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星越來越多,但產生“君臨天下”的巨星卻越來越難。學者們說,詩人總生活在詩歌傳統和前輩詩人的陰影之下。同樣,球星除了面對對手和觀眾外,也生活在足球傳統和前輩球星的陰影下。
這是一個怎么樣的球星傳統呢?讓我們從頭開始一路看過去。
英國的馬修斯爵士是足球世界里第一個能稱為星的選手。他不僅球技精湛,還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紳士,他奠定了球星“好好先生”的傳統。當然,在那個西裝革履“坐”著看球的時代,這也是對球星的基本訴求。
列奧尼達斯是第一個揚威足壇的南美球星。他首次展示了巴西人特有的魔術般的華麗腳法。他的出現,標志著南美人找到了最適合他們的運動形式——足球。南美人善于把足球往最細膩處踢。
普斯卡什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巨星,并成功地通過世界杯這一媒介揚名。與他同時代的斯蒂法諾同樣是一位巨星,但他最大的遺憾是未能參加世界杯比賽。斯蒂法諾更是第一位大部分時間在異域發展的巨星,他生于阿根廷,為哥倫比亞踢過球,在西班牙達到了聲譽的頂峰。他奠定了球星的“漂流”傳統。
方丹在一屆世界杯上踢進了13個球,是第一個以純射手身份成功的球星。但他的成功,也證明了純射手可以成為大牌,卻很難成為超一流巨星。以后的穆勒、拉什、羅西、萊因克爾、克林斯曼等概莫能外。
雅辛豐富了球星的含義。身為守門員的他,證明一流球星的桂冠也可以戴在防守隊員頭上。
在這些高高的山峰之中,一座超高峰出現了。他就是貝利。貝利是一位集大成者,以往球星的優點,幾乎在他身上都有所體現。他既具有超一流的腳法、爆發力和想象力,又具有極高的戰術素養;既是一位天才的射手,又是一位高超的指揮家;既是一位球品無可挑剔的“好好先生”,又充滿著創造的沖動和激情。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當20世紀還剩下五分之一時,體育界人士就急不可待地把世紀最偉大運動員的桂冠戴在了他的頭上。以后所有的球星都生活在貝利的陰影下,超越他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可以達到貝利的球技和球品,時光卻無法倒流。貝利踢球的時代是足球的“紳士年代”,后衛對前鋒還很體貼,防守遠不像現在這么殘酷,留給球星的創造空間相當大;文明而懂球的觀眾,也對球星的自我成就大有幫助——這樣的“天時”和“人和”,難以重現。
貝利之后,留給球星的機會就變少了。貝肯鮑爾之所以還有機會,是因為他把足球往全能和意志里踢,他具有鋼鐵般的意志,司職中衛,但卻滿場飛,能勝任場上任何一個角色,是謂自由人;克魯伊夫之所以還有機會,是因為他把足球往詩意和知性里踢,他具有詩人般的飄逸和優雅,又善于用腦子踢球,而人文素質正是歐洲球星用來與南美球星較量的利器。
在貝利與克魯伊夫之間,還出現了一位曇花一現的天才——喬治·貝斯特,他可能是腳法最出神入化的歐洲球員,但自律性太差,很快在酒色中耗盡了才華。他是第一個真正的足壇“壞孩子”。20年后,他的同胞、極具才氣的加斯科因重蹈了他的覆轍。
克魯伊夫以后,球星開始變小了。基岡、魯梅尼格、濟科、蘇格拉底、肯佩斯、達格利什、羅西、弗朗西斯科利、普拉蒂尼……群星閃爍,但月亮缺席。這其中,最接近貝利神韻的是濟科,但他缺乏運氣;反而是普拉蒂尼最為成功。
