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管制與風險定價（上）

怎么輪得到我，一個外國人，來談論中國的貨幣政策？幸而，我在銀行業工作了20年，而且其中許多年是在中國，現在也是兩家中國地方銀行的獨立董事。這是一個外國人難得的經歷。這些經歷以及我在中國銀行業中所觀察到的現實，使得我對于中國貨幣政策與銀行體系的關系有幾點小小的看法。

中國的利率系統是由官方規定而非市場過程決定。官方控制利率是中國貨幣政策的核心，或者可以說，中國的貨幣政策主要是依賴控制利率。公開市場操作、準備金率調整等方法在中國都屬于可以利用的貨幣政策工具；但是，因為利率被管制，這些工具的有效范圍受到很大的限制。利率管制及其對銀行體系的性質所產生的影響是當前中國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

銀行業是純粹買賣風險的行業

首先從銀行業的本質說起。銀行業所從事的工作就是為風險定價，并承擔風險。確切地講，我們應當將銀行業定義為買賣風險的行業；而風險則是銀行家進行交易的載體。

當然，風險可以表現為很多不同的形態。在廣義上，銀行業與其他制造業在一定程度上有相同之處。比如說，汽車企業制造和銷售汽車就是一個風險買賣的過程：企業首先需要“買”風險（譬如鋼鐵、橡皮、芯片、玻璃、勞力等），然后把它們加工處理，制造產品，最后拿到市場去定價，賣給最終用戶。不同的是，汽車有內在價值——可以駕駛，可以出租，哪怕解體后將零件賣掉，而銀行業是純粹的風險業，它所交易的東西是沒有內在價值的紙張、憑據，其價值來自其他人所愿意支付的錢。它饑不能食，寒不能衣。

銀行的主要業務就是低買高賣風險。銀行接受存款等同于把風險賣給客戶；當存款者“買”風險的時候，他通過把本金存入銀行一段時間的方式向賣方（銀行）付費。存款其實就是一個風險轉移的過程，存款者其實是購買銀行的風險。在包括中國在內的很多國家，銀行的風險背后有政府的擔保。在這種情況下，存款者相當于間接地買進國家的風險。通常，政府會獲得銀行所支付的擔保費，可是在中國，政府給銀行提供無償擔保。然后，銀行把它通過賣出風險所收來的資金向其他地方或人去買進風險。辦法之一是向企業貸款或者買進企業債券、股票以及其它的“紙張”。商業銀行也可以買進國家的風險：國庫券。

下表概括了銀行業的本質。

風險買賣（交易）業務：銀行業

除了存款，銀行還有其他產品，譬如貨幣、市政債券、企業債券、貸款等。在歐美國家，銀行還可以出售其他非風險性的產品和服務，譬如收購兼并咨詢、匯款服務、資金清算服務、理財顧問、借記卡服務，等等。但不論其產品的具體形式如何，“銀行”的核心功能是進行風險的買賣。其盈利模式就是買進風險與賣出風險之間的價格差。

中國銀行業是一個價格完全管制行業

現在來看中國的銀行業。銀行利率由官方管制，意味著中國的銀行沒有自主權來確定其自身產品的價格（意味著存款利率管制），也沒有權對購買的產品按市場情況確定競標價格（意味著貸款利率管制）。

在這方面，銀行業與汽車業很不相同。汽車公司買進原材料的時候，允許隨意競標。如果出價不夠，賣方不會賣給它。可是中國的銀行業里，風險定價工作被中央銀行所壟斷，中國的銀行不能向企業說“我愿意按某個價格去買你的風險”。同樣，銀行也不能自主地向存款者或投資者確定風險的賣價。在其他行業比如汽車行業里面，是絕不會出現政府的幾個人組成的小組確定所有買賣價格的，否則這個行業一定會關門。

在中國，銀行管制表現在央行發行的風險價格表（即利率表）。銀行和企業需要按照其規定的價格來出售風險產品。在這種情況之下，銀行家——或稱銀行工作人員——行為將會如何？

銀行家是靠風險買賣過日子的。他們要么發放貸款，即買進風險；要么接受存款，即賣出風險。

先看負責買進風險——也就是發放貸款的人。銀行的收入來自銀行的客戶企業（風險賣出的人）所支付的利息。企業可以在一段時間里運用銀行借給它的資金，因此需要支付利息。在這里，資金是風險的另一種說法。

