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搭車者

我從來沒有指望過自己的父親，也不想讓兒子指望他

天呀，他現在又想干什么了？我駕車剛駛進我家的車道，就看見父親一塊碩大的膠合版那里忙乎著。我十歲的兒子瑞西正躺在上面，一只手臂伸開，讓外公用筆把他身體的輪廓畫下來。

我停好車，邊走邊問：“你倆在干什么呢？”我的口氣里透著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嚴厲。我確實不得不時時防著我的父親，因為我對他實在是一點都不了解。

“我正在把瑞西的輪廓畫下來。”父親用一種舞臺藝術家的口吻說。“我回到加州時，要把這塊木版上的瑞西的‘孿生兄弟’帶回去，然后，把他放到高速公路旁，讓他免費搭乘過路的汽車回到家里來過圣誕節。”

哦？我半信半疑，心想他是不是又喝多了？

“這是一個好主意吧，媽媽？”

“當然，寶貝兒。”我說。然后請父親幫忙，把我買回的東西從車上搬回廚房。“我不敢肯定這是不是一個好主意。”我提醒父親。

“怎么不是呢？它會使瑞西隨時想到我。”

“可是這就象把一個瓶子扔進大海，希望它能回來一樣。結果會讓瑞西感到失望的。”

“結果會使你大吃一驚的。人們會幫忙的。”

可是你沒有。我想。欲言又止。我曾在很久前就決定，不要使父親太難堪，盡管我對父親的唯一清楚記憶是：在我年僅兩歲時，他就把我拋棄了。“你在這兒呆著，”那天下午，他把我帶到一間巨大的老房子前，對我說：“等著我，我去去就來。”我看見他在街角處消失了，便放聲大哭起來。他再也沒回來過。

我在他丟下我的地方長大——貝薩尼孤兒院。我的生日恰好在圣誕節前夕，開初，我常常想，圣誕樹下的禮物中，是不是有我父母送來的？后來我漸漸懂了，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什么人都不要指望。

在你需要的時候，如果你連自己的家人都指望不上，我想著，接著大聲地說出了自己的思維：“你當然不可能指望陌生人會替你把一大塊笨重的木板跨越千山萬水送回家來。”

父親義無返顧地繼續他的描畫，我開始做晚飯，耳里聽見父親的低音和兒子清脆的童音在十月黃昏的空氣中回旋蕩漾。他們倆都愛好藝術，都喜歡出風頭，所以他們很快找到了共同的語言。但是我和父親卻經過了好長時間的磨合。

父親把我扔在孤兒院門口三十多年后，才來找我。我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接到一個電話，“這是你的父親，”打電話的人說。

“我沒有父親”。我搶白說。

“卡羅妮，我就是你的父親。”他堅持說。

他語氣中的某些東西使我沒有馬上放下電話。他向我一連串地講了不少細節，以證明他確實是我父親。他只在本城停留幾天。我完全是出于好奇，而不是其他原因，同意與他在一家餐館見一面。我一見到他，無需置疑，就認定他一定是我父親，我們長得太相象了。

“我敢說，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什么會扔下你。”他說。

我不語。

“唉，那時我酗酒成性，你的母親，也有她自己的麻煩。”然后，他笑了。“但是，從那以后，我改了。現在我是一個演員，你可能已經在電視上看過我演的電影吧。”

幾十年后，這個人又硬擠進了我的生活。而且，他并不過問我是怎么過來的，反而大吹特吹他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為了瑞西，我可能當時就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我一手把瑞西帶大，他雖然不時可以見到他的父親，但是大多數時間家里只有我們娘倆。我知道當他聽說還有一個外公健在時，他會是多么激動。

就這樣，在父親回到加州后，我們仍然保持著聯系。當父親說他想來我這里住一些日子時，為了瑞西，我同意了。但是，看到父親坐在我的餐桌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作了一個正確的決定。至少，他講的好萊塢的趣事常逗得瑞西大笑不止。

那就是這個免費搭車者的來由，我想。我知道他們倆最近正在看一出電視連續劇。其中就有這一情節。父親不過是想變著法子引起我們的注意罷了。

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使我發誓，一定要盡力滿足兒子的愿望，決不使兒子失望。但是如果我父親的那些瘋顛的念頭導致兒子失望呢？就象他在我小的時候丟棄我一樣？

父親在我這里住了一個來月，11月初，他必須返回加州了。“免費搭車者”已經完工，準備和他一起上路。在這個木板上面，父親釘了一個塑料袋，上書：“你好，我的名字是瑞西貝德曼，今年十歲，我準備趕在圣誕節前回家，你能幫助我嗎？我住在賓夕法尼亞州杰姆托普市。所以，我的家離這兒很遠哦！請你帶上我，把我帶到下一站。在這個袋子里，有一些寫好了地址和貼了郵票的明信片，請你寄出。這樣我就知道我走過了哪些地方。祝你圣誕快樂！”