正當諸侯紛爭之際,又一位王者出現了。矮胖的馬拉多納成為了足球場上的拿破侖。他與貝利一樣有著“苦大仇深”的童年記憶,一樣有著魔術般的南美腳法。而他踢的是阿根廷探戈那樣奔放無比的足球,霸氣十足,野性十足。至今網上還經常有人爭論“貝利和馬拉多納誰更偉大”,這個問題與“獅子和老虎誰更厲害”一樣難以說清。如果硬要比較,那么從技術指標層面作靜態的分析,貝利的技術無疑更全面,也更完美,貝利盡管在爆發力和沖擊力上要稍遜于馬拉多納,但在左右腳的均衡性和頭球功夫上要明顯強于后者。然而從技術發揮層面作動態的分析,應該說馬拉多納的難度要大得多,空間也要狹窄得多。我們看1958年貝利以雜技動作打入瑞典隊的那個球的鏡頭回放,就會發現他身邊的瑞典后衛簡直就像溫柔的看客。馬拉多納則身處足球的“流氓年代”,后衛對前鋒“無不用其極”,所以在1986年世界杯上,媒體才用了“韓國球員一次次像拔掉大樹那樣將馬拉多納放倒”的比喻。在貝利之后,馬拉多納還能成為超高峰,正是因為他適應了他那個時代,他找到了對付野蠻足球的良方,那就是“魔技+狂野+一點點耍賴”(想一想他的“上帝之手”)。
球場內外,馬拉多納都十分張揚,不像貝利那樣內斂。他是一位有缺點的天才,而不是一位集大成的全才,因此他獲得的總體評價還是比貝利低。他放大了球星的“壞孩子”傳統。這以后。壞孩子紛紛涌現,像坎通納、斯托伊奇科夫、加斯科因、克魯伊維特,他們甚至比馬拉多納還壞,可惜腳頭沒有他那么硬。
馬拉多納之后,球星又開始變小了,甚至要幾位球星加在一起,才能達到巨星的高度。像荷蘭三劍客——古利特、巴斯滕、里杰卡爾德,德國三駕馬車——馬特烏斯、克林斯曼、布雷默,巴西夢幻組合——羅馬里奧、貝貝托,丹麥勞德魯普兄弟,他們要作為一個整體才能發揮出巨星的威力;作為個體,他們還稍嫌單薄。
羅伯特·巴喬是這期間最耀眼的一抹亮色。他是有史以來最有氣質的球星,他那憂郁的眼神給足球運動增添了深度。但是巴喬生遲了年代,在后衛如狼似虎的年月,巴喬還恪守著古典的優雅傳統,缺乏馬拉多納那樣的野性,這是他成為超高峰的最大障礙。
正當人們感嘆巴蒂斯圖塔、維阿、希勒有勇無謀,一把年紀還是大力丸時,正當人們感嘆博格坎普、哈斯勒、哈吉靈巧有余,沖擊力不足時,有一位天才橫空出世了,像從石頭中蹦出來的那么突然,所以人們把他叫做“外星人”——羅納爾多在球場上既有著馬拉多納般“萬夫莫開”的風采,又像貝利那樣挺會做人的。單是西甲聯賽中那幾個全靠個人能力完成的入球,就足以使他載入史冊。順便說一句,足球場上最激動人心的不是進球,而是過人,用哲學語言表述就是“自我對他人的超越”。但是球場暴力摧毀了羅納爾多,他成為了玻璃人,踢一回傷一回。正當大伙擔心他就要夭折的時候,日韓世界杯卻為提供了他一個登上球王寶座的平臺。
加冕后的羅納爾多雖然兔牙和笑靨尚在,卻過早地染上了一種中年心態,反而離成為貝利式集大成者的目標越來越遠了——他變成了一個機會主義者,不再控球不再過人,一門心思地等著最后的致命一擊,而且似乎對成為帥才不感興趣,懶洋洋地不回撤拿球,更不組織進攻。世事就是這么奇怪:當羅納爾多沒有戴上王冠之前,人們的心里比他本人還著急,可當真的有了名分之后,人們又會懷戀起以前那個純真的王子。究竟是誰扼殺了他的“童貞”呢,是球場暴力,是媒體暴力,還是教練和俱樂部的權力意志?
新球王本身就不像他的兩位前任那樣深孚眾望,而在一旁窺視寶座的人更顯得底氣不足。齊達內缺乏個人魅力,仿佛謹小慎微的教書先生;貝克漢姆、勞爾、托蒂像所有的大帥哥那樣,每到關鍵時刻腿就發軟;皮耶羅繼承了巴喬的憂郁眼神,但似乎更加孱弱多病;菲戈、羅納爾迪尼奧看起來活像檔次不高、在球場上愛使個小手段的二流子;里瓦爾多、雷科巴總協調不好個人與整體的關系;巴拉克、內德維德、維耶里蠻力有余,在想象力上還差把火候;機敏的歐文、亨利、舍甫琴科又難以完成從純射手到帥才的跨躍……
下一個王者何時出現呢?難以預測,可我想他還會是位南美人,不是貝利的同胞,就是馬拉多納的鄉親。理由如下:首先亞洲人根本就不是踢球的料,可以忽略不計;歐洲球員有著極高的技戰術素養,但太知性,太“文”化,狂野不足;非洲球員絕對是踢球的材料,但太隨性,太散漫,太不“文”化;只有南美球員來自那塊混血的大陸,野中又帶著一點“文”,又有最精良的技術底蘊,王位似乎注定是為他們設置的。
這位王者,或許還在某個俱樂部的二線隊伍,尋求著上場的機會;或許還在南美的某條陰暗的街道上,像童年的貝利似的,光著腳丫踢著破布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