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權中
元雜劇《竇娥冤》在塑造人物、結構情節、組織矛盾等方面,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好的范例。《竇娥冤》劇的情節結構,乃是緊緊圍繞主人公竇娥冤案的產生直至昭雪,構成了一條戲劇沖突貫穿線。這條戲劇沖突線的形成、發展和結束,又是經過起、承、轉、合四個階段,實現了全劇情節結構的完整性的。
一、戲劇沖突的形成——起
在序幕式的“楔子”中,作者以極其冼練的筆墨,交代了竇娥的可悲身世。窮秀才竇天章流落楚州,一貧如洗,為了求取功名,抵償蔡婆婆四十兩銀子的賬債,竟無可奈何地把自己三歲上就死了母親的獨生女兒,賣給了債主做童養媳。在戲劇剛剛開始的一瞬間,作者就這樣為竇娥涂上了一層令人難忘的悲劇色彩;同時,通過抵債賣女這一情節,既交代了兩個必要的人物——竇娥悲劇的引線人物蔡婆婆,和悲劇的收尾人物竇天章,從而為后邊戲劇沖突的進行埋下了伏線,又使人從這一情節中初步看到當時社會生活之一角,從而為這一悲劇的形成提供了可信的生活依據。
然而這還不是整個戲的“起”,它只是形成沖突的一種前因,一種初步的準備,但它又是不可少的。沖突的真正形成在于第一折。這折戲,作者的筆鋒從“楔子”那遙遠的回憶中突然轉到十三年后的現實來了。蔡婆婆和竇娥早已從楚州移居山陽縣,但時過境遷并沒有絲毫改變她們的不幸命運,老年喪子給這個老寡婦的打擊已經不小,如今又因討債而遭到惡棍賽盧醫的兇殺;剛剛僥幸被救,卻又不得不以全部家產和自己與兒媳竇娥的身體為代價,去報答流氓無賴張驢兒父子的救命之恩。陰森森的社會現實,能不令人毛骨悚然?這些情節的安排,在具體沖突中介紹了張驢兒父子和賽馬盧醫的基本面目,初步勾畫了蔡婆婆善良、軟弱的性格特征,既為主要戲劇沖突的形成作了充分的準備,也為主人公竇娥的性格塑造作了有力的鋪墊和反襯。
與蔡婆婆的個性相反,竇娥雖也處在同樣的逆境,面對同樣的惡遇,對待邪惡勢力卻采取了鄙視和反抗的態度。在第一折戲里,竇娥是在深切而難言的思夫之痛中出場的。婚后不久丈夫病逝,年輕寡居,給她本來就非常辛酸的經歷,增添了更大的不幸,使她婚后短暫的幸福,瞬間變為更深的悲涼。面對這一切,她既無法逃避,也無力改變,只能在無聲中苦熬,在絕望中忍受。因為她認為這些都是“八字兒該載著一世憂”,是“前世里燒香不到頭”的結果,是命運的安排。但是作者緊接著便寫了就是這么一個在天命面前甘于忍受的竇娥,聽到蔡婆婆述說張驢兒想要霸占她婆媳二人之后,她不能忍受了,她開始了憤怒的呻吟,這呻吟不僅流露著掙扎,也蘊含著抗爭。首先,她力勸婆婆不可應允,繼而表示:“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媳。”甚至一反往日溫馴,當面批評婆婆:“婆婆也,你豈不知羞……(這財產)想著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張驢兒情受?”對于張驢兒的流氓行為,則更是怒不可遏:“兀那廝,靠后!”隨之忍無可忍,斷然將張驢兒推倒在地,憤憤走下。而兇狠險惡的張驢兒豈肯善罷,他發誓不把竇娥搞到手決不甘休。于是,圍繞竇娥命運的戲劇矛盾沖突,就此形成了。以上情節,交代清楚了形成矛盾的社會環境、基本事件、幾個主要人物以及這些人物在這一事件中各持的基本態度,同時為后邊戲劇矛盾的繼續發展作出了暗示,留下了懸念,全劇結構“起”的階段,至此也算完了。
二、戲劇沖突的發展——承
戲劇沖突在已經形成的基礎上,順乎情理地繼續發展,矛盾逐漸深入并趨于尖銳的階段,即是戲劇結構中的“承”,該劇第二折便屬此階段。
