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賡與蔣介石

陳賡與蔣介石，一個是共產黨的著名軍事將領，一個是國民黨的黨魁，本無甚干系。但前者曾是黃埔軍校第一期學員，后者曾是黃埔軍校校長，二者有著無法否定的師生關系。從１９２７年起（除卻中間的一次獄中相會），二人再沒有謀面，有的只是戰場上的兵戎相見和政治上的根本敵對。因此，二人之間的交往，便僅集中于黃埔軍校、國民革命軍東征等幾個特定時期。

黃埔師生

１９２４年４月間，蔣介石已被內定為黃埔軍校校長。此時，陳賡也早已來到廣州投考軍校，并通過了筆試，取得了較好的成績。接下來口試，蔣介石親自到場。第二個上場的陳賡響亮地喊了一聲“報告”后，便鎮定地跨入氣氛肅然的考場。坐在前臺主考官張申府身邊的蔣介石從這一聲“報告”中感到此人當過兵，又得知他的筆試成績也較優秀，所以興趣很濃。他又目睹了陳賡進來時的挺拔身姿、有力的步伐和沉著的神態，便對陳賡有了較深刻的印象，對他打心眼里喜歡。于是，蔣介石首先開始了問話：“你當過湘軍嗎？你知道湘軍的創始人曾國藩嗎？”“是的。而且，不僅我知道湘軍的始祖，連我父親、我父親的父親也知道。”陳賡目視著蔣介石，不緊不慢地回答。蔣介石對陳賡的回話很感興趣，又問：“為什么？”“我爺爺也是湘軍，從伙頭軍一直做到師長，力大無比，能站在桌子上用牙齒叼起兩桶水。”蔣介石聽罷哈哈大笑：“我看你這身體連一桶水也拎不起來。”“我練過武術，不信你看……”蔣介石制止住陳賡比劃，又說：“你眼睛有毛病。”陳賡微微一笑：“學生怕考不好，讀書熬夜熬的。”蔣介石贊許地點了點頭，這時，張申府介紹道：“這位是校長蔣先生。”這，就是二人的最初相識。

陳賡入學后，學習刻苦，成績很優秀，被譽為“黃埔三杰”之首，這使得蔣介石對其更加喜愛、器重。而且，當時在校長任內的蔣介石，經常深入到學生之中，經常為學生們作演說，大講革命道理，這也給陳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使他對蔣校長很尊敬、很崇拜。二人之間，很快發展成為較親密的師生關系。

