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畔的“托”影（一）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靜悄悄，

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

唱起那動人的歌謠。

……

２０世紀６０年代初期，隨著長篇小說《鐵道游擊隊》的出版以及同名電影的上演，這首《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的歌曲風靡全國，人們從歌聲中知道了戰斗在微山湖畔和鐵道線上的一支神勇無比的游擊隊，他們扒火車，搞機槍，炸碉堡，端炮樓，就像一把鋼刀插在敵人的心臟，打得鬼子魂飛魄散。

然而，人們可曾知道，就在微山湖畔，湖西地區，１９３９年８月發生了令人心驚膽戰、血腥四淺的“肅托”事件。而這一事件幾乎導致了微山湖地區抗日根據地的傾覆。

第一章

鬧情緒上綱上線定罪名遭拷問屈打成招為“托派”

臺兒莊會戰后，國民黨軍隊在黃河以北的正面防御戰基本結束。隨著淪陷區的不斷擴大，１９３８年１１月，為迅速發展山東地區的抗日游擊戰，毛澤東提出“派兵去山東”。為此，中共中央軍委命令１１５師師部即率３４３旅進入山東及淮北的廣大地區開展游擊戰爭。

１２月２７日，１１５師先頭部隊６８５團的一部進入蘇魯豫地區，與原在該地區活動的挺進支隊會合，改編成蘇魯豫支隊，支隊長彭明治，支隊政委吳法憲，副支隊長梁興初，政治部主任王鳳鳴。該支隊下轄４個大隊（相當于團的建制），支隊長彭明治率領支隊部和第二大隊挺進隴海路以南的肖縣、宿縣、永城一帶開展活動；支隊政委吳法憲率領一大隊開赴蘇北的銅山、睢縣一帶開展活動；第三大隊由大隊政委郭秋影率領也在隴海路以南地區活動；第四大隊則由副支隊長梁興初（兼大隊長）、政治部主任王鳳鳴率領留在湖西中心區配合湖西區黨委活動。

所謂“湖西地區”，是指微山湖、南陽湖等南四湖以西地區，被稱為蘇魯豫邊區，所轄區域為江蘇、山東、河南三省交界處。在八路軍主力未來之前，該地區成立了中共湖西區特委，次年５月中共山東分局決定將湖西區特委升格為湖西區黨委。

湖西區黨委下轄的湖邊地委、肖宿永地委、魯西南地委和單縣中心縣委、沛縣中心縣委、豐縣直屬縣委等地區，包括２０多個縣，是華中與華北相連結的樞紐，又是通往延安的咽喉要道，其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八路軍主力部隊進入湖西地區后，消滅了該地區漢奸王獻臣（人稱歪鼻子，舊軍閥的一個旅長）的部隊，打開了抗日游擊戰爭的新局面，開創了湖西根據地。然而，就在此時，一股“肅托”之風在湖西地區蔓延，而這股風最先是從湖邊地委開始的。

所謂“肅托”，即肅清“托派”。“托派”原本是蘇聯共產黨中以托洛茨基為首的一個派別組織。３０年代中期，蘇共在國內開展了大規模的反托斗爭，有許多人被當作“托派”分子而慘遭殺害、流放。１９３７年１１月，王明、康生從蘇聯回國后，便大肆鼓吹“肅托”。１９３８年１月，康生在中共中央主辦的理論刊物《解放》第２９、３０期上拋出了《鏟除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托洛茨基匪幫》的長文，毫無根據地指責陳獨秀是接受日本特務機關津貼的漢奸，從而把“肅托”和反對漢奸相提并論。１９３８年９月，康生擔任中共中央情報部和社會部部長后，便直接掌管了“肅托”大權，濫殺無辜，其惡劣影響涉及全黨，很多共產黨人都以“莫須有”的罪名慘遭殺害。

康生的這篇長文不久也傳到了山東和湖西抗日根據地。當時，廣大干部（包括高級領導干部）甚至領導“肅托”的人，其實并不真正懂得托洛茨基派一詞的含義。他們直接或間接從康生的小冊子里受到影響，把“托派”當成了漢奸，或是將它當作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ＡＢ團”、“改組派”那樣來理解。因而，也就對根據地所發生的一切異樣的事情均用“托派”框架去套用和處理。

湖邊地委根據區黨委的指示，為適應抗日武裝斗爭和根據地建設的需要，開辦了一個干部學校，內分軍政隊、民運隊和青年隊。干校的負責人是地委宣傳部長袁汝哲，但他只是掛名，并沒有具體管理干校的工作。干校的日常工作，交由一個非黨教員魏定遠負責。因此，干校的政治思想工作相當薄弱，深入的思想教育和政治教育也較差。