在這折戲里,作者首先設計了張驢兒為霸占竇娥向賽盧醫暗買毒藥的情節。這一情節的安排頗具深意:張驢兒偏偏碰到了賽盧醫,這就把第一折里蔡婆婆幾乎被賽盧醫勒死,又被張驢兒父子搭救這一偶然性情節從人物關系上連接了下來,使之前后呼應,讓人形象地看到這些社會渣滓之間暗中勾結互為利害的關系,起到了承上的作用;又從買毒藥這一情節中生發出張驢兒毒死親生父親的情節來,而由此將要引起的一樁公案,為后邊桃杌刑逼,竇娥屈招,張驢兒惡人勝訟,賽盧醫逍遙法外作了鋪墊。這就使人們更具體地看到了元代統治機器是惡棍流氓利益的保護者,惡棍流氓是這種統治機器的社會基礎這樣一種必然的相互關系,從而收到了啟示的效果。更為重要的是,它還為竇娥在這折戲里行將進行的兩次正面沖突,作了情節上和思想上的準備,藝術上也巧妙的為之蓄了勢。
竇娥在這折戲里的正面沖突,第一次是在張父被毒死之后。張驢兒企圖趁機嫁禍與人,強逼竇娥為妻,他先是威脅蔡婆婆,迫蔡逼竇。當竇娥斷然拒絕,唱出了“我一馬難將兩鞍鞴”“卻教我改嫁別人其實做不得”之后,矣驢兒終于窮兇極惡,兇相畢露,妄圖用所謂的“私休”“官休”產逼竇娥就范。此時的竇娥毫無懼色,她以自己的理直氣壯,以衙門的公正為寄托,毫不退讓地回擊:“我又不曾藥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見官去來。”對于單純善良、缺乏社會經驗和對官府滿懷幻想的青年寡婦竇娥來說,作出這一決定是很自然的。但是,后來的事態并沒有按照她的愿望去進行,這一點,不僅使她在思想上遭受了一次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同時也使她的性格得到了一次大的發展。竇娥性格的發展,決定了戲劇沖突的再發展,這一發展,表現在她遇到的第二次正面沖突,即與楚州太守桃杌的交鋒上。
如果說,竇娥前面兩次和張驢兒的沖突(包括第一折中二人的沖突)還只局限于社會上一般的善惡搏斗的范圍之內,那么和桃杌的交鋒,則已表現為苦難人民與封建統治集團之間的拼命抗爭了。在公堂上,竇娥實言相訴,奮力辯冤,換來的卻是“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可是,那“千般拷打,萬種凌逼”,以致昏死三次,都絲毫沒有使她屈服。相反地,這一杖又一杖,不光打得她“肉都飛,血淋漓”,更打盡了她對衙門官府所抱的幻想,把她原以為“明如鏡,清似水”,能“替小婦人做主”的公正法堂,一下子用自己淋淋的鮮血染成了“覆盆不照太陽暉”的黑暗地獄。夢一般的幻想威嚴了,血淋淋的現實卻擦亮了她的眼睛。不過酷刑與碧血并沒有把她變得軟弱,只是在桃杌進而要杖責蔡婆婆時,為了搭救年邁重病的婆婆,她才不得不屈招成供(這是作者為竇娥善良賢孝的形象涂下的很重的一筆)。于是,竇娥的冤案形成了。
竇娥在這折戲里的前后兩次沖突,前者是后者的引線,后者是前者的深化,這一深化是以主人公幻想破滅,思想飛躍而作結束的。作者嚴格遵照矛盾的因果關系,精密組織了這折戲的層次,尤其是第二次沖突,它是作者把批判的鋒芒直接指向元王朝封建統治的要害——黑暗的吏治,從而為這出戲具備社會性悲劇的品格而做出的重要的情節安排。
三、戲劇沖突的激化——轉
判斬這折戲,沖突被推向極致,形成了全劇的高潮。這第三折情節雖很簡單,卻是全劇的重點,作者在這緊要之處“著重精神,極力發揮使透”,用重筆濃墨,集中挖掘了主人公性格的本質——反抗。
