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葆珍是劉少奇同志的第一個革命伴侶。在此之前,劉少奇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1916年,那年他只有十八歲,正在長沙讀書,母親和哥哥感到逐漸長大的劉少奇愈來愈不安于家鄉生活,總想到亂紛紛的外面去闖世界,于是由母親做主,經媒妁之言,為他選擇了一位本地周姓的姑娘為妻,并謊稱“母親病重”,將劉少奇從長沙騙至家中成親。新婚之夜,劉少奇對周氏說:“對于這樁不合理的包辦婚姻,我是反對的。我雖然同情你,但是我有我的事業,今后我們不能生活在一起,希望你能找到一條好的出路。”說完,劉少奇便調頭睡自己的大覺去了。周氏聞言,潸然淚下,獨自空坐到天亮。劉少奇一覺醒來,打起背包,又回了長沙。幾年以后,劉少奇走上了從事工人運動的革命道路,周氏卻因抑郁而成疾,英年早故,成了封建婚姻的犧牲品。
1922年10月,時任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窿外主任的劉少奇,在長沙清水塘22號中共湘區執行委員會書記毛澤東的家中邂逅而遇他的第一位自由戀愛妻子何葆珍。
長沙清水塘22號當時對外是湖南第一師范附屬小學校長(毛澤東的掩護身份)毛潤之(即毛澤東)和夫人楊開慧的私宅,地處長沙市郊小吳門。劉少奇對此地并不陌生,他曾經就讀過的寧鄉駐省中學和湖南講武堂都在附近。這里住戶不多,環境清雅,大片的綠茵和菜地環繞著兩泓碧波蕩漾的池塘,一座曲徑通幽的石板小橋把北側三十米開外山坡下的一座灰色外墻的小院子和池塘連成了一體。
那次是劉少奇到毛澤東家中述職,兩人談興正濃的時候,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從屋外傳來。毛澤東的夫人楊開慧和正在長沙自修大學學習的張瓊領著一位漂亮姑娘走了進來。毛澤東對劉少奇說:“那是小何,何葆珍。在衡陽女三師讀書,因為揭露校長歐陽駿治校無方和貪污腐化被開除了,無家可歸,現在住在我家。”聽著毛澤東的介紹,劉少奇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站在眼前的姑娘:中等個頭,窈窕身材,頭戴一頂編織精巧的貝雷式線帽,身穿一套合體的青色學生服,膚色白皙,眉清目秀,渾身上下透著靈氣,面對陌生青年男子,雖顯矜持卻不乏剛毅的氣質。在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劉少奇心中油然升起一絲歡喜。毛澤東又轉過頭來對何葆珍說:“這是從安源來的劉少奇,是莫斯科東方大學的留學生,剛剛回國不久。”望著眼前這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劉少奇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對何葆珍微微點了一下頭,隨手指了指身邊的一把椅子請她坐下。她對他的示意抱以微笑,禮貌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們就這樣相識了。在歡快的談笑中,楊開慧半開玩笑地說:“少奇,小何很有學問,是女三師的高材生,現在在自修大學深造,是不是可以讓她跟你一起到安源去工作,給你當個秘書還行吧?”
兩天以后,劉少奇辦完了在長沙的工作,啟程去安源,與他同行的還有何葆珍。臨行前,毛澤東笑著勸劉少奇:“你陪小何在此地多住幾天回去也不遲。”劉少奇堅定地說:“不,那里有許多工作等著我。”
何葆珍比劉少奇小四歲,1902年出生于湖南道縣城里的一個小商販家庭。兄妹三人中她為長,下有一弟一妹。父親雖然是個秀才,但只靠做小買賣維持生活,五口之家也難得溫飽,妹妹很小就被父親送給一個李姓人家作了養女。何葆珍自幼聰明好學,才華出眾,12歲父親送她進了新辦的縣立女子小學讀書。校長蔣松甫見她活潑伶俐,成績優異,家庭又很困難,就以20畝地做抵押和以免費讀書為條件,將她許配給自己的侄孫為妻。何葆珍始終不理會這樁婚事,只管一面跟隨“婆婆”做家務,一面努力求學。小學畢業后,她以優異成績考入衡陽省立第三女子師范學校,從此,踏上追求自由解放的廣闊道路。
五四運動以后,毛澤東多次到衡陽進行革命活動,在學生中宣傳新思潮,何葆珍受到很大影響,她說服父母賣了兩間舊屋,湊錢還了蔣家的債,退了田契,堅決解除了那樁違心的婚約。1922年,何葆珍在衡陽女三師首批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并被選為團支部負責人和湖南省學生聯合會委員。
何葆珍成了安源少有的女秀才,她被安排在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子弟學校擔任教員,同時兼俱樂部書報科委員和工人夜校的課。
何葆珍與劉少奇有頗多相似的人生經歷,他們同為心存鴻鵠之志且在學業上才華出眾者;同為備受媒妁之言束縛且敢大膽叛逆者;同為熱血青年且找到了實現宏大抱負之路者;又一同踏上安源這塊素有“江南小莫斯科”之稱的工人運動熱土,可謂志同道合,天配良緣。
