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民曲：追根溯源著作權

曾被著名歌唱家郭頌唱紅大江南北的那首《烏蘇里船歌》，因不久前發生著作權糾紛案而轟動全國。事件本身已令人瞠目，而判決結果更是引人深思。對這一事件，有媒體在“民間文藝作品著作權糾紛案”之前冠以“首例”二字。事實上，早在1999年，因歌舞劇《劉三姐》法定署名問題就有人向有關部門提出過申訴，兩年后，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某影視公司欲投拍“新劉三姐”，不料某新聞傳媒稱某人為維護署名權可能會與對方打官司。

·《烏蘇里船歌》不是郭頌原創·

1999年11月12日，在“'99南寧國際民歌藝術節”開幕式晚會上，當郭頌演唱完《烏蘇里船歌》后，節目主持人說：剛才郭頌老師演唱的《烏蘇里船歌》明明是一首創作歌曲，但我們一直以為它是赫哲族人的傳統民歌。南寧國際民歌藝術節組委會將此次晚會錄制成VCD光盤8000套。北辰購物中心銷售的刊載《烏蘇里船歌》音樂作品的各類音樂出版物上，署名方式均為“作曲：汪云才、郭頌”，其中包括郭頌演唱的民歌專集錄音帶《20世紀中華歌壇名人百集珍藏版·郭頌》。

2001年3月，黑龍江省饒河縣四排赫哲族鄉人民政府將郭頌、中央電視臺和北京北辰購物中心告上法庭。

2002年12月28日，北京二中院一審判決：郭頌、中央電視臺以任何方式再使用歌曲作品《烏蘇里船歌》時，應當注明“根據赫哲族民間曲調改編”，并在《法制日報》上發表《烏蘇里船歌》系根據赫哲族民間曲調改編的聲明；分別給付黑龍江省饒河縣四排赫哲族鄉人民政府因案件訴訟支出的1500元合理費用，但法院沒有支持赫哲族鄉政府索賠50萬元的訴訟請求；北京北辰購物中心停止銷售任何未注明改編出處的《烏蘇里船歌》歌曲作品的出版物。

黑龍江省饒河縣四排赫哲族鄉人民政府認為，《烏蘇里船歌》是赫哲族人民在長期勞動和生活中逐漸產生的反映赫哲族民族特點、精神風貌和文化特征的民歌，屬于著作權法規定的“民間藝術作品”。 赫哲族人民依法享有《烏蘇里船歌》署名權等精神權利和獲得報酬權等經濟權利。請求判令：被告在中央電視臺播放《烏蘇里船歌》數次，說明其為赫哲族民歌，并對侵犯著作權之事作出道歉；賠償40萬元經濟損失，10萬元精神損失；承擔案件訴訟費。

庭審時，郭頌堅持認為，《烏蘇里船歌》既有新創作的曲子又有歌詞，是自己和胡小石、汪云才借鑒西洋音樂的創作手法共同創作的原創作品。此外，赫哲族成建制的民族鄉有3個，原告只是其中之一，無資格和理由代表全體赫哲族人提起訴訟。

北京二中院經審理認為，在東北赫哲族中流傳的民間音樂曲調《想情郎》屬于赫哲族傳統的一種民間藝術形式，應受法律保護。在符合我國憲法和特別法律關于民族區域自治法律制度的原則，且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前提下，原告作為民族鄉政府，可以以自己的名義提起訴訟。《烏蘇里船歌》主曲調是郭頌等人在赫哲族民間曲調《想情郎》的基礎上，進行了藝術再創作，改編完成的作品。郭頌等人使用《烏蘇里船歌》時應客觀地注明該歌曲曲調是源于赫哲族傳統民間曲調改編。