竇娥終于被綁赴法場。無聲的忍受,痛苦的呻吟,頑強的掙扎,以及對天地神靈寄托的信念,畢竟都未能挽救她的種種不幸,反而把一個無辜的生命送上了斷頭臺。無情的現實撲滅了她對官吏殘存的最后一線幻想,也更高地點燃了她內心的仇恨烈火,升華了她的思想境界。在這時,作者揮動他那飽蘸淚血的巨筆,為后人留下了千古絕唱。他用了《端正好》《滾繡球》整整兩支曲子,集中地寫竇娥含冤負屈,死而不服。她咒日月,恨鬼神,怨人間是非之不分,罵天地善惡之不分,怨恨怒罵,痛快淋漓。這不是怕死鬼的哀鳴,這是覺醒者的吶喊,這一聲聲和血帶淚、感天動地的吶喊,是竇娥對命運的大膽挑戰,對現實的拼命抗爭,對元王朝統治的深切控訴,對封建制度的奮起聲討!這一強烈的反抗行動,是被吃人的社會現實逼出來的,是社會階級矛盾尖銳化的必然結果,也是第三折戲劇沖突激化的根據。
“三樁誓愿”的設計和安排,是描寫竇娥反抗性格的至關重要之處。在三樁誓愿發出之前,作者把竇娥的遭遇推到了頂點,這就喚起了人們對不幸的主人公產生了最大的同情,也同時激起了人們對黑暗的社會發出了極度的憤怒。就在人們被悲劇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竇娥卻出其不意地呼出了“三樁誓愿”,一下子使矛盾沖突趨入高峰,使感情節奏急轉直下,使戲劇結構出現了奇峰突起的局面,竇娥的反抗精神也因此而增加了強烈的形象性和表現力。發出三樁誓愿后,竇娥終于呼出“這都是官吏們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的結論,一針見血地刺向當時社會的要害,同時竇娥的形象也從此上升到了一個徹底的社會判逆者的高度。
充滿著浪漫主義色彩的“三樁誓愿”,是人民理想的縮影,是人民抗暴精神折射,也是情節結構方面一次大的跌宕,它促使矛盾沖突快速轉向質變,不愧是極其獨到巧妙的一筆:吏治企圖用殺死竇娥把真情掩蓋,竇娥卻用三樁誓愿把冤屈呈現;社會把一個不幸者壓在了最底層,反抗卻使她主宰了天地鬼神;現實把她拋在了最弱的地位,理想卻肯定了她是最強者——這就是作者構思和安排這一重要情節的匠心深意之所在。
四、戲劇沖突的結束——合
竇娥冤屈昭雪,冤案平反,深仇得報,是該劇整個戲劇沖突的結束,也是第四折戲的全部內容。
竇娥年輕的生命被吞沒了,但她不屈的靈魂還活著,這就是竇娥鬼魂形象的出現。它是竇娥反抗性格合乎情理的繼續與發展,也是人民理想和愿望合乎邏輯的再現。含冤而死,死不瞑目,大仇生前未報,做鬼也不罷休——這就是作者設計這一靈魂的基調,他把“三樁誓愿”的理想進一步轉嫁到這個屈死的冤魂上來了。
魂旦從一上場,就明確表示雖被害三年,卻一刻也不曾忘記報仇:“我每日哭泣守住望鄉臺,急煎煎把仇人等待”。隨后的大鬧州廳、向竇天章主動訴冤、與仇人張驢兒當面辯冤、直至明冤報仇等等行為,都表現了主人公是一個復仇的形象,一個主動進攻的形象。所以最后的明冤昭雪,自然是她與惡勢力抗到頭爭到底,同惡遇頑強拚搏的結果,而絕不是在所謂法官的保護下,乞求到的那種“恩賜”。這些情節的使用,都進一步發展和深化了竇娥已經形成了的反抗性格。至此,光明戰勝了黑暗,善良擊敗了邪惡,全劇故事有了終點,人物有了歸宿,沖突有了結果,一部完整的戲劇結構也就告成了。
統觀全劇情節結構,其布局安排合理嚴謹,清晰完整,跌宕有致,矛盾沖突環環緊扣,層層推進,撼人心魄,始終圍繞主題思想和人物性格刻畫,深刻提示了當時社會生活的本質,塑造出以竇娥為代表的幾個鮮明生動的典型形象,收到了真實感人的藝術效果,成為我國古典戲劇中的奇朵異葩。而這一成功,與此劇在結構章法上“起”的清奇醒目,令人期待,“承”的環環緊扣,引人入勝,“轉”的力若萬鈞,使人震撼,“合”的余味悠長,發人深思是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