。比如《北大與清華》(國家行政學院出版社)中說廣北大規定,凡兼職教師一律只聘為講師,不得為教授。”陳西瀅在《致志摩》中也說道,“北大的章程,教授不得兼差的。”據李書華《七年北大》所言,“北大教員當時僅分教授、講師、助教三種。教授與講師均授課。助教不授課,只在系中任指定之助理工作。教授與助教按月給薪,系專任性質。講師按授課鐘點給薪,系兼任性質。講師并非比教授低一級,不過不專任而已。有些講師其資格地位本甚高,但因在其他機關有專任職務,僅請其每周來校擔任幾點鐘的功課,亦稱講師,如法科方面各系有若干政界或司法界高級官吏充任講師者是也。教授如至其他機關改任專職,則改為講師。例如秦汾原為數學系教授,后到教育部任參事,便改為講師。”還有如李四光,本為北京大學教授,因任國立圖書館副館長,便向北大請假一年。這些似都可說明魯迅任北大講師乃因北京大學關于教師任用的有關規定。對于此一規定,韓先生是應該了解的,起碼是應該讀過他所熟悉的陳西瀅的文章的。當然,韓先生博覽群書,自言“家里的魯迅的書,和關于魯迅的書,也不比一般的魯迅研究者少”,那一定是在其他地方看到了當時教育部對本部職員的有關規定。所以也希望韓先生用以教我。
韓石山附識:閑話事件中誰對誰錯,且從長計議。魯迅當講師,確乎是北大的規定而非教育部的約束,肯定是我錯了。感謝學文先生的指謬。不學無術,信口開河,丟人現眼,罪過罪過。此文人集時,一定要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