而在這批學員中，絕大多數是愛國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們有著很高的抗日救國熱情，也有著為國捐軀的決心。但是，在他們身上卻缺乏無產階級革命隊伍中必要的組織性和紀律性。他們思想不穩定，易于浮動急躁，考慮個人的事情多些。１９３９年８月，在學習結束后，大多數學員不愿意服從組織分配，鬧個人情緒。特別是從沛縣來的學員，多數都不愿意留在湖邊工作，鬧著要回沛縣去，說那里有新的共產黨，也可以加入。與此同時，在這批學員中還成立了“同鄉會”組織。

學員出現這種情緒，在當時不太了解處于秘密狀態的黨組織的情況下，并不奇怪。

然而，湖邊地委領導人發現這種情況后，大驚失色，認為干校學員中反映出來的不滿組織分配的情緒，絕不是偶然的，在其背后一定有階級敵人從中煽動。于是，湖邊地委責成地委組織部長王須仁負責處理此事。

自身素質并不高而身居要職的王須仁，不僅頭腦非常靈活，而且行動也異常果斷。他認定，干校學員的那些牢騷怪話和舉動，準是托派在背后搗鬼。于是，他將懷疑的視線投向主持干校實際工作的教員魏定遠身上。通過明察暗訪，他終于抓到了魏定遠的“把柄”：

其一，組織“同鄉”會，在學員中進行秘密活動，使他們不聽從組織分配，煽動回鄉運動。

其二，經常發現他與姚煥敏、郝曉光（此二人均為干校干部）等人作秘密談話，別人一來就立即停止，不說了。

其三，他本來不是黨員，卻以黨員的面目出現，迷惑群眾，使群眾以為他是黨員，以提高他的威信；甚至有的學員說：“我不在這里入黨，待將來到沛縣可由魏老師介紹我加入。”

其四，自由主義嚴重，不經過任何組織，自己找工作，并時常換工作，換地方。在工作中喜歡個人包辦，不許別人插手。

其五，對自己的妻子劉瑩，平時感情不融洽，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六，近期曾兩次去沛縣。等等。

事實上，說魏在沛縣學員中組織“同鄉會”，但魏并不是沛縣人，而是河南扶溝人。他又怎么會在沛縣學員中組織“同鄉會”呢？再有，與妻子感情不融洽，難道說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些“罪狀”顯然十分荒唐。

然而，湖邊地委卻根據上述“罪狀”，決定立即逮捕魏定遠，馬上進行審訊。

由于當時地委書記李毅患病，沒有住在地委機關，而是在另一個村子養病。因此，他不能前來主持這項審訊工作。于是，他便與另外幾位地委部長一起推舉王須仁負責主持對魏定遠的審訊。

審訊開始后，王須仁親自上陣。他既不追問漢奸日特，也不追問國民黨特務，而是一上來就逼問魏定遠是不是“托匪”。因為，他不相信該地區的托派就只有魏定遠一人，他要從魏這里先打開缺口。

“魏定遠，你知罪嗎？”當魏定遠被押進來后，王須仁厲聲喝道。

魏定遠莫名其妙地搖搖頭，雖說被抓那會兒他被告知自己是“托派”，但他與“托派”實在是八輩子都沾不上邊。而且，他對托洛茨基、“托派”是怎么一回事還沒有真正鬧明白。

“嗯，你裝的還挺像啊！我想，我們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用不著我再交代了吧？”

魏定遠十分委屈地說：“王部長，我實在是不知道啊！他們抓我時說我是“托派”，可我連什么是……”

“住口！”王須仁怒氣沖沖，一拍桌子，大聲吼道，“說你是‘托派’，你就是‘托派’！”

“可我實在不是‘托派’。”魏定遠哭著極力辯解著。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墻不回頭。那好！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你也不知道馬王爺長著三只眼！”

王須仁把電刑、壓杠子、灌辣椒水等手段都使用上了。

魏定遠被折磨得一次次昏死過去。一開始，他還咬定自己被冤枉了，后來終于熬刑不過，被迫供認了自己是“托派”。

王須仁等人對此并不滿足，為擴大戰果，他們又以追窮寇的精神，繼續逼問還有誰參加了“托派”，如果不說，繼續施以酷刑，直至招供為止。

魏定遠的精神這時已經被全部摧垮，神智陷入昏迷，生不如死。為免得再受折磨，他又先后被迫供出了所謂的“托派”組織機構，有省委、特委、縣委、區委、支部、小組等。又說，在湖西地區的“托派”組織叫做蘇魯豫邊區特委，是受“托派”山東省委領導的。在“托派”特委之下，還有銅山、沛縣、豐縣、魚臺、單縣、曹縣等縣“托派”組織。又說“托派”組織名稱，對內叫“國際無產者聯合大同盟”，對外叫“中華復興黨”等。

