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有幸先后搜集到解放初期出版的俞平伯著《紅樓夢研究》、周汝昌著《紅樓夢新證》和俞平伯輯《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在將近半個世紀之后,再來閱讀這幾部紅學著作,不禁感慨系之。作為《紅樓夢》研究史上最重要的著作,它們不僅影響了其后的紅學發展,而且對廣大讀者也有重要的幫助。由于這套叢書是王耳先生(即文懷沙先生)主編的,且文先生先后為這三部著作,寫有跋、代序和出版者說明,這就不能不重視文懷沙對《紅樓夢》研究的重要貢獻。
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是其《紅樓夢辨》的修訂本。俞平伯根據后發現的新材料,對原書進行了刪、改、增的修正。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說:“我就把舊書三卷,有的全刪,有的略改,并為上中兩卷。其下卷有一篇是1948年發表的,其余都是零碎的近作。”
《紅樓夢新證》是周汝昌所作“關于小說《紅樓夢》和它的作者曹雪芹的材料考證書。”作者主張“以科學的方法運用歷史材料證明寫實自傳之不誤。”周汝昌積數年之功,辛勤尋找、披沙揀金、搜根兜底、抉爬勾稽,對《紅樓夢》的本事和曹雪芹的家事,作了“合而為一”的全面考證,終于完成了這部考證派的集大成之作。
戚蓼生序本《紅樓夢》有許多脂批,卻不見脂硯齋的署名。直到1927年胡適重價購得“甲戌抄閱”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后,脂硯齋及其評語才為世人所知。其后又有徐星署所藏的“脂硯齋凡四閱評過”的抄本(即庚辰本),董康所藏《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即己卯本),先后面世。1953年在山西又發現了“夢覺主人乾隆甲辰秋月”作序的本子。由于這些脂本都未曾影印,俞平伯將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甲辰本和戚序本中的脂評,輯錄成第一個匯集本,給學界提供了研究版本和成書過程的寶貴資料。
這三種紅學研究中里程碑式的著作,都是文懷沙主編出版的。正如俞平伯在自序中所指出:“我得到友人文懷沙先生熱情的鼓勵”。周汝昌在“寫在卷首”中也指出:“沒有王耳先生的無私的重視與愛護,這本書是不容易和讀者見面的。”這些表明了俞平伯、周汝昌對文懷沙致力于學術發展,出版了這兩部著作的感激之情。事實確實如此,文懷沙在《紅樓夢研究》的跋中,高度評價了《紅樓夢研究》的成就:“不僅是《紅樓夢》的改版,而是把辨偽存真的工作更推進了一步;非但高程續補迥異原作,已成鐵案;而曹雪芹未寫完的書,究竟應該是什么樣子的?亦可以窺見大體。”這些對于讀者閱讀《紅樓夢》都是十分重要的指導。文懷沙在《關于紅樓夢的幾點理解》為題的代序中,首先提出:“我們知道,文學作品既是社會現實的反映,因此《紅樓夢》所描寫的賈府,就不可能是離開時代社會而游離存在。”他進而指出:“周汝昌先生是辛勤地替這個有意義的工作奠定了基礎。”周著《紅樓夢新證》從較廣泛的時空范圍搜羅材料,為人們勾勒了曹雪芹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的生活場景。
文懷沙對紅學的貢獻不僅于此,他還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紅樓夢是曹雪芹依據自己的生活感受,通過高度的藝術手腕,所唱出的封建貴族階級走向滅亡的挽歌”,是文氏的主題論。曹雪芹“他的不可及處,乃在于忠實現實——現實主義的勝利”,是文氏的藝術論。“曹雪芹明明說出,他的志趣不是頂門扇,而是補蒼天!這是何等的見識與抱負!”是文氏的作者論。“嚴格地講,百十回的紅樓夢,前八十回的盛,只是為反跌后三十回的衰,所以后三十回實在比前八十回為重要”,是文氏的版本論。“《紅樓夢》所寫,即是恢復小康后的局面,與曹寅盛時相去甚遠”,是文氏的家世論。“自從發現了脂硯齋評本石頭記以來,曹雪芹的創作心理過程,逐漸弄明白了”,是文氏的脂評觀。這不僅在當時,就是時隔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也是十分寶貴的意見。同時更為重要的是,文懷沙提出了用唯物主義史觀來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紅樓夢》。他明確指出:“要想研究或了解這部文學經典名著,和它的作者——曹雪芹,就必須從那個特定時代和那個特定社會關系的聯系中去著眼了。”《紅樓夢研究》出版以后,即贏得了一些學者的好評,也引起一些學者,特別是一些青年學者的批評,這本來是正常的現象。也許文懷沙當時未曾想到,由于毛澤東因李希凡、藍翎所寫批評文章發表中遇到的困難,對黨內提出批評,并由此引發了對資產階級唯心論的批判。然而,在這場批判的高潮中,他還是按原計劃出版了俞平伯的《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并且認為出版這“古典文學研究中的一種資料”,“仍然是一件有意義的工作”,“讓它有機會廣泛地公諸于眾,也是有必要的”。這體現了何等的理論勇氣和學術膽識,也體現了文懷沙對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堅定掌握和在古典文學研究中的嫻熟運用。
日升月落,星移斗轉,彈指一揮四十多年過去了。今天,當我們舊著重讀的時候,早已布滿歷史封塵的往事,又逐漸清晰起來。文懷沙主編出版新紅學重要代表作《紅樓夢研究》,褒獎了知名學者的不斷創新;出版集考證派之大成的《紅樓夢新證》,既是對青年學者的提攜,又是對紅學研究的推動;而出版《脂硯齋紅樓夢輯評》,既解決了學者研究中的資料問題,又將珍秘古藉普及到普通讀者中去。正是這三本書的先后出版,紅樓夢研究形成了新的高潮。文懷沙在紅學上的學術魄力既無先例,又無來者,實在令后人景仰崇敬。他對紅樓夢研究的歷史性貢獻,應該得到充分地尊重和肯定。
(責任編輯 舒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