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強
改革開放以來,蘭州茶館業猶如雨后春筍,驟然興旺發達起來,僅市區大街小巷和游人覽勝之地,就密麻麻布滿三百多家,還有增多之勢。近一兩年來,茶館又變為茶社,專營飲茶買賣。蘭州人歷來就有品茶的習俗,閑散下來總愛去“泡”個茶館,自然,茶館茶社便成為蘭州市面上最具特色的一道風景線了。
其實,蘭州人泡茶館,并不全為品茶,說開來還是為了聽秦腔、唱秦腔。本來么,茶園子和戲園子歷來就是同一檔事,喝“三泡”,聽秦腔,也就成為蘭州人娛樂消遣的最高享受?,F在生活好了,這種傳統習俗,自然火爆興旺發達起來,茶館榮社成為秦腔好家們以戲會友的交誼場所。正因此,有人便稱茶館為“秦腔窩子”。我曾作過一些調查,大凡茶館的老板,十有八九都是秦腔好家。而泡茶館的茶客們,也全是清一色的秦腔同路人。他們不分卑尊,相互熟悉,情誼交好,興趣如一,在秦腔大旗下,真可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了!
茶館聽秦腔的感受,與大劇院截然不同。首先,茶客們無甚約束,嬉笑豪飲,悉聽尊便,即使你對某一唱家品頭論足,尖刻評說,甚至激動處吶喊兩聲,不滿處罵兩句,誰也不會計較干涉,好家們進茶館就圖這種自然和本真;其次,人人都可以登臺獻藝,敞懷盡興。喏,文武場面就擺在前面,吹、拉、彈、唱任憑選擇操作,誰要有此雅興,盡可大膽上前,只要你往前一站,板頭鑼鼓便會立馬響起,隨你演唱什么,都會有人竭誠為你伴奏到底,直到你盡興方止。
我閑散下來,也喜歡往茶館里鉆,與其說為了品茶聽秦腔,莫如說是感受那種氛圍和人與人之間的友情。當然,茶館里的唱家們,雖說大半是業余愛好者,卻也不乏挑梢冒尖的“唱把式”。最引人注目的是位姓方的工人,雖然才剛剛五十出頭,吼秦腔卻吼了整整四十個年頭,也還真吼出了點名氣。他最擅于仿學袁(克勤)派,其吐字、鼻韻,還有那一口三腔的大拖腔,活脫脫如同袁克勤再世。難怪一句[尖板]才冒了個頭,頓使四座皆驚,待他剛一落板,全場齊聲喝采,數十條“被面”(掛紅)繡球般地向他拋去,聽家唱家各得其樂。
再說說那些茶客們,全都是評論權威,誰好誰差,也得他們點頭才能算數。此刻,有的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在靜心品聽;有的足下打板;有的則搖頭晃腦心聲相和,就連崇尚迪斯科、流行歌曲的小伙子大姑娘們,也被好家們的演唱激情感染得如癡如醉了,所有在場的人們,似乎完全忘掉了一切,整個心身都沉浸在這古老的傳統遺風之中。
平心而論,唱家們的水平也是有高有低,甚至還有五音不全者占地抒懷的。即便如此,茶客們都能寬容相待。我見到一位來自馬灘鄉的農民,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種韭黃的能手,于是,茶客們索性直呼其為“韭黃子”。他每天背一筐韭黃進城變賣,賣完后顧不得塘塞一下肚子,便急匆匆趕來泡茶館,目的還是為了吼段秦腔過把癮。至于他的嗓音,我實在不敢恭維,“月白調”里冷不丁還吃你一梆子。但他本人又自我感覺特好,只要逮住機會,便伸著脖子,扯開嗓門一個勁地愣唱,而且撿的盡是《下河東》、《見大娘》之類的大板亂彈,也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他全不在乎。本來么,幾十里路趕來,不就是為了吼幾段秦腔盡個興嗎?別人愛聽不聽,任由他去,只要自己暢快就行。然而,從他身上所透發出來的那份認真、那份投入、那份儼然一派大家風范的表情,卻使我非常欽佩和感動。待他唱癮過足這才背起籮筐,興沖沖、喜滋滋離開茶館,步履輕快地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