稍有一點常識的人都不難看出，魏定遠是在嚴刑逼供之下，按照共產黨的組織系統，來編造“托派”的組織系統。

在魏定遠的口供中，還供出了一個所謂的“托派外圍組織”——“文藝作者協會”（即文協）。本來這是干校學員的群眾文藝團體，是由魏發起組織的。這個團體還經常給區黨委宣傳部出版的《團結報》寫稿，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人所共知的公開的群眾組織。但這些也被王須仁當作口供。

除了所謂的“托派”組織外，魏定遠還被逼供出一些人來。

王須仁把這些統統當作“托派”口供后，如獲至寶，認為取得了偉大的成績。而地委書記李毅和其他幾位部長卻對這份口供深信不疑。他們不僅沒有去調查核實，弄清真相，反而陷入更加驚慌失措之中，責成王須仁加大力度，從速破案。

根據魏定遠的口供，王須仁又馬上逮捕了郝曉光，并對他進行突審。

在審訊過程中，王須仁如法炮制，動用酷刑，肆意逼供。沒過多久，郝曉光在酷刑之下，也被迫承認了自己是“托匪”，而且同樣編造出一套所謂的“托派組織系統”來。

魏定遠、郝曉光二人各自編的一套，相互出入甚大。然而，對這種情況，地委領導不但沒有警覺，反而根據王須仁的判斷，認為在蘇北和魯西南潛藏著兩套“托派”組織。這樣一來，整個湖邊地委如臨大敵，認為“敵情”更加嚴重了，必須馬上采取非常措施，才能控制局面。

９月３日，湖西區軍政委員會在谷亭鎮召開會議。軍政委員會是根據中央指示成立的，它由主力部隊負責人和區黨委負責人組成，負責處理邊區黨政軍重大問題，協調軍隊與地方黨的關系。

出席這次會議的有區黨委書記白子明、區黨委軍事部長張如、宣傳部長馬宵鵬、統戰部長王文彬。主力部隊參加會議的是八路軍蘇魯豫支隊第４大隊大隊長梁興初、政治委員王宏鳴。

湖邊地委書記李毅向軍政委員會的領導匯報了發現“托派”的情況。大家聽后，先是驚詫自己身邊竟有如此多的異己分子在活動，感到問題重大，繼而也就相信了。因為在他們看來，在對敵斗爭異常艱巨復雜的環境中，革命隊伍里混進奸細并不奇怪。相反，如果黨組織那么純潔反倒是不正常了。但為了慎重起見，決定由軍政委員會全體成員參加審訊。

審訊開始前，王須仁給了魏、郝每人一支煙，陰沉著臉，安撫道：“問話時，你們就照口供講，這樣可以爭取寬大處理。如果誰要翻供了，哼！老子有辦法收拾他。”

王須仁說著拍了拍手中的口供材料，不屑一顧地道：“想翻供，沒那么容易，這些都是你們親口說的，鐵證如山。你們兩個好自為之。”

魏、郝二人低著頭，渾身顫栗，哆嗦著嘴唇哀求道：“王部長，求你饒了我們，放我們一條生路。”

“想得到從寬處理，就看你們今天坦白的表現了。黨的政策，你們也都清楚。”王須仁說完，拍拍二人的肩膀，將他們帶進會場。

審訊由區黨委書記白子明主持。結果，魏、郝二人所講的口供，與李毅匯報的內容大致一樣。雖然宣傳部長馬宵鵬發現二人精神恍惚，額頭上又有傷，其所講的內容甚是離奇，對此曾產生過一些懷疑，但由于當時沒有用刑，二人又沒有翻供的言語，因而也就打消了懷疑的念頭。

參加會審的人對魏、郝二人的所謂交代信以為真，就連最起碼的分析、判斷也不作，便一致斷定魏、郝的供詞是真的，是可信的。

這次會審，最大的惡果是湖西區黨政軍領導人，都被這一假象所迷惑，并認為湖邊地委真的發現了“托匪”。雖然區黨委書記白子明事后曾指示李毅要慎重處理此事，但至于如何“慎重”，卻并未明確地講。

不僅如此，湖西區黨政軍領導人對王須仁施用殘酷的肉刑，非但沒有制止和批評，而且還表揚他“能干”，稱贊他有豐富的“肅托”經驗，正式指定他為湖邊地委“肅托”負責人。有了這柄尚方寶劍，王須仁便可以更加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并為這一事件的惡性發展，埋下了伏筆，開了綠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