1923年4月春光明媚時節,劉少奇與何葆珍在安源工人俱樂部舉行了簡樸的婚禮。不辦酒席、不收彩禮、不拜天地,只開了一個歡快的茶話會,和工人師傅們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說了一陣話,就算辦完了終身大事。
他們的家是簡陋的。一張桌、幾把椅子、一張床。他們的生活卻是充實而溫馨的。白天劉少奇奔走于礦上井下、俱樂部內外,何葆珍講課、批作業、辦理文書;晚上劉少奇還有忙不完的工作,不是外出開會,就是批閱文件,何葆珍也要顧及夜校工作,或者幫助劉少奇抄抄寫寫,只有到了深夜,才有一點屬于他們兩個人的時間。
一年以后,他們的兒子允斌出世了,白胖稚嫩的孩子給他們的家庭生活平添了無窮的樂趣。但是,在允斌不到一歲的時候,黨組織決定調劉少奇離開安源去廣州工作,于是劉少奇讓二哥劉云庭把愛子抱回湖南家鄉撫養。丈夫心、妻子心、父母心,對這種骨肉分離自然是難舍難依。然而,為了革命、為了自己鐘愛的事業,這又是心甘情愿的。
從1925年至1934年,劉少奇轉戰南北從事黨的白區秘密工作,夫妻倆時分時合,難得在一起過上幾天合家歡樂的日子。可是,兩顆純情相愛的心卻一直緊緊地連在一起。他們生有二子一女,長女劉愛琴,次子劉允若。因為父母親奔波革命、四海為家,子女們都各有一個辛酸的童年。
劉愛琴曾經這樣回憶她的童年:“為了革命工作,父母親把我寄養漢口一個工運積極分子的家里。到了這家,奶媽剛生了一個男孩,她用乳汁和眼淚撫育著外面兩個瘦弱的孩子。她心地善良,對我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開始,黨通過父親的親屬和舊誼,經常給奶媽一些經濟補貼,日子還過得去。幾年以后,這個關系斷了。生活的重擔逼迫著奶媽,眼看我餓得皮包骨頭,不得不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把我賣給武漢的一家去當童養媳討碗飯吃。臨走的前一天,奶媽像被剜了心頭肉一樣,哭了整整一夜。
1938年,周恩來從武漢找回了劉愛琴。同年,長子劉允斌也由湖南老家被接到延安。允斌從安源離開父母以后,在老家由劉少奇名義上的“元配夫人”周氏撫養了一段時間。因為當時的家境每況愈下,稍一懂事,允斌就放牛干活,經受了不少生活的磨難。可是,當孩子們回到父親身邊的時候,他們親愛的母親已經在四年前為革命捐軀了。
愛琴和允斌回到父親身邊以后,先在延安保育小學學習了一段時間,第二年他們被送往莫斯科國際兒童院學習。1941年6月,德國法西斯對蘇聯發動閃電式突然襲擊,蘇德戰爭爆發,此后,他們在蘇聯度過了很長時間的極其艱苦的時日,直到1949年和1957年才分別回國。愛琴回國的第二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計劃系學習。畢業后,先在國家計委工作,后到內蒙古自治區支援邊疆建設。晚年從中國人民警官大學教授崗位上離休。
二子允若在母親被捕后,被送給一個貧苦農民作養子。十二三歲時流落上海、蘇北等地,賣報、當學徒、揀破爛,吃盡生活苦頭。1946年才從蘇北農村回到父親身邊。中學畢業后,入莫斯科航空學院學習。1960年夏回國后,從事國防科技研究。允斌和允若在“文化大革命”中雙雙蒙難。
劉少奇和何葆珍的訣別在1932年冬。這是他倆都不曾想到的。那年,劉少奇化名唐開元離開上海,經廣東汕頭進入位于江西省南部和福建省西部的中央革命根據地,擔任中華全國總工會蘇區中央執行局委員長。何葆珍留在上海擔任全國互濟會負責人兼任營救部部長。她四處營救革命同志的行動引起了國民黨反動派的注意,1933年3月,敵人逮捕了她,并將她押解到南京第一模范監獄。在獄中,她英勇不屈,堅不吐實。1934年在一個秋風蕭瑟的清晨,32歲的何葆珍昂首挺胸走向南京雨花臺刑場。
何葆珍為革命遠行了。劉少奇把對她的愛化作對敵人的仇恨,化作革命的力量,化作無盡的思念。
1945年3月22日,劉少奇為《革命烈士傳》寫下了以下文字,永志哀思:“何葆(寶)珍,女,湖南道縣人,湖南衡州第三女子師范學校學生,1922年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后轉入黨。因反對學校當局的學潮被開除學籍,1923年到安源工會所辦之工人子弟學校教書,是年與我結婚。和我一道參加過長沙、上海、廣州、武漢、天津、滿洲等地黨的、工會的、婦女群眾的許多工作。生二子一女,于1933年在上海被國民黨憲兵逮捕入獄,被判徒(刑)15年,由南京第一模范監獄執行。因她與獄外黨的組織發生聯系,被發現,第二次判決在南京槍斃。”
每個時代都有其特定的時代精神,“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是劉少奇與何葆珍所處的那個時代的精神,而劉少奇與何葆珍的這段婚姻生活恰恰是這種時代精神的真實寫照。
(責任編輯 洛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