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0年初,一位中學教師寫文章上綱上線批判朱洗及其著作《生物的進化》。當年“左”道橫行,發表這樣一篇文章很可能引起一場大的風波,甚或招來一場不小的災難。有關方面請示負責科技工作的聶榮臻副總理,聶榮臻采取了和風細雨的方式,既批評了朱洗的錯誤學術觀點,又保護了他的積極性,同時向批判者講清楚如此處理的道理。風云散去,雨過天晴,事情圓滿解決,有關人員都受到了深刻教育。
朱洗,五級車工出身的中國科學院院士
朱洗(1900—1962),是我國杰出的生物學家。1919年在家鄉浙江臨海省立第六中學學習時因參加“五四”運動被學校開除,去上海商務印書館當排字工人。1920年去法國勤工儉學,呆了12年。當過洗碗工、木工、鑄工、汽車修理工,當車工達到五級水平。他白天勞動,晚上補習法文和功課,終于在1925年秋考入大學。1931年獲博士學位。
1932年11月,他放棄了法國的優厚工作和生活條件回到祖國,先在廣州中山大學生物系執教,后到北平研究院動物學研究所工作,并在中法大學生物系任兼職教授。以后,他到了上海,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創辦生物研究所,堅持研究工作。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汪精衛漢奸政權以高薪要職相誘挾,朱洗嚴辭拒絕。在上海已無法存身的情況下,朱洗回到浙江臨海家鄉,與朋友們一起辦了一所半工半讀的琳山農校和“合作醫院”,不遺余力普及農村教育文化衛生事業。
抗日戰爭勝利后,朱洗重回上海生物研究所,這時北平研究院生理學研究所從昆明復員遷上海,兩個研究所合并,掛后者的牌子,朱洗任研究員兼所長。
新中國誕生后,中國科學院接收北平研究院生理學研究所,并入新成立的實驗生物研究所,朱洗先后任副所長、所長,直至逝世。他得到黨和政府的信任和支持,工作和生活條件都有了保障,他的學識才能得以充分施展。他畢生致力于動物早期發展的研究,在卵球成熟、受精以及單性生殖等方面的探索取得卓著成績。他在進行系統深入的理論研究的同時,努力解決生產實際問題,在引進馴化原產于印度的蓖麻蠶,以及解決家魚人工繁殖的應用研究方面,作出了突出的貢獻。他還一貫重視科學普及工作,習慣于每晚在實驗室寫作,宣傳科學思想,普及科學知識,深得老友巴金的鼓勵和支持。朱洗的《蛋生人與人生蛋》、《我們的祖先》、《重男輕女》、《雌雄之變》、《知識的來源》、《愛情的來源》、《維他命與人類之健康》,以及《霍爾蒙與人類之生存》等八大本《現代生物學叢書》,就是在巴金主持工作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渡锏倪M化》是他用力最勤,歷時最久的一部書,解放以前沒來得及出版。
1955年,朱洗被選聘為中國科學院第一批學部委員(院士)。1962年7月,因患癌癥逝世,享年六十有二。
瑕不掩瑜,《生物的進化》是一部好書
朱洗寫這本書始于1936年。這是當時上海的世界書局計劃出版的世界百科全書的一部分。到1942年,他已經寫了40萬字。因為抗日戰爭的關系,世界書局的計劃被迫擱淺。
達爾文主義是新中國成立后中小學生的必修課。朱洗認為自己寫的討論進化的書不合時宜,不可能發表,便放下了。百家爭鳴的方針提出后,他一度動心,但又自認書稿增補修訂量大,又放下了。不意到了1956年夏天,科學出版社兩位編輯到上海約稿,聽朱洗說起有這樣一部舊作,他們欣然表示愿意出版。于是朱洗鼓起勇氣,抓緊時間修改。補充和改寫了一些章節,總共增加了20多萬字。兩年后,這部近66萬字的巨著終于由科學出版社出版了。
這部書的第一部分是進化思想的淵源;第二部分是進化的事實;第三部分是進化原因的討論。
朱洗說,這本書是在百家爭鳴的號召下寫成的。自己沒有什么可鳴的新論調,只是付出一些辛苦,兼收并蓄地收集別人的論調,表達在這一書上而已。希望讀者從這本書里聽到世界各國學者對于進化問題的鳴聲。
問題主要發生在,朱洗在三大部分和某些章節的結論中,把生物界的現象引伸到人類社會。這就是他后來所指的“多余的話”。在這總共不滿5頁的“多余的話”里,朱洗不同意達爾文所說的同種間競爭那么普遍、激烈、不顧死活。他引用克魯泡特金在亞洲北部嚴寒地帶多年考察動物生活的結果,認為同種個體互斗的例證很少,大都是為抵抗惡劣環境喪命的。所以,生存競爭多半是指生物與自然界的競爭。既然種內沒有斗爭,哪里會有因種內斗爭而引起的進化呢?
