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起血案
2003年9月29日,任玉英7時起床,對14歲的兒子李任說了一堆每天必說的話。出門前,他告訴丈夫,自己會先去買些菜再上班,菜放在熟人那里,要丈夫中午去拿。
7時50分左右,像往常一樣,工行廣華支行那輛N·02849的白色運鈔車開了過來。押車的還是那4個人:司機王世武、業務員張楠、押運員方以安和楊少華。任玉英拿著賬單從儲蓄所出來,準備辦理交接手續。押運員方以安、楊少華拿著六四手槍和五四手槍坐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
這時,又來了一輛棗紅色桑塔納,車號為鄂O·D0550,懸掛著警燈。
任玉英打開運鈔車車門,提起錢箱。紅色桑塔納轎車內突然下來一名頭戴棒球帽、身高1.7米多的青年,他手持一支沖鋒槍,走近任玉英,連開三槍。接著,又朝運鈔車副駕駛和后座連開數槍,4人當場倒在血泊之中。兩名押送員被打死在車內,其防彈背心卻掛在椅背上。
司機見勢不妙,撒腿就跑,持槍男子舉槍對司機開了一槍,沒打中。
此時,儲蓄所旁邊的8號中心批發超市老板陳太明走出來,看到該男子,還以為他是運鈔車的押運員,上前問他,要不要報警。誰知該男子竟然舉槍對著他,槍未響,陳太明嚇得癱軟在地。陳某說,他看得很清楚,歹徒身高1米7左右,30多歲,沒有戴面具。
持槍男子不慌不忙從車上拎起兩只銀灰色的錢箱,一手拎一個,順便還拎走押運員的一支手槍,快步走到桑塔納前,把箱子放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然后關上車門,繞過車頭進入駕駛室。幾秒鐘內絕塵而去。整個作案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這時,被追趕的司機才跑回儲蓄所門口,大喊:“搶劫啦搶劫啦!”
劫匪搶走運鈔員一支手槍及兩鐵箱現鈔后,駕桑塔納車竄至一公里外的向陽小區“7號地”97棟和98棟之間,棄車逃跑。
名片通緝卡
警方在出入潛江市的各交通要道設卡攔截,對所有過往車輛一一盤查。他們專門配備了遙控車輛破胎阻截器,以防歹徒沖卡。警方還在全城范圍張貼了印有謝先榮照片的《協查通告》。一位防暴民警告訴記者,只要謝先榮還在廣華,他就是“插翅也飛不掉”。
警方鎖定兇犯謝先榮后立即發布通緝令,懸賞10萬元緝拿兇手。為了全面有效地緝捕“9·29”特大搶劫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謝先榮,公安機關印制了大量印有謝先榮頭像的“便攜卡”,就像伊拉克戰爭中美軍印制的“撲克牌”通緝令一樣。
記者看到,這張卡片名為“緝捕謝先榮便攜卡”,正面左邊為謝先榮的彩色頭像,右邊則是簡介:謝先榮,男,1966年5月5日生,初中文化程度,無業,住荊門市第二人民醫院宿舍,身高173厘米,下嘴唇較厚,中等體態,身份證號碼:420802196605050038,逃跑時攜帶五四式手槍和五六-2式沖鋒槍各一支。
10月3日,公安部發出A級通緝令,在全國范圍內緝捕謝先榮。
武警湖北總隊立即成立了以總隊長司久義、政委張建萍為組長的作戰指揮領導小組,作戰部門迅速制定作戰方案,調集全省2000多名精兵強將在各大交通要道重兵把守,設卡堵截。全體參戰官兵日夜潛伏在全省50多個卡點,戰斗在崇山峻嶺、搜捕于千山萬壑。
湖北省公安廳副廳長尚武說,謝先榮喜歡單獨行動,作案時不戴面具等等,與這次“運鈔車劫案”作案方法一樣,帶著謝先榮典型的獨匪風格。
謝先榮曾屢犯重案:2002年9月10日,在荊州江津中學內劫走學校2萬多元,擊傷一學生及其家長后,劫得一輛小車逃跑,并將司機殺害。事后荊州警方懸賞5萬緝兇。
