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北山相反,南山略低,山形渾厚,招人喜愛,山勢舒緩,梯田累累。我曾數過梯田,每次都不一樣,但總不會少于四十層。從山腳到山頂先有一個相對平坦的過渡帶,呈環繞狀,被稱作南坪。南坪上正對著村子的這一部分,又有單獨的稱呼,叫作莊頂,站在莊頂前沿,縱觀全村,能看見人的走動,看不清人的面目。整個南坪這一條寬展的環繞帶是陳莊最好的一部分土地,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南坪差不多是陳莊人天然的墓園,由東向西,處處是墳地,大的約占四五畝地,小的則是新添的孤墳。凡是有一些規模的墳地,看上去都像一個小林子,里面雜草叢生,樹木密集,多為松樹和柏樹。除此之外則絕無林子。我小時候,南坪上有一塊數十畝的桃林,如今則一棵都不剩,村子西端的西溝內原是大片莽林,如今卻是農田。
由我家堂屋的窗戶上看出去,幾棵葉子修長的椿樹后面,便是南山和南山的主峰玄帽嘴(玄帽,含意不明)。玄帽嘴是南山頂上的三嘴之一,居中,也最高,“嘴”里有一棵始終沒有長大的榆樹,我小時候就不大,現在仍然不大,真是所謂“長不大的老榆樹”了。我在短篇小說《寂靜與芬芳》里曾把它比喻為一把豎琴,“被夕陽的手指彈動著”。玄帽嘴兩側,東有丁盤嘴,西有先麥嘴(先麥,即玉米)。我家的祖墳就在先麥嘴下,父親去年謝世后也歸于其中了。所以,我對南山的親切感遠勝于北山。
南山上幾乎沒有我沒到過的地方,小時候放羊、挑菜、拔柴胡、挖地骨皮,常去南山,而對于北山,我幾乎是陌生的。有一次,是夏天的早晨,我在南山頂上的某個山坡上拔柴胡。太陽照在山坡上,柴胡的小黃花在草叢間婷婷玉立,微微晃動。越是陡峭的地方,小黃花越密集。我那時候爬山上樹的利索是出了名的,有大人說,我上樹“就像跑上去”了一樣。所以,峭壁上那些幽幽擺動的小黃花們,總是誘使著我的攀登欲和占有欲。然而,這個早晨我失敗了,我還沒有摸到小黃花,就一腳踩空,重重地摔下去了。我記得我是背部先著地的,突然就閉氣了,氣兒,就像一個遠遠超過我體力的重物,極力往上拉卻拉不上來。并沒有斷氣,有一絲氣,眼看要斷掉了,卻終于靠這一絲氣活了過來。那真是一個無比漫長的過程,松弛下來后,我兩眼淚汪汪,不是哭的,而是掙的。教訓過我的這個山坡,后來屢屢經過時,我都心有余悸,同時也暗懷感激,并由此想起的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生活。至少,我想我是幸運的,很小的時候,我就和大地有過深刻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