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 路

自己是“收件者”之一。
所謂自己,只是一個地址,不寬也不窄,夾在我無從辨識的電子地址中間。地址層層疊疊,看起來萬人如海。有時候是“收件人沒打開”,“收件人”隱藏起來了,看不出寄給別的什么人。浩瀚的大海邊,我只是砂礫中的一個,與無名的收件者混在一起。
點點滑鼠,又是一張雪橇會動、麋鹿角會動、圣誕老人揮手打招呼的電子賀卡。不敢多問的是,為什么,自己摻在這堆“收件者”之中……一只手按鍵,按著“全選”?或者手指拖曳,自己的名字就胡亂拉了進去?萬信齊發的時候,“寄件者”可曾意識到我的存在?當時記得,會不會也轉瞬忘記了我的存在?
友情在我心里,卻像一條獨木橋。每次容許少少的人通過。同時承載那么大量的資料,準會把它壓垮掉!
我固執地相信:凡是情感,便具有某種專一性。憶念以及被憶念,記起以及被記起,每個朋友獨占著一處秘密角落。曾經交換過私語,傳遞過心聲,因此無可替代,總會忠貞不貳地繼續想他(她)。從小時候開始,我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神秘的力量,當你想著那個人,默念他(她)的名字,那個人也一定會被觸動而有所感知。實際上,這也是我一個人安靜在玩的游戲:相信人的名字有魔力,被我用最獨特的方式念著的人,也會用最獨特的方式回復我。
●從小時候起,就有過好朋友遠離的經驗。等到十二月,店里來來回回挑選,才挑定一張圣誕卡寄出去。收到的卡片,我也會小心立起來,或者串成一個圓弧掛在屋里,有空就過去看看。每張都一遍一遍仔細看,務必要看出特殊的意義。我們分享過的秘密啊,藏在教堂的塔頂?還是藏在松果的縫隙?手杖糖的彎折處也有可能……為什么挑來挑去,寄給我的是面前這一張?
那時候,就連信封上的郵票,想到一路寄過來的迢迢長途,都對著上下端詳。
秘密地相知,便會秘密地想念;或者反過來,秘密地想念,便會秘密地相知。對我來說,想著朋友,念到朋友獨特的名字,自有回聲在心里應和。這時候,好像用隱形墨水寫字,寫在不一定需要寄出去的信箋上。
心里念著,就聽見了,就看見了。千山萬水,一定已經卿卿如晤。那樣專心致志,也是伊莎貝拉·阿言德小說的情境:“每個人拿到的字不能夠一樣,否則就形同詐欺。每個人都會得到一個屬于他專用的字眼,而且擔保全宇宙再也沒有別的人會以相同的方法使用它。”于是我充滿自信,自己也一定被朋友這樣念著,就像一顆星掛在天邊,宇宙中惟一被這樣命名的星星,從此不會無所歸屬。
后來,常有人在年節時候寄來賀卡,里面夾著一張紙,復印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其實是電子信的先河。想要昭告親友們,今年一整年發生的大事:換了工作、生了嬰兒、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旅游等等。復制的訊息顯示時間緊湊,但畢竟還找出朋友的地址,親手貼一張郵票,我要這樣替人著想,才讓自己稍覺安心。
電子賀卡就愈發可疑,寄給我的時候有沒有想著我?混合了某種高科技,連情意也像是一場玩笑。即使是浪漫的情人節,九十九顆巧克力、九十九朵紅玫瑰,要不就到網路花店自行選取。無論是多么奇巧的賀禮,放在電子信上,總帶著虛晃一招的虛泛感……喔,我酸酸地想著,會不會一視同仁,同時送給了許多人?
動感的時代,小小的酸楚……或者也是太古典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