2003年8月5日晚,荊門市公安局通過偵查,發現住在荊門市第二人民醫院的謝先榮有重大嫌疑。當晚8時許,荊門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徐金華帶領民警來到該院一棟家屬樓四樓謝先榮住地。敲開門后,突聽3聲槍響,沖在前面的徐金華渾身是血倒在地上,歹徒則趁機逃走。徐金華被子彈擊中肺部及胸部。警方隨后在謝先榮家中,查獲兩支制式手槍、91發子彈及大量物證。
謝先榮被鎖定在鄂西南一山區,山上大霧彌漫,能見度不到5米,寒氣逼人。千名警察日夜合圍搜捕,但10天過去,謝先榮就像被蒸發了。
搜捕陷入困境。10月10日,湖北省公安廳提高懸賞至20萬元。
謝先榮根本就沒跑多遠。他先虛晃一槍,制造西逃的假象,然后跑回距案發地不到20公里的漢江邊,買了一條小船悠閑地“隱居”了起來。作案不加掩飾、藏匿在“最危險的地方”,確實符合專家分析的謝先榮的性格特點:內向,不善言談,沉著,遇事不慌,心理素質穩定。
事后,48歲的漁民肖加寬告訴記者,從10日到12日的3天內,他和謝先榮見過兩次面。10日上午8時左右,他從碼頭擺渡到漢江對面的梁灘。剛停下船,就看到一個身著灰色秋衣、中等身材的四十多歲男子正蹲在一艘小機船邊刷牙,刷完后,中年男子對著江撒了一泡尿,就鉆進船艙,很久沒露面。
“第二次看到他是12日上午8時左右,他還是穿著灰色秋衣,站在船舷邊洗菜做飯,船周圍炊煙繚繞。”
肖加寬說,看他那不急不慢的樣子,沒想到是江洋大盜。
兩個女人
擁有4萬人口的王場鎮在潛江是個地道的小鎮,這里距市區約20公里。45歲的張女士及其46歲的嫂子聶女士打理的小飯館今年3月28日才開張。這個并不起眼的小店,滿打滿算也就20平方米。這樣的飯館全鎮一共有27家。
9月30日10時30分,忙碌了一整天的聶某正準備打烊休息。這時,一位中年男子騎著一輛二六型女式自行車悄悄來到店前。來人要了一盤牛肉、一盤青菜,還要了一瓶啤酒。奇怪的是,店里明明有空座位,他卻要搬張小凳子擺到門外,緊挨著自行車,獨自不聲不響地吃了起來。吃飯的間隙,聶某發現,來人身著深色夾克,腳上一雙新皮鞋,穿戴整整齊齊。自行車是新的,后座上綁著一把嶄新的鐵鍬,還有一只黑色旅行包,里面隱隱有硬物。聶某雖然感到奇怪,但她不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全國通緝的劫匪。那頓飯,謝先榮前后大約用了20分鐘,一共花了14元。
第三天,聶某在門口的電桿上看到了潛江市公安局的通緝令。好熟悉的面孔,尤其是眼瞼和顴骨。
10月10日,王場鎮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12時10分左右,有兩桌客人在用餐。這時,謝先榮又騎著自行車來了,身上的休閑夾克衫滿是汗漬。還是那只旅行包,還是那把鐵鍬。只是車后座上多了幾張新報紙,鍬上粘滿泥巴,車把上還掛著兩條長饅頭。見店里有人,謝先榮并沒下車,擦門而過。聶某心里一緊。這時,原先店里吃飯的6人相繼結賬離去。聶某正尋思著該如何辦,謝先榮又折轉回來:“老板娘,炒兩個菜!”
這一次,謝先榮要了一份炒肉絲,一個清炒白菜和一瓶啤酒。像上回一樣,他要聶某搬一張桌子到門口,不緊不慢地吃起來。同時拿出一只嶄新的搪瓷碗,要她準備兩份炒肉絲和一份牛雜火鍋,準備打包帶走。
聶某記得,那頓飯,謝先榮一共花了51元,她收了整數。就在找錢的當口,謝先榮很不耐煩地一再催促。打好包,謝先榮帶走6雙筷子,騎上車匆匆向漢江邊溜走。他付錢時,聶發現謝從包里拿出了一扎新版百元鈔票,抽出一張給了她。
這個時候,聶發現他的眉毛特濃黑,嘴角往下,臉上還有一顆比綠豆大的黑痣。
當他走出店后,聶和嫂子跟了出來,嫂子張女士還問了一句:“他該不是通緝犯謝先榮吧?”