關于誰最適于生存的問題,朱洗認為克魯泡特金反對弱肉強食,用許多事實證明要先有和平、安適,才有進化;要互持、要互助,才能抵抗自然界中千萬的強敵。這些強敵有的屬于自然現象;有的是屬于異種生物。生物中數目最多,種族最隆盛的物種,大都是合群的,如螞蟻、白蟻、蜜蜂等,它們在團體中過著友愛美滿的生活。人類既是動物的一種,當然不能例外。同種相殘是退化滅種的因素;互助友愛才是進化的大道。這是由觀察自然現象所得的高尚道德。
關于人類進化的事實,朱洗寫道,少數帝國主義分子瘋狂掠奪,忘卻現代的文明是由和平、互助和創造三種要素鑄成的。他們只知貪污,掠奪,投機,取巧,破壞人間的信義,摧殘社會的基礎。這是應該警惕的。大家如果明白過去大小戰爭的錯誤,痛改前非,那么,不但大小戰爭可以絕跡于人世,而且未來的和平幸福是享不完、受不盡的。
關于進化學說與人類的關系,朱洗寫道,19世紀下半期起,有人在人類中間提出“弱肉強食的口號,想在血肉拚殺之下尋找人類進化的光明。50歲以上的我們,痛受戰爭的禍患,痛定思痛,是決不會贊同的。生物界中,有兇殘無情的一面,也有慈祥愷悌的一面,慈愛的一面。應該充分學習,作為建設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道德基礎”。
朱洗的這些話,當然是值得商榷的,有錯誤予以批評指正,是學術討論的應有之意。問題是對于總體上看很有學術價值的這樣一部著作,出現了某些錯誤,應該怎樣處置。

聶榮臻說:不要全盤否定《生物的進化》,更不要把朱洗一棍子打死
1960年2月,上海一位中學生物學教師,寫了一篇題為《反馬克思主義達爾文學說的<生物的進化>》的文章,批判朱洗及該書的錯誤。這位中學教師認為朱洗的書是一本“散播反馬克思主義、反達爾文學說毒素的巨著”。說朱洗“堅定地站在錯誤、反動的立場”,以“馬克思主義真正的敵人——無政府主義者的觀點,來否定馬克思主義所主張的作為歷史觀的階級斗爭,攻擊作為馬克思主義自然觀的自然科學基礎之一的達爾文學說”。他批判朱洗引用許多克魯泡特金《互助論》的觀點,籠統地提倡人類之間的互愛和互助,并從此出發反對包括正義戰爭在內的一切戰爭。文章說朱洗熱衷于無政府主義學說,是因為他在解放前就是克魯泡特金小集團的為首分子。文章還揭發朱洗偏愛西方學說,沒有用專門章節介紹蘇聯的米丘林學說;在參考書目中,“沒有屬于社會主義陣營的著作”。
1927年,吳稚暉、李石曾在上海召開了一次有五個人參加的會,決定辦一所學校和出版周報,在青年中傳播無政府主義思想。當時朱洗還在法國,與這些活動無關。所謂朱洗是無政府主義小集團的為首分子,是捕風捉影的無稽之談。
朱洗翻譯過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他初到法國時曾經和陳獨秀的兒子、優秀的共產主義戰士陳延年、陳喬年一起聽過無政府主義者的講演。但是他沒有參加無政府主義的其他任何活動。
在50年代后期、60年代早期,“左”的思潮在中國占主導地位時,一個“小人物”批判一個“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絕對不是一件小事。發表這樣的文章,很可能掀起一場風暴,引發一場地震;不發表,作冷處理,萬一被“秋后算賬”,誰又能擔當責任?因此,發或不發,沒有人敢做主。于是問題提到了中共中央宣傳部。
