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考古學家而言,若要沿著人類文明發展的路線,著手考證如今我們擁有、使用之如出本能的東西時,他們必然要從泥土、巖石甚至海水里找出一些久遠年代里的陳跡,特別是現今人類生活中如水稻、香水、染料甚至黃金之類的必需品,從實物入手,解開它們融入人類生活的秘密,再進一步,則是破解人類生活逐步成型的秘密。某些生活必需品的歷史有著一些模棱兩可的記錄,比如:牧羊人把羊趕回羊圈,卻發現有幾只羊總是精神亢奮,于是他們留心了一下,發現這些羊經常吃一種植物的果實,由此,人們認識了咖啡;當西紅柿的名稱尚是“狼桃”時,人們只是因為它果實的艷麗外表,而將之像郁金香一樣當作觀賞植物種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都沒有勇氣以付出生命的代價來確認它是一種可口的蔬菜。比起咖啡和西紅柿,人們認識煙草的功能是直接的。我們做個無聊的設想吧,人們在荒野發現了煙草,由于它和青菜一樣,有著肥大可人的葉子,人們把它煮煮就放進了嘴里,卻發現它無法下咽。于是人們就放了火(也許是天火),想把地燒出來種青菜,但奇跡不經意地發生了,人們聞到了煙草發出的異常香味并陶醉不已?,F在,人們記住了第一個將煙草從南美洲帶到歐洲的那個偉大的航海家兼殖民者了,卻永遠無法知道誰是第一個烤制煙草并吸食它的人了,盡管在整個世界認知煙草之前,美洲大陸的某些地區的人們早已在吸食點燃煙草所產生的氣體了,和后來的人們所認為的不一樣,土著民們把煙草燃燒發出的氣體當作補養身體的草藥——而事實也是如此,如果我們懷疑煙草在離開原生長地之后會有所改變。
你如果去過一些種植煙草的地區(某些地區最有名的煙草很具有地域色彩,比如“云煙”),就一定會為煙草生長時的奇異景色所傾倒,或者是平原,或者是山岡,無邊無際的煙草,肆無忌憚地生長,那種綠色,簡直可以將人的眼睛燒壞。這種個體有如大青菜一般的植物,當它生長到葉子全部展開時,它生命的終極意義也便來臨。皮膚黝黑的煙農們,像種稻子的農民望見豐收一樣滿足地站在煙草地上,肥大的煙草被收起,放在太陽底下曬。葉子上的綠逐漸隱去,最后我們能看見一種蔫乎乎的黃色——也許也可以稱之為金黃。這些煙草,被煙廠收購之后,它們就被逐步地處理,到最后,則成為我們最熟悉的中指般長的商品:香煙。
當煙草成為必需品之后,生活里就多了許多悖論。女人不喜歡男人和她親吻時滿嘴煙臭,反之,不抽煙的男人也不喜歡和他親吻的女人滿嘴煙臭;在某些超級市場里,你可以買到香煙,但并不能買到火柴或者打火機,但這一切并不妨礙擺在偏僻貨架的香煙的供求量大過擺在顯眼貨架的口香糖;大多數人認為香煙是一種奢侈品,而非必需品,所以應該要像酒一樣課以高額稅金,可是不管如何,窮人在抽著窮人抽得起的香煙,富人則抽著富人抽得起的香煙;盡管人人認同煙草里所含的有毒物將損害人體,卻依然不妨礙高尚的體育運動以做煙草廣告所獲得利潤而維持下去;盡管一個國家的人民為治療呼吸系統所付出的代價,要大于一個國家在煙草專賣方面所得到的高額稅金,可是這也不妨礙一個國家將煙草業作為支柱產業來發展……
我們這個世界上,可有的東西很多,可無的東西也很多,可有可無的東西也很多。但像煙草這樣——本來是沒有它某些人生活也照樣進行,現在卻成了沒有了它某些人的生活就很難為繼的事例,還真是值得讓我們思考一下,為什么原本對生活無關緊要的東西,后來卻成為了人類生活里最息息相關的一部分,甚至是作為一個烙印,印在生活的表皮上,去都去不掉了——上帝和我們開了個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