聶覺得有點像,但不敢肯定,再說,那人看上去老實巴交,不像壞人。
后來,她們對一個仙桃來餐館吃飯的貨車司機劉某說了當時的情景。司機說:“不如報警,讓警察來確認他是不是正在通緝的謝先榮。”
司機佯裝吃完飯走了,這名司機立即打110報警,因信號不好,該司機向五七大道上設卡的民警報告。警察拿出通緝令,端詳了半天,司機仍難確認。警方帶著通緝令趕到餐館,這時那個男子已經離開。警察找到姑嫂倆,她們也難以確認。
10月11日下午,3個警察再次帶著登有謝先榮清晰照片的《楚天都市報》來到小餐館,女老板這次一眼認出。
湖北省公安廳尚武副廳長立即調集潛江、天門多支警種,以10月12日下午5點鐘為準,以小店為圓心,在周邊5公里范圍內,展開地毯式搜索。100多名預備役民兵也被調動起來。
滾鉤
10月7日,一男子來到紅旗碼要買船賣。10月8日下午,該男子再次來到碼頭,找到船主肖某,以3700元買到一只小船。由于天色已晚,船下水不便,當晚,男子就在船上睡了一夜。10月9日上午,男子在張港鎮購買柴油、小籠包等物放到船上,找了3個漁民,將船抬到約一公里外的漢江邊。肖某稱,“謝先榮被打死后,才曉得漁船竟賣給了劫匪。想起來都后怕”。
10月13日下午6點,天門市張港鎮派出所所長汪波拿著一張通緝令冒雨走上碼頭,遇到70歲的漁民彭海英,彭說有只小舢板在漢江的同興村碼頭附近江段,停留了三天時間,既未燒火做飯,也未下網打魚。汪所長馬上向天門市公安局作了匯報。
6點10分,潛江市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梅荊漢、刑警大隊長袁友濤、王場鎮武裝部部長陳明、廣華分局副局長劉志軍等人率7名民警坐船來到漢江對岸的紅旗碼頭,有的乘船到江面上,有的在堤坡邊埋伏下來,呈扇形隊列向漁船圍堵過去。
36歲的潛江市王場派出所所長王茂柏向記者講述了擊斃謝先榮的經過。
“廣華分局的民警埋伏在江邊的一個土坡后面,我和陳明部長一起,選擇了一個坳形河岸埋伏,這里地形很好。我們都沒有穿防彈衣,我戴了一個頭盔。我對陳明說,把你的五六式沖鋒槍給我。我拿了沖鋒槍匍匐前進到岸邊,把槍架著打開保險瞄準漁船。”
“梅荊漢副局長令我喊話。我對船上喊:船上有沒有人?我們是公安局的!連喊了兩遍,沒人回答,當喊第三聲時,船上一男子答‘有人’,我馬上接著喊:‘雙手抱頭馬上走出來!’男子答了一聲‘好’。緊接著,我聽見船上響了一槍,并且看到了槍擊時的火光。”
“我立即朝槍響的地方打了幾個點射,后面所有的火力也集中向漁船開火。這時我看到一個男子跳進河里,游離小船四五米遠,我看得很真切,他的頭部和肩部在水面浮動,我又朝水面打了兩個點射,男子的頭沉下去了,我朝他沉沒的地方又打了第三個點射,然后拿出手槍在水面觀察,等其他人來搜索。隨后,大批的特警和武警趕來,向小船連續開槍,然后進行搜索,又分頭乘四條大船進行搜索,再也沒有發現可疑情況。”
由于天暗看不清臉部,行動組無法判斷是否謝先榮,而且據警方掌握,謝先榮熟悉水性,若未擊中很可能游水逃走。
隨后,村民們打著手電筒配合,幫助民警投入戰斗。當晚,王場鎮街頭的手電筒幾乎脫銷。
漁船周圍泊著4只大船,情況不明。行動組觀察了幾分鐘后開始向船靠攏,這時支援武警趕到,從后方趕來的參戰民警,隨即向小漁船上打了兩支催淚瓦斯,王茂柏帶領5名武警上船搜索,船上沒有發現槍支。只發現了自行車、煤氣罐、搪瓷碗和鍬,這些都和警方掌握的線索完全符合。船里還搜出了現金69185.6元。
行動組當即向指揮部請示打撈,從7時開始,6艘滾鉤船、20余名船工在探照燈映照下來回在漢江中拉網,兩百余名民警、武警在江兩岸合圍搜查。一遍、兩遍,直到11時零5分,滾鉤船上有人喊道:“有人了。”
盯著逐漸拉出江面的滾鉤,王茂柏清楚地看到出水的尸體后腦被子彈擊穿,興奮地喊起來。13日凌晨零時30分,法醫進行指紋鑒定,確認是謝先榮。
謝先榮共中彈5發, 3發直接命中頭部,2發射入腿部。
零點左右,所有警察、民兵打出子彈的槍都被集中,以確定究竟是哪支槍打死了謝先榮。