·《劉三姐》署名權最終歸誰·

歌舞劇《劉三姐》執筆者之一的古笛先生曾向本刊撰文，闡明了該劇的產生及有關執筆改編者的署名等歷史情況。

劉三姐是壯族民間傳說中的歌仙，生活在唐代。關于她的傳說有很多，與她遺下的無數優美動人的山歌一起流傳于壯族地區。劉三姐與秀才對歌的故事家喻戶曉。

50年代末，廣西歌舞團、柳州市彩調團和宜山縣文工團同期相繼創編《劉三姐》，最早把歌仙的口頭傳說編成戲劇率先搬上藝術舞臺。這一藝術形象的出現，掀起了歌海大潮，廣西政府部門一份紅頭文件鄭重向全區發放——動員全廣西組織編演《劉三姐》，舉行《劉三姐》大會演！一時間，層層展演《劉三姐》，處處展開大競賽，從基層鄉鎮到縣市、地區、自治區，盛況空前，舉國聞聲。“《劉三姐》彩調劇、桂劇、粵劇、木偶劇、采茶劇、師公劇、牛娘劇、山歌劇、歌舞劇、歌劇……各地區、各民族、各種各樣的劇種都參加了《劉三姐》的大創編、大展演。無數民間藝人和民族歌手紛紛獻歌獻藝，數百名劉三姐的扮演者登上了藝術舞臺。劉三姐的歌聲唱遍了千村萬寨，鋪天蓋地漫向廣闊的城鄉。

大會演后，為了顯示全區各民族的智慧和力量，體現《劉三姐》會演的豐碩成果，自治區為創編具有代表性的《劉三姐》劇本，抽調全區一些編劇人員，集中起來創編歌舞劇《劉三姐》。古笛作為詞作者也參與了這一集體性的創編活動，與鄭天健、卞景、江波、宋德祥、田明等6人組成歌舞劇《劉三姐》的執筆班子，從頭至尾地進行創編工作。

1999年，6人創作組中的健在者江波、宋德祥和古笛3人向廣西壯族自治區版權局提出申訴，要求解決歌舞劇《劉三姐》的法定署名問題。2000年4月5日，廣西文化廳和廣西版權局聯合發出確認歌舞劇《劉三姐》劇本改編執筆人署名公告，承認鄭天健、卞景、江波、宋德祥、田明等6人為歌舞劇《劉三姐》的執筆者，享有歌舞劇《劉三姐》的署名權，并闡明著作權中的其他權益歸自治區文化廳所有。

這一公斷使許多人對署名與版權分開產生異議，但古笛認為，歌舞劇《劉三姐》是在柳州彩調劇《劉三姐》的基礎上，廣為吸收全區《劉三姐》會演大會各地劇本的精華加以改編，并優選全區作曲能手整理編曲、配樂而成，無疑是集中了全區各民族的智慧和力量，明顯使《劉三姐》這出戲更為完善精美。而后，又從全區各地精選優秀演員投入排練，并向全區和全國作了巡回公演，因而《劉三姐》歌舞劇成了家喻戶曉、蜚聲中外的精品劇目。此后，全國各地大大小小藝術團體，以及各傳統劇種也都紛紛照搬或移植上演《劉三姐》歌舞劇，形成全國性的《劉三姐》熱潮。劉三姐從傳說故事發展到藝術劇目，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不知有多少人付出血汗，才形成這一民族文化瑰寶，她是廣西各民族千秋萬代的智慧結晶，任何人都不應攫為己有。