東征恩情

１９２５年９月，蔣介石就任總指揮，誓師第二次東征，直搗惠州城。陳賡任攻城之主力第１縱隊第４團連長。他身先士卒，率領所部奮勇沖殺，大敗敵軍。惠州大戰的勝利，大振了東征軍的聲威，也給蔣介石臉上增了光。陳賡的英勇善戰，使蔣介石打心眼里喜歡、賞識。因此，蔣介石馬上指定陳賡率部到他的東征軍總指揮部擔任警衛。不久，繼續東進的第３師在華陽附近與敵主力遭遇，陷入重圍。前來督戰的蔣介石感到形勢不妙，連忙命令陳賡到前沿陣地傳達他“不許退卻”的命令。但由于敵我力量懸殊，該師全線崩潰，總指揮部的人員也被沖散了。面對十分嚴峻的形勢，蔣介石命令陳賡：“你代理第３師師長，立即收容潰散的士兵，重新組織抵抗！”陳賡臨危受命，盡全力挽救戰局，無奈部隊傷亡過半，殘兵不聽指揮，潮水般敗退。蔣介石看到這種情形，又想到追兵即到，心灰意冷，十分傷感地對陳賡講：“我惟有自殺以成仁，否則無顏再見江東父老！”陳賡極力勸慰：“勝敗乃兵家常事，校長何出此言！您是總指揮，應該考慮戰爭的全局，這里太危險，請您趕快離開！”蔣介石還在猶豫，而敵人追兵正在逼近。陳賡一面令所部阻擊，一面果斷地背起茫然失措的蔣介石向安全地帶撤離，一口氣跑了幾里路，將蔣介石護送過河，總算逃出了險境。此時，蔣介石清醒了，馬上又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于是，他帶著探詢的目光問身邊的幾個軍官：“我要同何應欽他們取得聯系！你們誰辛苦一趟，去送個信？”陳賡自告奮勇，挺身而出。蔣介石歉疚地說：“你太辛苦了！”然后，寫好信交給陳賡，并叮囑道：“你裝扮成農民，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憑著機智和勇敢，陳賡勝利完成了任務。何應欽與周恩來見信，立即派出一支部隊前往，把蔣介石接了回來。這樣，陳賡英勇救蔣及只身冒險送信的行為，頓時在黃埔軍校傳為佳話，并且其膽識、才華倍受蔣介石的器重。蔣介石經常送禮物給陳賡，以示親近，并希望將其調到身邊來。一天，陳賡帶兵在操場上操練，碰上了蔣介石，馬上立正敬禮。蔣介石認出陳賡后，親切地跨過去，低聲問：“送你的禮物收到了嗎？收操后你到我房間來，我有話對你講。”陳賡遵命來到，蔣介石讓陳賡用熱毛巾擦了臉，又親熱地拉他在身邊坐下，然后將桌上一套精致的《曾文公全集》推到陳賡面前，說送給他讓他好好去讀。“我天天帶兵，這么厚的書……”“你怎么還不明白？我是要你留在我身邊，當侍從參謀。”“不行！我性子急，還是讓我帶兵好。”“以后當然可以帶兵。你先到我身邊工作，這樣也可以磨練你的性格，將來好帶更多的兵。”就這樣，陳賡便被調到了蔣介石身邊，做了侍從參謀。在侍從參謀崗位上，蔣介石對陳賡另眼高看，準許其在自己居室自由出入。

分道揚鑣

陳賡做了蔣介石的侍從參謀后不久，某一日無意中看到蔣介石的桌子上放著一本黃埔軍校學生和各級負責人的名冊，輕輕翻開，只見每個共產黨員的名字上頭都畫了個紅圈，自己的名字旁還有蔣潦草的批注：“此人是共黨分子，不可讓他帶兵。”陳賡看罷，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忙跑到周恩來那里匯報說：“蔣校長心術不正，口是心非，他把每個共產黨員的名字上都畫圈了！”接著，將看到的情況詳述了一遍，并請示周恩來自己該怎么做。周恩來冷靜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對陳賡說：“情況很復雜。明天你給他寫個條子，辭職不干，看他如何處置！”第二天，蔣介石從陳賡手中接過條子，掃了一眼就扔在了辦公桌上。好半天，蔣介石突然大聲說道：“陳賡，你是個很聰明的人啊。”隨即又神秘地一笑：“你不會無緣無故地辭職吧？”“我母親病重，我要回去照料。”“不是吧？”蔣介石瞇縫著眼睛，伴著一種古怪的微笑，“你看了我的什么東西了吧？”陳賡的心不禁抽搐了一下。蔣介石用眼睛盯著陳賡，許久，才拉長聲調地“哎”了一聲，說：“陳賡，你是知道的，我對你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一切都是為你好。但你要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加入了ＣＰ？”“我是跨黨分子，這些大家都知道。”“這沒有什么關系。”蔣介石先作出了很寬容大度的姿態，但馬上又高叫起來，“你必須脫離ＣＰ，立刻！我要拯救你，你要跟我走！”“總指揮，你不是說，三民主義同志和共產主義同志非聯合不能完成國民革命嗎？為什么要分開呢？”“你不要鉆牛角尖。我說過許多話，不可能一一記清。我明白告訴你，一切ＣＰ分子遲早要退出國民黨，你還是早下決心為妙。怎樣？嗯？”“那么，我看我還是回家吧。”“你該是很有前途的，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在這件事上動搖不定。”說罷，抽出紙筆，草簽了一張委任陳賡為中央軍事政治學校中校隊長的任命書，向前一推，不無遺憾地說：“既然你不肯從命，我也不勉強，你還是回黃埔去吧。”

