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王碧霞

他遠遠走來，身形如此熟悉，沒想到會在街頭遇見，有些慌張。歲月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些痕跡，但還是有許多沒有改變的，像長相，像記憶，像初見時的臉紅心跳。而我們皆過四十。

春日午后的陽光，暖暖的，照得人有些舒懶，窗外綠影扶疏，行人的腳步也放慢了，似在享受這難得的適意。咖啡廳里人極少，適合談話。“你以前不喝咖啡的。”他說。“嗯，怕睡不好。”我低頭輕輕攪拌著，咖啡和奶精迅速混合，像情人們的口沫交融，心里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其實現在我還是不喝咖啡的，怕咖啡因，怕對皮膚不好，更不喜歡它的苦味。只是看到他沒什么老態，一派怡然優雅，有些賭氣，故意要了杯曼特寧，畢竟熱紅茶幼稚了點。

他并沒有太大的改變，還是有著濃濃的書卷氣，也不像商場上的中年男子挺個大大的啤酒肚，那套質料甚好的西裝，更為他添幾分成熟與自信，在男女年齡表相上，歲月并不全然公平。我假意撥了撥額上劉海，嗯，臉頰上的皮膚還可以，妝也在，絕不比他遜色。我當然可以如此自信，每晚我細細涂抹，美白乳液、保濕精華露、時空膠囊，一層又一層，慢慢地、溫柔地按摩著，仔細撫平眼角上的魚尾紋，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缺點。臉之后是脖子，是手是腳，非要做完了全套才肯睡去。白天里我是精明的女主管，合身的套裝、淡雅的彩妝，再加上未經生育保養得宜的身材，是商場上眾人矚目的焦點。然而，我并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我裝扮是因為我想要裝扮，我可以粗布素衣也可以華麗示人，但是，既然我有能力過著高檔的生活，為何不？或許下意識里，我也在期待與他重逢的機會，要向他展示我的種種改變，甚至希望他有一點點后悔。

我向來喜歡身材偉岸的男子，總覺得可以全然地依附與執戀。初識之時，先看到了他的身高，后來才偷空瞄了他的臉，還不難看。一群人中他總走在我的身旁，幾次捕捉到他看我的眼光，我輕扯嘴角，給他鼓勵的微笑。“就是他了，Ｍｒ．Ｒｉｇｈｔ”心里暗自歡喜。交往時，總喜歡靠在他的懷里，靜靜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緩慢有力如擊鼓，如此令人心安。那時總以為可以就這么過下去了，像一般的女孩一樣，畢業后就走入家庭，生兩個孩子，最好一女一男，女的像我，男的像他，都美貌聰明，那便是莫大的幸福。

也許我太過放心了，不懂得偽裝，以為他稱贊過我的內涵，我便可以大肆披露，以為他的靜默，是沒有意見或不在乎，沒看見人群中他偶爾地閃躲，忽略了他隱隱的不安。直到分手時才明白，原來他不過是尋常男子，他的好脾氣是優柔寡斷的文飾，容易退縮的個性，無法負載我強烈的愛憎。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更何況我不是不懂得放手的人，給他自由也是對自己仁慈。只是今日重逢，往事如潮波涌而起，我開始懷疑以前倔強的代價是否太大了。

和他分手后，不曾和其他人認真交往。不是等他回頭，我沒那么死心眼；也不是沒有機會，只是幾次會面都叫我興趣索然。現在的男人太過貧乏，禁不起細細探究，聊完了工作后，就沒什么話可說，不然就是談起當兵時的英雄事跡。那廂講得口沫橫飛，什么炮兵、步兵、裝甲，臺南、鳳山、新竹，我則禮貌地笑著，偶爾適時提出幾個問題，表現我的慧黠或單純，只是在心里打了一個叉又一個叉，就當做吃頓免費的晚餐，排解一個無聊的夜。遇到不識相的，就對他大談我對現今社會、政治的看法，或是唱著女性主義的論調，顯示我精明強悍的一面。這招很好用，男人總會打退堂鼓，畢竟大多數的男人還是不喜歡太有主見的女人，他們只想找個洗衣煮飯婆，或是帶在身邊當花瓶。更何況我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便無法理解該如何和別人共同生活，更害怕半夜醒來，見著床邊另一人難看的睡相，那太刺激我敏感纖細的神經。我既沒有遇見值得信賴的人，自然不輕易放棄目前自由的單身生活。

當然，我不會不知道人們暗地里如何批評我。“太挑剔了，難怪嫁不出去。”“女強人嘛，誰敢要。”起初不是不在乎，但日子久了自然麻木。生活太疲憊，懶得向人們解釋我的感情、我的堅持，甚至寂夜撩起無人能懂的寒涼。眼前太多惡例，叫我卻步，每日我最重要的課題是愛自己。

身邊的好友不乏結婚又離婚的，當初轟轟烈烈的戀愛，新婚時甜甜蜜蜜地告訴我：“結婚真好！”但是在家務和小孩的消磨下，沒幾年就斗不過外面年輕貌美的女子，輕而易舉地將共同奮斗的成果拱手讓人。也有做小的，開始時總說不要名分，只要曾經不必長久，最后還不是哭哭啼啼，搬出了金屋，落得什么都沒有；要不，急急找個新的依托，在一張床又一張床中流浪。婚姻平穩的，則鎮日在家庭中打轉，開口閉口都是老公、孩子，聽了只覺得無趣；更有甚者，干脆把我當成單身公害，列為拒絕往來戶。這個世界太寂寞，男人與女人，皆做不得朋友，愛與不愛，都不快樂。我本沒有強烈的事業心，只是幾年下來有了覺悟，與其讓人豢養仰人鼻息，不如一切靠自己。也許是抓對了時機，一路走來小有局面，工作占去我太多時間，晃眼又是數年。對于婚姻或愛情，雖非古井無波，倒少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奢想。

只是，那都在和他重逢以前。

我以為這些年的歷煉早已百毒不侵了，但是他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如此刺眼，叫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他不是浮夸的人，那么一定是她了。鉆石在燈下閃耀著，宣示他已婚的身份，企圖斷絕其他女子攻城掠地的妄想。還好有咖啡，我再加些糖，想減去苦味。“放太多了，你還是一樣，粗心大意。”他扶住了糖包，輕輕責備，手指尖的溫度傳了過來，似陌生又熟悉。霎時一絲甜蜜如蛇竄起。我開始有個壞壞的念頭，想探試他對我還有多少舊情，想玩火，誰叫那婚戒刺傷了我。

然而，這不過是春日午后一個無聊的妄想罷了。我能忍受午夜歡愛后，見他匆匆起身，沐浴梳理，抹去任何關于我的痕跡，從容地去向另一張床報到？在得到他又失去他以后，可以獨自面對一室擺設，想像他在另一個家中的歡樂與慈愛而不神傷？我能舍棄我所鐘愛的陽光，安于暗夜的幽會，只為了他偶一為之的雨露？即便可以，那么，我和我以往所鄙視的第三者又有何不同？這些年的冷靜自持就這么輕易繳械了嗎？我不想知道在這場游戲中他的家人會受到什么樣的傷害，我只在乎我該如何全身而退。重逢又如何？還不是得各自離去。再續前緣又如何？褪去回憶的外衣，他不過和其他已婚的男人一樣，沒有更好，也不會更壞。

夕陽沉隱，天色漸暗，飲盡最后一口咖啡，是道別的時候了。不留電話，不交換名片，就這么散了吧，不給自己無謂的期待。或許下次重逢又是十年，那會是什么光景，不須猜想，就這樣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