凌晨1時15分,尚武向湖北省委報捷。凌晨,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省公安廳廳長鄭少三發來慰問電。
謝先榮躲在荊門、天門、王場、潛江四地交會的插花地帶,也正是他眾多親戚的居住地,自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謝先榮這一次算錯了。這里恰恰是警方布下天羅地網的地方,接到報案后5分鐘就趕到的警察,是謝先榮做夢也沒想到的。
陰陽臉
“9·29”案發后,警方迅速獲取有效信息,并組織有關專家,從犯罪心理、行為模式等方面為謝先榮定位。通過對“9·10”持槍搶劫案、“8·5”持槍拒捕襲警案、“9·29”搶劫運鈔車案綜合分析發現,謝先榮每次作案總是一言不發,行動迅速,手段極其兇殘。
專家認為,謝先榮曾入獄服刑,后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卻因車禍而下崗,貸款買的出租車又被騙,接二連三的打擊使他對生活喪失了信心,對通過正當手段獲取報酬的方式持鄙視態度,最終變成職業化犯罪的暴徒。
特殊的經歷,也使謝的犯罪打上自身的痕跡。因長年開出租車,對桑塔納十分熟悉,謝每次作案均與桑塔納轎車有關。僅去年以來,為搶劫做準備,謝先后盜竊桑塔納轎車3輛。此外,謝四處流竄的生活,練就了極強的生存本領。
謝先榮的父母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去年正月初九,“自從搬到荊門后,他只每年春節回家一次”。兩老一直居住在荊門沙洋縣李市鎮老家。房子很破舊,屋內也很凌亂,沒怎么收拾,“太忙了”。兩位老人目前的退休工資加起來只有200元,謝先榮61歲的母親董梅英平時不得不做些面食賣,以貼補家用。
謝的妻子1994年進入荊門市二醫院,工作一直認真負責,業務素質極強。據謝妻的同事們介紹,謝先榮夫婦有一個兒子。平時,謝先榮對妻兒很照顧。因為謝先榮一直失業,有同事曾和謝妻聊天說,謝先榮經常在外做生意。至于做什么生意,她不知道。謝妻說,她平時問起此事時,謝先榮總是說,在外又沒做壞事,有錢給你花就行了,男人的事少摻和。
“8·5”持槍拒捕襲警案發后,警方從謝家陽臺上搜出了兩支制式手槍和90余發子彈。謝妻的同事對記者說:我們在襲警案發生后,問謝妻知不知道藏槍一事。她一臉委屈地答道,陽臺平時都用來堆放一些很少用的雜物,誰會想到里面藏了槍呢?謝先榮家鄉親友和原工作單位同事,他們也一致認為,謝先榮雖然言語不多,但很懂禮貌,見人便打招呼,和別人沒有糾葛。
謝先榮, 1966年5月5日生。乳名:撿生,荊門市沙洋鎮李市鎮人。謝先榮姐弟一共5人,謝先榮排行老三,除了大姐謝先珍外,還有一姐一妹一弟,父母二人已經年近古稀。謝的母親當初懷謝先榮時,實際上懷的是雙胞胎。謝先榮是先出世的,后出世的胞弟只活了10天。據董母說,謝先榮小時候很勤勞,不到4歲的時候,就到地里弄草皮,然后做成肥料,賺點小錢。小學沒畢業,就在建筑工地提灰桶打小工,每天掙1元1角錢。
因為父親性情粗暴,好動愛玩的謝先榮成績不好,還經常在外闖禍,挨打是家常便飯。謝父說,小時候對謝先榮管教很嚴,小的時候還比較服管:“叫他下跪就下跪。”但父親的威嚴隨著兒子的長大逐漸消失。謝守金說,兒子越打越犟,脾氣越打越大。自從兒子在鹽場工作以后,就沒法管他了:“我壓不住他了,他在里面把身體練得很強壯”。
小學畢業后,謝就再也不愿上學了,父親怎么打他都不去。沒辦法,家人就只能讓他去找工作,后來他在一家建筑公司找了一份小工。因年齡小,力氣不足只能幫別人提提灰桶。
1983年盜竊作案被判在沙洋農場監獄服刑,1988年1月謝被釋放。1988年被招工到荊門市萬里交通當貨車司機。1994年因發生重大交通事故下崗,至今無正當職業。
謝先榮身高1.73米左右,體態中等偏瘦,長形臉,留中長發,皮膚較黑,操荊門李市口音,會開汽車和摩托車,能修理汽車、使用槍械,具備開啟鎖具的技能。謝平時喜歡上網下圍棋,看一些兵器圍棋一類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