１９２６年３月２０日，蔣介石制造了旨在排斥共產黨的“中山艦事件”。當日夜，陳賡和幾位黨員還留在黃埔軍校里。他聽說廣州全市交通斷絕，又聽說第１軍及軍校的許多共產黨員被捕，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為防意外，黨支部立即召開緊急大會，決定立即動員所部第７連全體官兵，阻止右派軍隊登陸，并公推陳賡負責，連夜將部隊布置好。陳賡和全連官兵一樣，潛伏在冰冷的土地上，荷槍實彈，瞄準著進出軍校的人影。直到東方出現了魚肚白，軍營里仍沒有異樣的動靜，他才命令部隊撤走。過了幾天，蔣介石來到這里找陳賡談話。先是問詢他最近都看了些什么書，以及學生的情緒等，最后轉入正題，大聲地問：“你把隊伍帶出去做什么？”陳賡故意裝糊涂，應付道：“學生聽說校長被右派扣留……”蔣介石不滿意地哼了一聲，也沒再追究下去。再后，蔣介石召集軍校中的孫文學會與青聯會兩派代表開會，大肆宣揚整理黨務案之精神，動員其中的共產黨人退出ＣＰ，并暗示蔣先云、陳賡等能帶個頭。蔣先云首先站起來，嚴正聲明自己是共產黨員，但決不退出！這更堅定了陳賡的信心。在返回黃埔的路上，蔣介石的得意門生曾擴情湊近陳賡，不停地講：“蔣校長是國家民族的惟一領袖，繼往開來的大圣大賢，我們不追隨他還追隨誰？！”并從文件夾中取出一張國民黨黨員登記表，遞給陳賡，輕聲說：“校長可是一直沒忘記你啊，只是希望你脫離ＣＰ跟他走。現在是頂頂重要的時刻，‘識時務者為俊杰’……”陳賡被激怒了，他停下來，高聲道：“本人現在當著眾位同學的面宣布，我曾經是個跨黨分子，但我現在鄭重聲明：本人是一個主義——共產主義，一個黨——共產黨！”蔣介石的收買失敗了。

１９２６年９月，陳賡秘密離開廣州，受黨中央調派去蘇聯學習。次年２月，陳賡回國，輾轉到了南昌，在北伐軍總司令部見到了蔣介石。蔣介石并不曉得陳賡去蘇聯學習的事，一見到他，便故作親熱地問陳賡這一陣到哪里去了。陳賡哄他說，自己一直在上海做秘密工作。陳賡在這里逗留了十多天，幾次到過蔣介石那里。此時的蔣介石正磨刀霍霍，但表面上不動聲色，對陳賡虛與委蛇，很客氣很親切，還送一筆錢給陳賡，并叫人發給陳賡一個紅綢子封皮的“特別通行證”，說這可以自由行動，還可以直接找他。陳賡在蔣先云、鄧演達那里了解到蔣介石的反革命陰謀后，為免遭暗算，征得組織同意后，便去了武漢。

１９２７年４月１２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完全暴露了其猙獰面目。陳賡聞訊，怒不可遏，立即和曾中生等聯絡在武漢的黃埔生，組織了“黃埔軍校同學討蔣委員會”，發表了討蔣宣言，并廣泛動員群眾對蔣介石進行猛烈的抨擊和聲討。二人至此已走向了絕裂。

最后會面

１９３３年３月２４日，陳賡由鄂豫皖根據地到上海匯報完工作后，剛要離開就因被叛徒出賣而被捕。蔣介石獲悉，非常高興，指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將其“爭取”過來。但陳賡軟硬不吃，令敵人無可奈何。４月１日，陳賡被押解南京。谷正倫拿著蔣介石專門發給陳賡的電報到車站迎接。電報上寫著：由于陳賡在廣東和北伐期間的歷史，要盡量給他“舒適”和“鼓勵”，以便使他“悔過”并加入國民黨。如果愿意“起誓歸順”國民黨，蔣介石答應給他高級的軍職和美好的“前程”。日后，陳賡的幾個黃埔“同班同學”來勸降，說蔣介石“舍不得”殺害黃埔軍官，蔣介石歡迎他“回心轉意”。面對這一切，陳賡不屑一顧。蔣介石的陰謀一次次地破產了。這時，蔣介石正在南昌指揮國民黨軍隊對中央蘇區進行第四次“圍剿”。蔣介石妄想親自誘逼陳賡自首，并妄想通過他來“影響”在紅軍中的黃埔生，于是命令南京政府有關方面用輪船將他押解來南昌。

