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遺忘的費鞏

費鞏是誰？今天的人大概都比較陌生了。浙江大學有個費鞏亭，但了解費鞏的學子恐怕已寥寥無幾。我最初知道費鞏還是在《毛澤東選集》的注釋里。到圖書館只能借到幾本介紹費鞏的書，卻借不到費鞏寫的書，但僅僅憑這些書的介紹就讓我對他肅然起敬。他是20世紀歷史上不該被遺忘的人物之一，他和聞一多、李公樸一樣被那個黑暗時代的殘酷的政權謀殺了。

1946年初，中共代表向執政的國民黨要求立即釋放的政治犯名單上就有費鞏的大名，可惜那時候他早已尸骨無存。和他同時列名的還有葉挺，赫赫有名的北伐名將；廖承志，國民黨左翼領袖廖仲愷的兒子，共產黨員；張學良，大名鼎鼎的“少帥”，東北軍閥張作霖之子。和他們幾個相比，費鞏的結局最慘，也最不為人所知。因為他并不是什么呼風喚雨的將軍、不是顯赫的政治人物，他不過一介書生而已。

1905年出生的費鞏，畢業于復旦大學政治學系，年輕時參加過五卅運動，后留學英國牛津大學，1931年回國，先在母校任教，1933年以后一直在浙江大學當教授，教他心愛的政治學。1945年3月5日“失蹤”，在重慶集中營被害，連尸體也被毀了，終年40歲。

費鞏一生研究政治學，對憲政民主，尤其對英國和西歐各國的政治制度有深刻的認識。他在30年代寫的《英國文官考試制度》、《比較憲法》等論著，至今還不失參考價值。同時，他認為一國有一國的國情、政情，不能盲目模仿別國，他在浙大的講稿如《中國政理》、《中國政治史》、《中國政治思想史》，關注的就是中國的遺產，他花大量心血清理這些政治遺產的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教學的需要。

費鞏一生堅持不當國民黨的官，多次拒絕加入執政的國民黨。1940年竺可楨校長請他出任訓導長，他提出了“不入黨”的條件。上任后，他積極推行、改進在英國行之有效的導師制，導師制無疑對學生的人格培養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支持學生創辦了生氣勃勃的《生活壁報》，充分發揮學生的熱情，批評時弊，關心國事，被稱為浙大的“民主墻”。費鞏先生被害后，學生們為了紀念這位好教授，把《生活壁報》改為《費鞏壁報》。有了竺可楨這樣的校長，有了費鞏這樣的教授，抗戰時期的浙大才充滿了民主、自由的空氣，被譽為“民主堡壘”。

1940年，面對國民黨的一黨專政、高壓統治，他連珠炮一般公開發表了一系列鋒芒畢露而又閃耀著政治智慧的政論和講演——《民主政治與我國固有政制》、《實施憲政應有之政治準備》、《王之反對黨（即論英國之政黨政治）》、《論制憲之原則》、《英國議會政治》、《論政治風氣之轉移》等，發揮他作為一個政治學教授的專業知識和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為這個國家和它的人民仗義執言，也深深地觸怒了當權者。

1945年初，他在應邀赴復旦大學舉辦為期一年的“民主與法制”的特別講座以前，計劃對當時的人事、考試制度做一番實際考察，為此他一月中連日出入交通部、財政部、外交部、教育部、考試院，接觸了許多國民黨的上層人物。他調查的要目乃是有關國民黨的腐敗政制和工作效率，觸及了當政者的禁忌。

1945年2月，費鞏在《重慶文化界對時局進言》上簽名，這份時局進言由郭沫若領銜，有數百名著名的知識分子簽名，向執政的國民黨要求召集各黨派會議，組織聯合政府，廢除一切限制人民活動的法令，取消黨化教育，停止特務活動，釋放一切政治犯和愛國青年等。當局氣急敗壞，私下做了很多工作，讓簽名者聲明反悔。費鞏是無黨無派的自由主義者、民主主義者，這樣費鞏自然是他們做工作的對象，但他斷然予以拒絕，因此才引來殺身之禍。

歷史應該永遠記住——1945年3月5日凌晨，發生了著名的“費鞏失蹤事件”。當中共代表向國民黨提出“立即釋放葉挺、廖承志、張學良、楊虎城、費鞏”時，40歲的政治學教授費鞏先生早已慘遭殺戮，他的尸體都被丟入硝鏹水池“化”掉了。

和費鞏一樣留學西方學政治學的人中，像他那樣敢直面蔣介石獨裁政治的當時也不只是他一個人，羅隆基、王造時，張奚若等都留下過輝煌的記錄。但被國民黨特務暗殺，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只有他一個。他的死甚至也不像聞一多、李公樸等那樣廣為人知，被寫進各種版本的歷史教科書中，因為他沒有組織，不是共產黨員，不是民盟的成員，連左傾也算不上。他只是一個獨立的知識分子，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教授。

讀他的文章痛快淋漓，他運用自己的政治學知識抨擊國民黨的專制腐敗，把不可一世的國民黨當局批得體無完膚。遺憾的是他被殺害半個多世紀了，未見過他的文集、他的專著出版。就是在他生活、工作了12年、他心愛的浙江大學，也只有一個費鞏亭默默地立在校園里，沒有多少學子對他有真正的了解。

我總是忘不了費鞏，他的思想、他的人格、他的學問，他被獨裁政權暗殺，毀尸滅跡的殘酷一幕。他這樣一個教授，一個有自己獨立政治見解的公民，只因他反對國民黨一黨專制，不向權勢低頭，不向惡勢力屈服，竟被國民黨蔣介石的特務殘酷殺死。

費鞏不應該被遺忘。1979年，一批三四十年代畢業的浙大學生曾發起過一次對費鞏的紀念活動，使更多的人了解費鞏。我為20世紀曾有過費鞏這樣的知識分子感到驕傲。

（責任編輯 吳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