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豆花,又名和渣、菜豆腐,是我家鄉的一種小吃。它以黃豆浸水,磨成漿,不濾渣,加熱煮沸,再撒幾把切得很細青菜,看上去白中透綠,聞起來清香撲鼻,吃到嘴里口感極佳。冬日里再加進一些辣椒粉,撒上一點芫荽,會吃得人滿頭大汗,激人食欲大振。
在兒時的印象中,懶豆花是我營養的主要來源。每年秋收時父母都要買一些黃豆存放起來,隔三差五地抓一把,做一盆熱燙燙、香噴噴的懶豆花。擺上飯桌后,父母會把我和弟妹招呼過來,一人盛上一碗,看著我們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們略顯疲乏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在那些缺吃少穿的歲月里,盡管沒有牛奶、面包,有時甚至連肚子都吃不飽,但山里的孩子還是健康地成長著,我想這懶豆花是功不可沒的。
在我們那里,懶豆花不僅是人人喜歡的家常小吃,還是接人待客的必備菜肴。家里來了客人,沒有別的好東西招待,就做一鍋懶豆花,炒幾個雞蛋,家境好一些的人家再加一盤豆什炒臘肉,就是一餐很不錯的招待飯了。在這一桌菜肴中,起“壓軸”作用的往往是懶豆花。缺了它,桌上便少了熱氣騰騰的氛圍,就是肚子吃飽了還是覺得缺了點什么,仍感到不滿足。因為懶豆花有了這樣的地位,所以不論是殷實之戶還是窮困之家,招待客人都少不了懶豆花;誰家做了懶豆花,還要給左鄰右舍端去一碗,讓大伙兒一起分享。一碗再普通不過的懶豆花,充溢的不僅有撲鼻的豆汁菜香味,還有那濃濃的鄉情親情,它成為鄉下人純樸真情的象征。
后來我離開家鄉,每每回憶童年生活和念叨家鄉種種好處的時候,總是忘不了那給我營養滋潤的懶豆花,那凝聚著鄉情親情的懶豆花。雖然自己動手做過幾次,但總體味不到兒時吃的那種味道,是異鄉黃豆、青菜的差異還是操作程序上的粗疏,我不得而知。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鄉小鎮,聽到那熟悉的“懶豆花喲”的叫賣聲,便不顧一切地向一挑擔的大媽奔去,來不及問價,一氣吃下兩碗后,才從夢幻中回到現實,真切地感受到家鄉的懶豆花就是這個味。那略帶楚劇唱腔的叫賣聲,那豆汁菜葉混合的清香,使我久久陶醉其間。
兩碗懶豆花下肚,忘卻了旅途的奔波疲勞,靠在街角的墻邊,就心中一個藏匿了多少年的問題,與大媽攀談起來——“大媽,您這怎么叫懶豆花?”“嗨,算咱鄉下人自己喝的牛奶吧,既沒山珍海味,又沒功夫耽擱,早起抓把黃豆磨巴磨巴,撒把菜葉再煮巴煮巴,一碗喝下去,既墊肚子,又養身子,該干嘛干嘛去。”
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哦,懶里原來透著勤,透著生活的智慧呢!想必昭君姑娘也是喝這懶豆花長大的吧,難怪她那么聰明美麗;想必屈老大夫也是喝這懶豆花長大的,指不定這里頭含了別的營養和熱量哩!不然他老人家的才情何以問天問地,穿越幾千年的時空,至今還在滋養我們、溫暖我們。
一個地方的民情風俗,常常與當地的飲食習慣和名點小吃有關。同根同祖的人共同生活在一塊土地上,靠什么親和?在很大程度上與吃有關啊!別以為是吃到胃腸里了,那是吃到血脈里去了。一種被大家所共同喜愛并長期享用的小吃,就好像一位閱歷豐富的千歲老人,孜孜不倦地給人們講述著昨天、今天和明天。如今,家鄉早已告別了缺吃少穿的年代,山珍海味、雞鴨魚肉也不稀罕了,但我和我的鄉親們仍喜歡那碗懶豆花,每每品味它,便能從中得到生理、心理上的一種滿足,因為這里面蘊含著文化和親情,蘊含著太多的故事和感慨。那叫人愛不夠的懶豆花喲,是我心目中難以割舍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