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星期,去一家刊社玩,遇到很搞笑的事。
那里的人說,一個作者跟醫院里的一個愛滋病患者建立起某種關系,要給他們寫稿,要半年才登得完。刊社給的稿酬很高,好像有10萬元,還說有一家境外的電視臺要來拍節目,還給1000萬買版權,大概是追蹤報道(應該是連續劇吧?),不過怎么這么貴?我想他們是一不留神就多寫了兩個0。當然,這不算什么。那天中午,我就坐在那里,無比神往地偷聽這個正在進行中的神話,那個同時擁有作者和愛滋病人以及他們之間N個故事的編輯,在我眼里越來越高大,就像我家門外那家新銀行那么了不起。我做了那么久的撰稿人,做夢都在想拿一筆可以花很久也花不完的稿費,我一直沒見過那么多的錢,這不奇怪,顯然是我的創意還沒到火候。
就在我暗自懊惱時,那個編輯桌上的電話響了。他開始接聽,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一刻鐘之后,不幸的消息傳遍了整棟大樓——那個將給許多人帶來財富和希望的愛滋病患者出了問題,他的家人不知在哪里聽了游醫的話,以為可以用山草把他身上的病毒熏出來(像趕蚊子一樣?),結果把他熏死了,就在一個小時之前。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死亡具有喜劇色彩,我祖父死于文革后期,我父親當時還在干校里,他請假奔喪。出殯那天,我們整個家族的人都到了殯儀館,父親是長子,他打點一切。那時候開追悼會要獲得批準的,祖父早年是孫中山“同盟會”的人,參加過辛亥革命,屬于被黨團結的對象,所以他夠資格開追悼會。我們一走進殯儀館,父親就碰見熟人了。那幾個專給人吹奏哀樂的男人,是他以前的同事。他們得知死者是我父親的父親,就說:“我們一定給你吹得響亮些!”現在的追悼會遠不及以前排場,現在的哀樂只是播錄音帶,而且音樂也沒以前的過癮。那一次,讓我終身難忘的是那幾個用色士風和小號吹奏哀樂的男人,他們又矮又肥,腆著大肚子,全身上下隨著自己吹奏的音樂擺動。那時的哀樂,無一例外都是那首由毛主席語錄譜曲的歌——“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他們把這首歌吹完又吹,又像又不像我熟悉的調子,它顯然要熱烈得多,而且變化無窮,從頭到尾充滿歡樂。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這幾個男人曾經是爵士樂手,后來他們失業,惟有到殯儀館工作。他們起勁吹奏的音樂,使我感受到了死亡的喜劇色彩。
話說回來,那個陪愛滋病患者去泰國治病的女作者,把自己的家借給女友住,女友曾是富婆,自從家財被丈夫卷跑之后,就請了一個律師替她打官司。可是律師沒把事做好,她再次被人騙財騙色。一怒之下,她廢了他。就在女友的屋里,也就是那位女作者的屋里,她把律師的頭放進微波爐“叮”了幾下。 于是女作者繼愛滋病人之后又有了一個新的報道對象。照我看來,這還是死亡的喜劇色彩在作祟。
要奮斗就會有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