古笛的一番表態是有針對性的。2001年春節剛過，許多傳媒便紛紛對廣東巨星影業公司欲投拍電影《新劉三姐》進行報道，這本無可厚非。然而一篇題為《鄧建國是在“巧取豪奪”》（鄧建國系廣東巨星影業公司老板）的報道署名卻令古笛莫名其妙，原因是作者之一竟是對此一無所知的古笛！令古笛更為憤慨的是，由該報記者撰寫的題為《〈劉三姐〉主筆之一質疑〈新劉三姐〉》一文同一天在另一家媒體上發表，“文中胡說我曾寫信給南寧當地媒體對〈新劉三姐〉表示質疑，甚至毫無依據和無中生有地說我為維護署名權而不排除與某某人打官司的可能云云。”事實上，古笛認為，按照“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化方針來說，誰也不該阻撓他人熱愛劉三姐和反對他人再創造《劉三姐》，有更多人關愛劉三姐而發展這一民族文化資源，應該說是一中好現象。同時古笛也告誡那些企圖利用《劉三姐》品牌謀取私利，棄歷史史實于不顧，傷害壯族人民感情的人，“不要胡編亂造”，“最好研究一下壯民族發展史，先了解一點民族知識再動筆”。

·名歌名曲這樣唱起來·

以上兩起事件的發生使人們意識到，對民族民間歌曲資源的再利用應當慎而又慎。下面列舉一些名歌名曲的創作過程，讀者看后也許會提出疑問：民歌民曲，在創作中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在那遙遠的地方》：1939年，王洛賓在青海期間，當地一首哈薩克族民歌《羊群里躺著想念你的人》深深地打動了他，幾次欲動筆改編，都因擔心沒有創新損害原作而放棄。一天，王洛賓來到青海湖畔一個藏族千戶長家作客，在為他們演唱民歌時，忽然發現人群中千戶長的幼女身著美麗的服飾，紅撲撲的臉上鑲嵌著一雙動人的大眼睛；那純真、含蓄、嫵媚的少女形象令王洛賓驚訝，這不正是那首哈薩克民歌所要表現的形象嗎？回到宿舍，他激動地將已放了很長時間的《羊群里躺著想念你的人》詞譜拿出來，進行了大膽的修改。此后，這首經王洛賓加工、整理、改編的《在那遙遠的地方》傳遍全國，又傳到海外，在海外華人中產生了強烈影響，并被選錄入《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著作》。

《康定情歌》：在四川康定地區有300多首，當地百姓隨編隨唱，而被人們熟悉的那首《康定情歌》原名叫《跑馬山》。曾傳說，抗戰時期一位從北方逃難到康定的大學生發現《溜溜調》旋律優美動聽，于是記錄下來進行藝術加工，譜寫成《康定情歌》流傳至今。后來被證實，那位北方大學生就是我國已故著名民族學家陳士林先生。1950年，陳士林參加了中央西南民族訪問團，深入大小涼山訪問調查，在當地聽到這首“跑馬溜溜的山……”非常喜歡，于是就借自己給訪問團擔當錄音工作的機會，將這首歌錄了下來。回到北京后談及此事，同事吳小琳也很喜歡這首歌，并說自己與文藝界較熟，就將磁帶借了去給京劇大師梅蘭芳聽。一次，他的兒子陳朝迪問他：“傳說中的那位北方大學生就是您，《康定情歌》就是您寫的吧？”陳士林回答說：“說我寫的不合適，是我搜集的。”而今，這首歌被譯為多國文字傳唱，并代表中國與世界其它9首歌曲一起被送上衛星，發射到其它星球上去。而它的搜集者與傳播者卻鮮為人知，直到1992年離開人世。

《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1953年春天，剛參加工作不久的麥丁與詞作家范禹到云南采風。范禹的這首“路旁的花兒正在開，樹上的果兒等人摘，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歌詞猛然間激發了麥丁的創作靈感，他以當地彝族撒尼風格的曲調定下了主旋律，吸收當地彝族音樂老師金國富創作的歌曲中的有關樂句，同時揉進民歌《放羊調》的音樂，還參考了俄羅斯民歌中高音長音的襯托，最后完成了這部歌曲。從此，《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流傳開來。周總理聽到這首曲子后非常高興，指示將它放到人民大會堂作為迎賓曲目。1957年，在莫斯科舉行的第六屆世界青年聯歡節歌曲創作比賽中，《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一舉奪得金質獎章。