那天，陳賡堅持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地去見蔣介石。在他的心目中，蔣介石的形象早已失去了黃埔時期曾有過的那一圈光環，除了刻骨仇恨外已沒有其它任何一種感情了。陳賡被帶進一間寬敞的客廳坐下不久，就聽到樓梯上響起皮鞋聲。蔣介石為了保持自己的“尊嚴”，也為了顯示對陳賡的不平凡感情，故意在樓梯上就遠遠地操著浙江話大聲說：“陳賡在哪里？陳賡在哪里？”意思是表示他來了，好讓陳賡恭迎他。陳賡卻順手拿起一張報紙，對蔣介石不理不睬。蔣介石自覺沒趣，但仍故作姿態地湊上前：“你是陳賡，你是陳賡。哎呀呀！這樣混蛋，怎么未經我允許就這樣對待我的學生？！”蔣介石竭力悲天憫人，想去喚起陳賡的舊誼。“你想把我怎樣就直說吧，用不著繞彎子的。”陳賡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冷冷地說。“你是校長的好學生，我很欣賞你的才識，雖然你在政治上犯了錯誤，但看在我們過去的交情上，我還是能原諒你的。”蔣介石臉上滿堆笑容，親手把一杯茶遞給陳賡。“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根本不需要你原諒。”陳賡將頭轉向了一邊。雙方默默地僵持了好一會兒，蔣介石重提話頭，并隨聲遞上一張紙：“只要你肯寫幾個字，什么事都好商量。”“寫什么字？”“自首。”陳賡聽罷，一把奪過紙，揮筆疾書：“打倒蔣介石！打倒賣國賊！”蔣介石接過一看，差點氣昏過去，大聲怪叫：“你這個態度，你這個態度！快把他給我押下去！”

這次較量后，蔣介石連日來輾轉反側：不殺陳賡，可他軟硬不吃；殺死陳賡，勢必會輿論四起，于己不利。蔣介石不會冒這個風險。何況陳賡的才華和骨氣，著實令他欽佩，認為自己開創事業就需要這樣的人才。但，那必須首先改變他的信仰。于是，他又作了一次努力。

陳賡被“請”到蔣介石的辦公室，他一面訕笑著給陳賡讓座、倒茶，一面自責道：“前天我有些粗暴，請你不要在意。”陳賡雙腳蹲在沙發上，鄙夷不屑地說：“你還是不要對我抱什么幻想吧！”“不要激動嘛！我看你還是當年的脾氣。今天我們談點別的，談點別的。”蔣介石竭力想挽回僵局，尋找著與陳賡的共同語言，“現在國家弄得這么糟，每天都有人在流血，中國不能這樣下去啦。”“那你為什么不抗日，在發動內戰屠殺人民？”陳賡質問道。蔣介石被噎住了，連忙換了個話題：“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啊！只要你肯過來，如果你想帶兵，一個師，一個軍，我都可以給你；如果你不想帶兵了，我可以給你一個特務總隊長干。只要你答應同我合作，做什么，一切由你……”陳賡霍地站起，怒視著蔣介石：“我陳賡是共產黨員，決不做你的狗官！更不會像你一樣賣國求榮！哼！想讓我自首，你打錯算盤了！”“放肆！”蔣介石變得歇斯底里，“你不識抬舉，休怪我忘恩負義！來人！”衛士們應聲而入，槍口一齊對準陳賡前胸。蔣介石面目猙獰地問：“說！你到底投降不投降？”“我陳賡對你沒有二話！”陳賡以嘲笑的口吻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后，回轉身，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蔣介石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望著陳賡的背影，無力地癱坐在了沙發里。

這，就是二人的最后一次會面。不久，蔣介石迫于輿論的壓力，釋放了陳賡。二人為了各自階級的利益，在戰場上征殺著，在政治舞臺上對抗著，直到生命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