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湧
[案情]
原告:中國人民保險公司金華分公司
被告:法國達飛輪船有限公司(CMACGMS.A)
2000年8月29日21:25,“達飛塔尼亞”輪離開上海港駛往寧波。當時正值臺風季節,據氣象預報,8月31日02:00前后,臺風中心位置在31度5N,123度2E,近中心最大風力大于12級。8月30日01:30,船舶在長江口錨地拋錨,錨鏈長度為5節甲板。09:35,船舶發生走錨,船長命令再拋下2節錨鏈。船長根據對11:36和18:00天氣預報報導臺風移動方向的分析,預計臺風將經過長江口錨地,于是,船長決定起錨駛離錨地。18:20,船舶起錨,并以前進二的速度沿航向70度行駛,并根據風向隨時調整航向。至8月31日01:45,船舶發生猛烈搖擺,同時有部分集裝箱落人海中。04:30,船長通知東京海上搜救中心,告之“達飛塔尼亞”輪于世界標準時間2000年8月30日17:45(即北京時間8月31日01:45)在33度33N,123度23E丟失了至少70個集裝箱。06:40,上海港務監督發出了航海警告。集裝箱落海地點處于臺風中心附近。
臺風經過后,“達飛塔尼亞”輪于2000年8月31日16:28到達寧波,并在北侖錨地拋錨,錨鏈長度為8節甲板。經船員事后檢查,共有25個20英尺集裝箱和94個40英尺集裝箱落人海中,包括原告承保的CMAFF01991號提單項下,箱號為TEXU4984090的1個集裝箱。9月12日,被告就落海集裝箱向有關貨主發出了通知。
根據“達飛塔尼亞”輪船舶規范記載,該輪滿載集裝箱為4031個標準箱。被告當庭陳述該輪本航次裝載集裝箱3000余個,未提供確切數字,也未提供該航次集裝箱積載圖。
根據被告委托專家出具的意見書及部分被打撈起來的落海集裝箱照片,認為這些集裝箱發生嚴重變形、凹陷或扭曲,是由于船舶在經歷極其劇烈的搖擺過程中,這些集裝箱不能承受超過其設計負荷的壓力(特別是垂直方向的壓力),以致變形、倒塌。一旦發生上述情況,集裝箱的系固設備便失去作用,導致集裝箱落海。但被告未能說明該壓力是如何產生的,也未能提供這些落海集裝箱系固設備是否損壞或完好的證據。
原告所承保的貨物由被告出具提單,提單載明托運人為浙江中國小商品城股份有限公司,承運船舶為“達飛塔尼亞”輪,從上海運往伊士坦布爾,由上海聯合國際船舶代理有限公司代理。被告于2000年8月29日簽發了已裝船提單。原告于2000年8月27日向托運人浙江中國小商品城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了貨物運輸保險單,載明被保險人為浙江中國小商品城股份有限公司,保險金額為32541美元,保額為110%,賠付地點為伊士坦布爾。事故發生后,原告依據保險單于2000年12月25日向被保險人支付了保險賠款人民幣269745.37元,并取得了權益轉讓書。
原告認為,承運船船長已在事先知道此次風暴可能帶來風險的情況下,未采取合理謹慎的措施管理貨物,才導致貨物全損。據此,請求判令被告賠償貨物損失及利息共計人民幣272222.96元,并承擔訴訟費用。
被告認為,原告并未證明其具有合法訴權。原告是從提單托運人處取得代位求償權的,而托運人是否具有可保利益,保險合同是否有效,被保險人是否已支付保險費,原告是否已支付保險賠款及原告的賠款是否合法等,原告并未證明;根據提單背面條款,本案應適用海牙規則或法國法律;承運人有權對所稱貨損免責。由于遇到臺風,船長在抗臺過程中,船舶駛入臺風中心附近,船舶發生劇烈橫搖,致使集裝箱系固設備失去作用,導致集裝箱落海。即使船長和船員在駕駛和管理船舶中有過失,承運人也可以援引海牙規則的有關規定主張免責。
[審判]
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為海上貨物運輸合同糾紛。依據我國法律的規定,涉外合同的當事人可以選擇處理合同爭議所適用的法律。涉案提單屬被告公司格式提單,其中載明的法律適用條款為被告公司事先單方印制,可以認為被告對此進行了選擇,但不能證明原、被告雙方在涉案貨物出運之前就法律適用進行了協商一致的選擇。故本案應適用與合同有最密切聯系的國家的法律。本案貨物裝貨港、貨損事故發生地、托運人住所地和提單簽發地均在中國境內,中國與本案爭議具有最密切、最實際的聯系,故本案應適用中國法律。被告提出的適用提單背面載明的法律適用條款理由不當,不予采納。
無論被告是否船東,根據2001年7月10日《人民日報》的公告,被告作為租船人已是不爭的事實。且被告已向托運人出具了提單,應為本航次的承運人。作為承運人應妥善地、謹慎地裝載、搬移、積載、運輸、保管、照料和卸載所運貨物。雖然被告提供了裝卸公司按集裝箱系固手冊的要求對集裝箱三層以下進行系固的說明,但未能提供證據證明三層以上的裝載是否妥善。加之船長在出海避風過程中,對臺風移動及船舶在風浪中的操縱判斷失誤,以致船舶駛入臺風中心附近,發生劇烈搖擺,導致部分集裝箱落海。在事故發生以后,被告又未能提供綁扎落海集裝箱的系固設備是否損壞或完好的證據,不能證明被告恪盡了管貨職責。被告認為在船舶開航前和開航當時承運人已經對集裝箱完好裝載以及即使集裝箱落海是由于船長過失所致,依法可以免責的主張,不予支持。被告理應賠付因集裝箱落海而造成的原告經濟損失。
