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寧靜安好的夏天

許祎芳

“太陽這么大、天氣這么好，年輕人不去郊游，來這個地方做什么？”負責面談的先生推了推眼鏡，說完自己大笑起來。我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倒也擠出陪笑的臉；望向窗外，七月的陽光鍍金，把街景烤成輝煌的天堂。

這個暑假，就在這場燦燦的陽光下，開展、流動。

面談后的幾天，我開始到醫(yī)院的客戶服務中心當志工，每個禮拜輪值，負責服務臺的業(yè)務和專線電話的接聽。起初，我還憧憬，這份工作就如同志工手冊上敘述的一樣，簡單扼要、清楚明了；卻忘記官樣文章多少有種美化的效果，能讓不明就里的人錯覺一切充滿了高度的紀律性和秩序性，殊不知，這個世界原就沒有什么秩序可言，出人意表的事總能不斷地上演。

接聽專線電話的第一天，我就見識到這份工作令人錯愕的一面。

那天，有通撥進來的電話，是一位想掛號的先生，或者說得更坦白點，是一位在掛號這件事上強人所難的先生。他想掛Ａ醫(yī)師的門診，口氣溫文儒雅，可我遍查門診表，卻發(fā)現(xiàn)Ａ醫(yī)師當天并沒有出診。“先生，不好意思，Ａ醫(yī)師明天才有門診喔。如果您急著今天要看，要不要先掛另一位醫(yī)師的門診？”

不料，電話那頭的先生突然爆炸了：“你們就是這樣罔顧病患權益、草菅人命，你知道掛不到號的痛苦嗎？你知道精神病患的痛苦嗎？你知道吃藥副作用的痛苦嗎……”他憤怒的聲音仿佛透過擴音器傳來，話筒嗡嗡作響。我在學校修了一門名叫人際溝通與沖突處理的課，學期成績還拿了九十幾分，可面對這樣的場景，我竟是一句話也插不上。更糟的是，他每回聽見我試圖緩和的發(fā)語詞，罵人的音量就自動向上調升，偵測的敏銳程度，只怕高科技電腦都望塵莫及。

他就這樣用沒有逗號的長句罵了好幾分鐘，然后，砰地一聲掛掉電話，像交響樂恢弘有力的結尾；話筒那端傳來嘟嘟嘟的機械式聲響，正好映照我呆若木雞的表情。

窗外亮晃晃的陽光在樹梢閃著，面談先生當初的問話和笑聲也跟著閃進我的意識里。

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反復地思索、咀嚼，卻無法嘗出確切的味道，一如我回憶朋友們先前的邀約，卻無法讀出肯定的訊息。“我們要去六福村，一起來吧。”“我要去醫(yī)院當志工耶……”“啊？你是老人嗎？”

不過，也許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后生，雖然那通火山爆發(fā)式的電話讓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輪值了好幾個禮拜，但說來幸運，接下來，我倒也不再接到任何一通兇狠的電話；相反地，來電的多半是和氣的婆婆、溫暖的鄉(xiāng)音或可愛的臺灣腔國語。

我一面接電話一面瞄向窗外溫暖的風景，啊，助人為快樂之本，小學課本里教的東西果然是對的。

只可惜，陶醉的狀態(tài)維持不了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了令人頭痛的問題。

沒錯，這些老人家口氣都很和藹可親，和人說話就像在和家里的小孫子打商量，而他們來電的目的，也完全符合志工的業(yè)務范圍：掛號。舉凡關節(jié)毛病、腸胃不適、糖尿病、高血壓……不習慣使用網(wǎng)路掛號的長輩們，都需要志工來為他們進行正確無誤的掛號手續(xù)。

可偏偏事情沒那么簡單。我漸漸察覺，老人家們似乎對于口碑這檔事兒有強烈的執(zhí)迷，每次掛號之前，總希望我能為他推薦比較好的醫(yī)師，翻譯成他們慣用的語言，就是“卡有名、卡厲害的”。于是，這種看似沒有殺傷力的電話，就開始讓我一個頭兩個大了。

志工手冊上明白規(guī)定，千萬不可以向病人介紹特定醫(yī)師，再說，像我這種剛進醫(yī)院的菜鳥，也著實不曉得哪個醫(yī)師名揚四海、威震八方。然而，禮貌性的推托顯然對老人家起不了作用，他們一心相信我知道醫(yī)師的良窳，會利用各種威脅利誘、哀兵政策，試圖迫使我說出：“唉唷我跟你講，某某醫(yī)師是權威，那個誰誰誰都是給他看好的……”這類句型的話。

我想起一個笑話，大意是一只兔子逃進森林，情報局、調查局和警察局分別收到命令，要把兔子找出來，以證明他們查案的功力。情報局對森林里的每棵樹進行大規(guī)模訊問，結論是所謂的免子根本不存在；調查局為了迫使免子投降燒毀了森林，卻拒絕道歉，因為這一切都是兔子的錯；而警察局搜了三分鐘后，立刻宣稱找到了兔子，他們拖出一只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浣熊。“好啦好啦，我承認我是兔子。”

不知道為什么，我竟開始覺得，自己就是那只浣熊。

窗外的陽光依然兀自閃著、閃著。我的朋友們就在那片被烤成金黃色的世界里，去六福村、八仙樂園、十分瀑布。只有我坐在一臺電話機前面，日復一日地屏息等待下一通電話，或偵訊。

面談先生的話語和笑聲又潛進了我的腦海里，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沒來得及弄懂之前，那個暑假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