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姝威：研究的代價

一份依據公開信息披露和媒體報道的發表于《金融內參》的文章，為作者帶來了大麻煩

1月23日，劉姝威將與藍田股份（上交所股票代碼600709）對簿公堂，原因在于她對藍田股份的一份研究報告。

劉姝威是中央財經大學財經研究所研究人員，專長于信貸研究。從2001年9月起，她著手寫一本名為《上市公司虛假會計報表識別技術》的書。劉姝威選擇了兩家公司——銀廣夏和藍田股份作案例分析（藍田股份已于2001年12月11日更名為“湖北江湖生態農業股份有限公司”）。

藍田股份于1996年上市，藍田的故事可謂獨樹一幟。從上市當年的近6000萬元到1999年的5.1億元，藍田股份的利潤在三年間翻了三番還要多。但另一方面，市場對業績的懷疑與藍田業績之佳正成對比。藍田股份一直是中國證監會關注的焦點，2001年10月，中國證監會宣布開始對藍田股份進行調查，這已是其短短幾年間第四次受到調查（參見本刊2001年12月5日號《藍田神話凋零》）。

劉姝威對藍田股份的分析，完全依據于其披露的公開信息及媒體有關藍田股份所作的新聞報道。在對從藍田股份的招股說明書到2001年中期報告的全部財務報告進行仔細研究后，劉姝威認為自己有了重大發現。在名為《藍田之謎》的研究報告中，劉對藍田作同業（按其兩個主業漁業和食品、飲料業）比較分析，結論是：無論按漁業還是按食品、飲料業分析，藍田股份的應收賬款回收期明顯低于同業平均水平，水產品收入異常高于漁業同業平均水平，而償還短期債務能力在兩個行業的同業企業中都屬最低。在富于財務分析經驗的劉姝威看來，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組合。

在報告中，劉姝威指出，藍田股份“已經沒有任何創造現金流量的能力，也沒有收入來源”，“已經成為一個空殼”。這個“空殼”的生存基礎，“最大的可能就是藍田股份以及中國藍田總公司完全在依靠銀行的貸款維持運轉，而且是在用拆東墻補西墻的辦法支付銀行利息，維持資金鏈”。

劉姝威將研究推論寫成一篇短文，于2001年10月26日以“應立即停止對藍田股份發放貸款”的標題在《金融內參》上發表。《金融內參》由《金融時報》主辦，后者的主辦單位是中國人民銀行。劉姝威在介紹了自己的研究發現后，建議相關銀行檢查“藍田股份和中國藍田總公司及其各地子公司的銀行賬戶現金流動情況”，并且“為了避免遭受嚴重的壞賬損失，應盡快收回藍田股份的貸款”。在文章中，劉姝威引用了《粵港信息日報》記者蘇征兵采寫的《藍田拿什么回報股民》一文的部分內容。

不到一個月后，2001年11月20日，劉姝威見到了親自登門造訪的中國藍田總公司總裁瞿兆玉和副總經理陳行亮。劉姝威驚訝地看到，瞿兆玉手持內參文章的復印件——上有“機密”字樣的《金融內參》原本是只提供給有關政府部門和金融機構領導參閱的。

從瞿兆玉口中，劉姝威得知“所有銀行全部停止了對藍田的貸款”，藍田的“資金鏈斷了”。瞿對劉姝威發表文章事先沒有與藍田“打招呼”十分不滿，并稱劉“已經把藍田公司搞死了”。

劉姝威不接受瞿的指控。針對藍田對其研究的質疑和攻擊，劉姝威表示，她的研究運用了國際通行的財務分析方法——“靜態分析”、“趨勢分析”和“同業比較”三種分析方法，所有的結論都非主觀臆斷。

雙方第一次見面不歡而散。此后藍田屢次致電劉，希望再次面談。劉均予以拒絕。她說她不相信藍田的領導要與她“進行業務討論”。

2001年11月26日，劉姝威將自己對藍田股份財務會計報告更為完整和詳細的研究通過《金融時報》遞交中國人民銀行有關部門。

2001年12月13日，劉接到來自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的訴訟文書，得知湖北藍田股份有限公司以名譽侵權為由將她告上了法庭。

湖北藍田股份公司在《民事訴狀》中稱：“2001年10月26日，被告撰寫《應立即停止對藍田股份發放貸款》一文，打印180份分別送給中央金融工委、人民銀行總行領導、有關司局領導及其他單位。”藍田股份認為，該文“所述事實完全失實，已構成對原告名譽權的侵害，也嚴重影響了原告融資渠道的暢通”。一并被起訴的還有《粵港信息日報》的記者蘇征兵。

劉姝威再次強調，文章的內容均是依據藍田股份公開發表的有關財務數據和媒體報道，并無失實之處。隨后數日，劉姝威獲悉，藍田已將有關起訴資料陸續送到幾家商業銀行。

劉姝威決定對藍田股份的行動予以回復。2001年12月17日，她給瞿兆玉發去傳真，表示將把對藍田的研究報告通過媒體和互聯網公之于眾。當晚，瞿致電劉姝威，稱《金融內參》已經正式聲明“應立即停止對藍田股份發放貸款”純屬劉姝威個人觀點。幾天后，劉從《金融時報》獲悉，《粵港信息日報》已向藍田道歉，承認報道失實。

2002年1月3日，劉姝威向多家媒體送去了自己的研究報告，但并未得到媒體的回應，反而收到了許多來源不明的來信。反對者的觀點相當一致——集中對劉的觀點進行謾罵和攻擊。劉注意到，這些信件的出處主要集中在兩三個地址上。1月10日，她收到其中一個地址發來的恐嚇信，信中稱，開庭之日就是劉的死期。劉姝威旋即報案。

2002年1月23日，藍田股份訴劉姝威名譽侵權一案將在湖北洪湖開庭。目前，劉姝威已向洪湖市人民法院發去管轄異議書，認為此案應移送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審理。截至記者發稿時，事情并無新的進展。記者聯系到《粵港信息日報》記者蘇征兵，他是劉姝威文章中所引用的《藍田拿什么回報股民》的作者。他表示對于《粵港信息日報》是否向藍田道歉一事“不好說”，“不知道”，但其文章的內容確為“親眼所見”，他會“堅決應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