《草原之夜》：是影片《綠色的原野》插曲。1955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擬拍一部反映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影片，張家毅導演同年僅24歲的田歌一道散步在綠色的原野上，不遠處草原的篝火旁傳來維吾爾族戰士歌唱勞動和愛情的悠揚歌聲。忽然，許多日子縈繞于腦際的問題答案瞬間噴瀉而出——手中這封來自遠方的書信！張導演蹲下身子，急切地在信封背面寫著什么。不到半個小時，他起身喊來不遠處的田歌。“片子的歌詞寫好了。你看看，配個曲子。”導演說。田歌接過信封的時候，眼前跳動起這樣的詞句：……想給遠方的姑娘寫封信，可是沒有郵遞員來傳情……簡直是一幅充滿浪漫情調的油畫！田歌讀詞的時候，心中便漾出了樂思，根據當地民歌素材編了曲。

《洗衣歌》：是舞蹈《洗衣歌》的主題歌。1964年的藏歷新年，拉薩搞擁軍活動，當地人為部隊拆洗衣被，作者從這動人的場面中獲得了創作啟示。編舞者李俊琛在提綱了寫下了“是誰幫咱翻了身？是誰幫咱得解放？是誰幫咱修公路？……架橋梁、收青稞、蓋新房……”這些平易通俗但卻深含情意的話語，撥動了曲作者羅念一的心弦，他就以此為歌詞，譜成了這首《洗衣歌》。這首歌汲取了昌都民歌、巴塘民歌《江作林令》等藏族民間音樂的音調為素材，還從雅魯藏布江一帶民歌中歸納出一種八個音級，兩個五聲音階混合的調式，使藏族特點更為突出。“出打出打”、“阿拉黑司”等藏語勞動呼號嵌在歌舞中，使它生機勃勃，情趣盎然。

《敖包相會》：1951年，馬拉沁夫發表他的成名作短篇小說《科爾沁草原上的人們》，在全國引起了轟動，有關部門決定將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草原上的人們》，由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攝。次年春天，馬拉沁夫與海默和達木林一起做編劇工作。影片中的插曲《敖包相會》是馬拉沁夫苦心設計的一個高潮。歌詞經他完成后由海默修飾潤色，兩人幾經磋商，反復修改最終定稿。在一個農歷十五的晚上，月掛中天，達斡爾族作曲家通福來到呼倫貝爾大草原。他喝了點酒，獨自漫步在景色宜人的海拉爾河畔。忽然，草原上一首古老而美妙的情歌在他腦海里響起，他喜出望外：對呀，自己要表現的旋律不正像東蒙民歌《韓秀英》所表達的那樣嗎？使用民歌旋律！他充分吸收蒙古族拉調悠揚、舒展的民間曲調精華，運用典型的蒙古族民間音樂語言，在原民歌基礎上增加了旋律的抒情和美感，使曲調感情飽滿，起伏跌宕。《敖包相會》就這樣誕生了。馬拉沁夫曾強調過，“以前總有人認為這是一首蒙古族民歌。其實，它是詞曲作者的創造性勞動成果，是受知識產權保護的”。

還有，《花兒為什么這樣紅》，是以一首塔吉克族舞曲為素材，適當放慢了速度，并根據歌詞句式的需要而改變創作；《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汲取了內蒙古民歌音調為素材；《吐魯番的葡萄熟了》、《克拉瑪依之歌》采用的是維吾爾族的音樂素材；《英雄贊歌》以蒙古族民歌《巴特爾陶陶乎》為基礎……

·不言而喻的告白·

作為一個民歌異常豐厚的國度，多民族的中國有著悠久的民歌歷史，不論是哪一類的音樂創作，都根植于這種民間土壤；另一方面，專業音樂創作又以各自的藝術特點和專業技巧提煉著民歌，給民歌以積極的影響。作為中華兒女，我們保護和弘揚先祖留給我們的音樂寶藏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