1960年4月19—26日,中國科學院第三次學部委員全體會議在上海召開。當時主管科學技術工作的聶榮臻副總理,以及中國科學院黨政領導同志都在上海參加這個會議。中共中央宣傳部科學處同志就批判朱洗的這篇文章,同中國科學院秘書長杜潤生商量,并請示聶榮臻。他們認為,朱洗是一位誠實負責的自然科學家,《生物的進化》一書雖然有些錯誤,但不是有意假借自然科學名義進行政治宣傳或惡毒攻擊?!渡锏倪M化》應當認為是一部有價值的科學著作,其中錯誤的部分是局部的、次要的。同時,這本書大部分是在1936—1942年間寫的,1956年夏天以后突擊作了大量補充修訂成書,有些論點矛盾混亂,反映出朱洗思想上的新舊斗爭。
聶榮臻了解《生物的進化》一書的情況后,決定從愛護科研人員的積極性出發,要求以和風細雨的方式,幫助朱洗提高認識;不進行公開批判,不要對朱洗一棍子打死;不要對《生物的進化》一書全盤否定。聶榮臻責成中國科學院上海分院黨員領導同志親自同朱洗談話,指出其錯誤觀點,鼓勵他讀一些馬列主義著作,學習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作自我批評,對錯誤的觀點在該書再版時加以修改。同時聶榮臻責成上海市科委同志約見那位中學教師,告訴他不公開發表他的批判文章的原因,并聽取他的意見。這位中學教師表示理解和擁護這個決定,認為這體現了領導對知識分子的關心和愛護。
中國科學院上海分院副院長、黨委書記王仲良,是一位尊重科學、尊重知識,善于和科學家、知識分子交朋友的領導。他按照聶榮臻的指示,向朱洗傳達了聶榮臻處理此事的意見。朱洗很感動,認為“這是組織上了解我,是對我的愛護”。他結合《生物的進化》一書中的錯誤進行檢討,做自我批評。他承認用克魯泡特金的觀點,以動物界的現象去解釋人類社會現象是不對的。他檢討1957年審閱舊稿時,對不分正義與非正義的戰爭觀,不分階級的“愛”的觀點等,都沒及時改正,非常遺憾。
1961年底,科學出版社與朱洗商談《生物的進化》一書的修訂再版問題時,朱洗已因癌癥住院治療。朱洗高興地允諾修改后再次印刷出版,先托付學生、助手王幽蘭和主管本所科研計劃的羅登先對《生物的進化》一書進行校閱,自己則配合醫生堅持與癌癥抗爭,期待病情好轉時親自審定。但是朱洗很快病入膏肓,他自知不起,再三叮囑重印《生物的進化》一書時刪去那些從生物進化引伸到社會問題的“多余的話”。
顛倒黑白,“文革”中朱洗遭批判撥亂反正,《生物的進化》的再版
《生物的進化》再版并不順利。朱洗在長眠地下6年之后,即1968年,他被造反派扣上“反動學術權威”、“漏網右派”、“無政府主義者”等罪名,甚至到他墓前開現場批判會,并砸碑毀墓。
1978年11月底,在國務院副總理方毅的過問下,才推倒了強加在朱洗身上的不實之詞,為朱洗恢復名譽,并舉行朱洗骨灰重新安葬儀式。時任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副委員長的聶榮臻送了花圈。《生物的進化》自從1962年底完成修訂稿,到1980年3月出版,前后花了18年時間。(責任編輯 洛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