有多少中國銀行業者懂得，發放貸款不是賣銀行的產品（風險）而是買貸款者的產品（風險）？有多少銀行業者意識到，他們是風險的買主而不是賣主？大部分銀行工作者會以為發放的貸款就是他們所推銷的產品。因此他們整天去拜訪企業，建立人脈，盼望企業會“購買產品”。

問題就出現了：如果銀行家把買進風險誤讀為是在賣貸款產品，怎么會了解所買進者的成本？這當中有兩個概念未被弄清：第一：信貸員不知道自己實際上做的是買進風險。第二，信貸員所付的價格并不是由銀行決定的。總之，銀行有雙重盲點。

雙重盲點對信貸員產生什么影響？

因為在定價方面基本沒有自主權，信貸員不可能浪費精力來考慮價格，只能致力尋找愿意支付該價格的客戶。另一方面，所有的客戶都拿著同樣的由政府制定的價格表——銀行爭取好一點條件的可能性很有限。

再看一下向客戶吸收存款（賣出風險）的銀行家。他只能按照政府規定的價格表來賣出風險，即使其銀行的資信等級可能高于其競爭對手，他也完全沒有能力通過談判或者協商去得到更好的條件。同樣的，存款者也沒有能力通過談判更廉價地去購買風險。

銀行壞賬根源在于利率管制

這種局限直接導致這樣一種結果：購買風險的人（即存款者）不區別銀行之間的好壞，因為所有銀行的風險都一樣。而且，由于所有的銀行都享受到政府的間接擔保，所以換句話說，所有的銀行都“沒有”風險。

中國的銀行業者因此完全不需要學習風險定價的技術。因為工作人員不但不需要做風險定價的事情，甚至被禁止為風險定價。

對于中國銀行體系有大量不良貸款的現實，有許多解釋。有人說是由于中國沒有成熟的信用文化，也有人說是由于銀行被迫發放貸款給國有企業，還有人說由于計劃經濟余波。

這幾種解釋無疑都有其合理性，但都沒有針對中國銀行體系中尚未改革的核心：中國的銀行業不做風險定價的工作。

想想看，即使是最聰明的中國銀行家也既不懂也不實際做風險定價，銀行貸款組合的質量會是怎樣？

貸款組合是銀行購買的風險組合。每一單筆風險都是獨特的，因為每一個借款人也是獨特的。每一筆貸款都有其特色：期限、價格、條件、抵押品。因此，每筆貸款應該有它獨有的價格測算。貸款定價合適，意味著從總體的組合來講，利率收入足夠覆蓋銀行資金成本、信用損失、業務經營成本。而在貸款價格由別人決定的條件下，只會發生一件事情：別人替你定價，每筆貸款的價格就不可能對。原因很簡單，只有真正處于市場中的銀行從業人員，才能確定什么是最適應市場的現狀及其變化的價格；脫離真實市場過程而靠主觀意愿制定的價格，一定是錯誤的。事實上，貸款組合的每筆貸款由別人安排必然意味著錯誤百出。

那么，怎樣判斷央行確定的價格是偏高還是偏低呢？回顧一下風險價格高低是什么概念。買進風險支付低價格是指高利率發放貸款。相反，賣出風險索取高售價是指低利率收取存款。政府之所以要規定風險價格，是因為有意要保護國有企業的利益。向國有銀行借款的國有企業實質上是向銀行出售企業風險；利率之所以被政府部門控制正是為了保護國有企業資金成本起見。因此，貸款利率低于市場確定的利率。

當擁有貸款組合的銀行征收的利息長期過低的時候，就會喪失資本金，其具體的表現形式，就是銀行不良貸款的增加。在市場經濟的自然狀況下，也會出現風險定價不對，從而導致資本金流失的情形。但是，在目前中國銀行業，風險定價不對的情況遠遠超出“自然”的范圍，幾乎難以避免。事實上，中國的銀行基本上沒有風險定價的實際經驗。

當銀行業的資本金流失成為一種“正常情況”，中國的銀行業會任由資本金流失嗎？中國的銀行業如何應對這種困境呢？

央行當然可以放棄利率管制的政策。如果這樣，銀行對貸款的定價工作就會逐漸變得十分自由、隨意，并且企業也自然會按能夠接受的利率標準來借款，從而出現利率和風險掛鉤的市場。銀行的貸款組合也逐漸地補充由于不良貸款而造成的資本金流失。這是因為，由市場所確定的利率一定會包含違約概率的風險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