“謝謝你讓我來這兒住”父親說，“我會很快把我們的小朋友送回家來的。”他快樂地眨眨眼。眼見他的車駛向高速公路，我感到一種意想不到的失落，就象多年前他把我丟棄在孤兒院門前一樣，我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如果父親再也不……我努力使自己不去觸動那份多年前的恐懼。你一向沒有依賴過任何人，你一向做得很好。我提醒自己。我看著瑞西，他還在目送著外公的汽車遠去。“你和外公做了一個了不起的計劃。但是，寶貝你知道，加州離這兒可遠著呢！”瑞西咧開嘴笑了，“正是這樣，當那個免費搭車的‘瑞西’回家來時那才真酷呢！他將會是我收到的最酷的圣誕節禮物。”

11月6日，我們收到了來自棕櫚泉附近一小鎮的明信片，這是我父親寫來的，他說他已把我們的木制小朋友放在了一個汽車休息站。三天以后，我下班剛進家門。瑞西就揮動著一張明信片向我跑來，“他已經上路了，媽媽！”

這張明信片來自一個叫波里納的家庭，他們將我們的免費搭車者送到了亞利桑那州肯曼市附近的40號州際公路旁。“祝你的計劃圓滿成功。”他們寫道。

第二天，我們收到了另外一張明信片，它來自馬里蘭州的愛倫·巴頓夫婦。他們正在回家的路上，計劃將免費搭車者多送一程，直到弗吉利亞州。

“哇噻，媽媽，這一程還真遠！”我估計在下一個志愿者之前，可能會有幾天我們收不到明信片了。但是，次日我們又收到了一張，接下來，又一張。巴頓夫婦在這些明信片里介紹了他們的俄克拉何馬州汽車旅館，在大廳里有免費的爆米花，在阿肯色州，他們的冰淇淋被曬化了（“我們的小搭車朋友可喜愛這里的牛奶圣代了，”他們在明信片里寫道）。還有，他們在田納西州舉行了野餐。巴頓夫婦在最后一張明信片里說，他們在弗吉利亞州的汽車休息站看見了一輛掛著賓夕法尼亞州牌照的汽車，他們和司機說好了，司機愿意把這塊免費搭車者木板帶到他老家所在的州。

我幾乎不能相信，這些送免費搭車者的人們愿意經歷種種麻煩而志愿去做這件事。“他說不定會在感恩節前就提前到家。”瑞西歡欣鼓舞地說。我允許自己也感受一下他的激動——有一點點相信這事會成功——

然后，接連四天都沒有收到過一張明信片。我該估計到這一層，他說不定已被人丟到了什么地方的水溝里。我該怎樣給瑞西說呢？我真傻，怎么能讓父親把他給拖進這愚蠢的游戲呢？

感恩節前一天，瑞西奔進廚房，“看！媽媽，他到了巴爾的摩！”很明顯，兒子的“孿生兄弟”正和弗里格夫婦一道旅行，他們稍微走了一點彎路。但是，他終于又出現了。也許父親瘋顛的念頭最終真的能夠實現。我對瑞西說；“我建議著手準備一個歡迎會，怎么樣？”

第二天，沒有明信片，我一點都不擔心。在此之前我們也經歷過類似的情況。但是，過了一周還沒有消息，瑞西和我都不再有興致談論歡迎會的事了。我們的木板小朋友已經離家不遠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他接回家來。

兩周以后，我從信息中心查到了弗里格夫婦的電話號碼，我給他們去了電話。他們告訴我說，已將我們的免費搭車者交給了一隊年輕人，這些年輕人正向北方行進，他們都是可以信賴的人。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你打聽到什么消息嗎？”瑞西每天傍晚都問我。我只能無助地搖搖頭。

上帝呀，請千萬別讓我兒子失望，我知道父親這樣做完全出于好意，請您幫幫忙，把父親的禮物帶給瑞西吧。

12月19日，我在黎明前就醒來了，這天是我的生日。通常也是在今天，我們開始裝飾圣誕樹。但是，沒有瑞西的“孿生兄弟”在場，我的生日也好，裝飾圣誕樹也好，這些活動都顯得暗淡無光。中午，我回到家里吃午飯，正聽見電話鈴響，我沖過去抓起了電話，這個電話是市政廳打來的。“夫人，我們收到一個木板畫——”

“我馬上就來！”我喊道，沖向汽車。幾分鐘以后，我已經和我們老練的旅行者面對面了。

“一位先生從愛林頓鎮專程把他送到這里來的，他不知道你們的具體住址。”接待處的女士告訴我說，“我簡直不相信這個小家伙走了那么遠的路到達了這里，他的身上幾乎看不到一點劃痕。”

那天下午，當瑞西從校車上下來時，我正等在門口。“猜一猜，有什么消息？”

瑞西大叫一聲，越過我沖向客廳，免費搭車者正立在那里。“我知道，我知道他會回來的！”

看著兒子擁搶著他的木制“孿生兄弟”，我懂得了他的信念沒有被寄托在錯誤的地方。當你給人們機會，他們通常都會向你展示他們的美德的。甚至是那些你一點希望都沒有寄予的人——比如我的父親。在我們面前，他已變為我兒子的慈祥的外公。

打那以后，我和瑞西再也沒有見到我的父親。他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去世了。我感激上蒼，讓他在他生命的最后歲月里重新成為我們家生活的一部分。他給我們留下的是精彩的回憶，我想，這也許就是命運最后讓我們相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