由于提單尚未流轉,托運人仍然是提單運輸合同一方的當事人,享有提單項下的權利,故托運人作為被保險人在向原告投保時,具有可保利益。雖然原告簽發的保險單載明賠款地點在目的港,但在船舶未到達目的港就發生貨損的情況下,原告依據保險單載明的條款向被保險人支付賠款并無不當,且此付款行為并不增加被告的責任。原告在取得被保險人的權益轉讓后,向被告進行追償,其主體資格合法。原告未能提供其在貨物價值以外另行支付了額外費用的證據,故對原告賠付金額超過貨物價值的部分,應予以剔除。原告利息請求合理,但其未提供利息計算依據,應以現行銀行外匯存款利率從事故發生之日起計算。
據此,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四十五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四十八條、第四十六條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二條第一款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第十一條的規定,判決:被告法國達飛輪船有限公司應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原告中國人民保險公司金華分公司賠償貨物損失29582.80美元及利息損失。
被告不服上海海事法院一審判決,向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二審期間,原被告雙方在庭外達成了和解,被告于2002年6月17日向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申請撤回上訴。
[評析]
本案的爭議焦點是承運人能否免責。承運船舶在海上遭遇臺風,船舶劇烈搖晃,造成船載集裝箱落海。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五十一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定,船長、船員、引航員或者承運人的其他受雇人在駕駛船舶或者管理船舶中的過失,承運人不負賠償責任。因此,本案關鍵是查明本次事故是管船過失還是管貨過失。如果是管貨過失,那承運人是不能免責的。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五十一條第二款的規定,承運人要免除賠償責任的,應當負舉證責任。另外,本案應否適用提單背面的法律適用條款也是爭議焦點之一。由于各國對同一事件處理的法律規定不同,適用什么法律來處理本案,其結果也可能會有所不同。因此,查明本案所適用的法律,也是處理本案的關鍵。
1、承運人能否免責的問題
本案中,被告雖然提供了裝卸公司按集裝箱系固手冊的要求對集裝箱三層以下進行系固的說明,但未能提供證據證明三層以上的裝載是否妥善。在事故發生以后,被告又未能提供系固設備不能承受拉力的檢驗報告。同時,被告也沒有提供在大風浪情況下,集裝箱的裝載是否緊密,重箱、輕箱是否按要求進行積載的證明。因此,被告未能充分完成其主張管貨無過失的舉證責任。應對此事故造成各貨主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
2、法律適用問題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四十五條的規定,涉外合同的當事人可以選擇處理合同爭議所適用的法律,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涉外合同當事人沒有選擇的,適用與合同有最密切聯系的國家的法律。本案中,被告認為提單背面已經印制了適用海牙規則或者法國法律,應屬雙方約定的法律適用。但提單是被告單方事先印制的,在原告不承認就提單項下的糾紛適用提單背面條款的情況下,不能認為原、被告雙方就法律適用問題進行了協商一致的選擇。在確認當事人對法律適用未作選擇的情況下,根據上述法律規定,本案應適用與合同最密切聯系的國家的法律。而本案貨物的裝貨港、貨損事故發生地、托運人住所地和提單簽發地均在中國境內,中國與本案爭議具有最密切的聯系,故本案應適用中國法律。上海海事法院對被告提出的本案應適用海牙規則或者法國法律的主張未予采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