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才
1991年初,正是舉國上下準備歡度春節的前夕,一場無法避免的海灣戰爭拉開序幕。我所工作的“武門”輪因在“第三戰區”塞得港丟失螺旋槳,不得不經受一場血與火的洗禮。
1月17日,戰斗打響,街上警報頻傳,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小商小販關門打烊。蘇伊士運河行駛著多國部隊的兵艦,所有的商船都避而遠之。但是,我們因為丟失螺旋槳而無緣無故陷入戰區內,面對斷水、斷萊的現實。至今想起來,還清晰地記得船上那一件件關于水的故事。
埃及的塞得港地處蘇伊士運河口,東岸就是西奈半島沙漠地區,歷來干旱少雨,當地嚴重缺水,水貴如油,平時在此加一噸水的價格與一噸石油的價格相等。戰爭打響時,就是花再多的錢也沒有哪家加水船肯冒險出來為你加油加水。因為傳言,伊拉克準備向以色列施放毒氣,以色列和埃及百姓都在準備防毒面具。
在此之前,我們船上就已經做了節水措施,不準洗衣服,不準洗澡。戰爭何時結束?我們何時能離開此地?都是個未知數,全船開大會動員,每人每天限水半塑料桶,由管事和服務員監督執行,船上只開一個水管。但是,隨著戰爭的深入,我們聘請的當地潛水員的螺旋槳打撈工作毫無進展,老木匠的量水報告一天天揪著大副的心,大副不得不向船長建議每人每天控制用水量到三分之一桶,相當一臉盆那么多。雖然是1月下旬,但當地氣溫都在30攝氏度左右。甲板上,烈日當空,揮汗如雨,水手們就頂著烈日和干燥的沙漠風,進行船舶保養和進船廠的前期準備工作,工作服濕了干,干了又濕。機艙里,工作人員伴著攝氏30多度的高溫在檢修機器。三分之一桶水是個模糊的概念,船員們要用它刷牙、洗臉和清潔用水。再加上斷菜,個個嘴唇干裂,嗓音沙啞。水手們每天最大的享受,就是干活中間,水手長拎來大茶壺,為每人倒滿一大碗茶水,每人僅此一碗,讓竄火苗子的咽喉得到暫時的滋潤。白天一身臭汗,夜里實在難以入睡,不少人爬起來,打開衛生用水的海水龍頭洗個痛快。第二天起來,身上掛著鹽斑,奇癢無比。醫生的止癢藥告急,不得不向船員提出警告。三分之一桶水,要解決船員一天刷牙洗臉擦澡洗碗搞衛生的問題,還要解決大多數船員養花養魚的問題,每個人都精打細算,每個人都真正體會到滴水貴如油的真正含義。
水在哪?船員們想起了20多天前地中海那驚險的一幕。
20多年天前,船從土耳其半載礦砂前往意大利西西里島,途中遭遇地中海冬季狂風。船艙上輕下重,如沿正常航線行駛,雖然搖晃得厲害,但最多算個不倒翁,只是船員連日不能睡覺,不得休息,體質下降。一天中午,船過一個轉向點時,船體在八、九級西北風和大浪的作用下,突然向左側傾斜過去,眼瞅著船毀人亡就在一瞬間。睡在床上的船員被這突如其來的搖晃甩到地板上,站著值班的人都被摔得鼻青臉腫,有的頭破血流,天仿佛一個子就要塌下來,人人胸腔內都在翻江倒海。一場船毀人亡的海難在船長鎮靜的指揮下化險為夷,雖然是有驚無險,但也算得上是死里逃生。隨著船體的劇烈搖擺,生活區右舷的水密門被大浪撞開,一股滾上甲板的巨浪就像一只張開大口的猛虎,突然竄進生活區,生活區里立即水漫金山,洶涌的海水隨房間的門縫就像萬支神箭無情射向船員的心。床下的鞋子、雜物成了漂浮物。水情就是命令,無論是水手還是機工,無論是暈船嘔吐的還是晃船摔得頭破血流的,都自動投入排水的戰斗。水手長帶人冒著被大浪打倒的危險,搶在兩個大浪的間隔,關緊水密門。大風大浪使我們增添了凝聚力,也教會了我們如何戰勝困難。
這真是,我們不需要海水的時候,它卻突然而至,打亂我們正常的生活和工作計劃。當我們需要與生活休戚相關的淡水時,它卻躲躲閃閃。我們生活在水上,水反而讓人歡喜讓人憂。
困在海灣戰爭的第三戰區,我們經過無望的螺旋槳打撈,國內派船前來并靠撥載,我們才得以進船廠修船和安裝備用螺旋槳。戰爭在繼續,塞得港的百姓也走出家門開始經商。我們經過多方爭取,高價加了淡水,但船上仍然半控制用水,不能洗澡。也算天無絕人之路,正當國內高高興興過春節的時候,很少下雨的塞得港下起了中雨,給干旱的當地百姓帶來福音。不知是誰帶的頭,把水桶和器皿都擺在甲板上,并光著身子跑到甲板上沐浴。大家洗啊,擦啊,洗去滿身的污垢,也洗去戰爭和丟失螺旋槳的煩惱,因我們整整一年多沒回國了,具體說,那一年,我從上船到下船休假,整整經過一年半的時間。
當我們的船駛進國內港口時,加上了國內淡水,生活也走上了正常的軌道,公司的辦事人員到船上來,免不了洗個熱水澡,嘩嘩的水聲也揪著我們的心,在陸地工作的人,無法體驗我們當時缺水的感覺。無論是海水還是淡水,都是海員的生命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