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雎
剛剛收到領取養老金的銀行折子,就拿起楊文穎兄新近出版的《秦腔清談》來讀。但這絕不表示,在闊別舞臺十年之后,又生了重為馮婦的念頭。在崗攘攘多士,如花開千樹,均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我以逃亡之身,荒疏既久,何所能為?難道大半輩子還沒有折騰夠?我之所以讀這本書,實在是因為不得不讀,而且一路讀來,頗見多處引人入勝,發人深思的筆墨。尤其令人怦然心動的是,他的許多回憶也勾起了我的一重重、一段段、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以遠的許多回憶。回憶是什么?是一種寄托?另一類的搜尋?遠眺前塵時泛起的思索以及品味?在他,當然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在我,則僅僅是懷舊,野人垂老,懷舊而已。但無論是壯心不已的有所為和懷舊而已的無所謂,卻同樣生于不能忘情這條根(只不過枝葉走向不同罷了)。不能忘情,便難免頻生漣漪,便不能心如止水。
比如他用昆曲藝術家俞根飛在《太白醉寫》中的表演和秦腔表演藝術家劉毓中在《三滴血·路遇》中的表演進行比較時的那一段表述:
這使我聯想到80年代初,昆劇名家俞振飛來西安獻演《李白醉寫》,其中幾個頗為獨到的細節處理。
一是“反戴烏紗帽”。這與“路遇”的“歪戴”有異曲同工之妙。此種應屬“丑角”的技法,竟破格用于詩人李白,一下子突出了李白的“醉”意,并順勢點出李白對于這頂烏紗帽的極不在乎,果然“狂放”。
一是“屁股對皇上”。因為醉了,上殿參駕時,竟不辨方位朝著殿外一揖。這就使所謂“面圣”適成其反,把李白對皇帝老兒的不敬表現得異常大膽,卻又十分巧妙自然。
一是“醉臥金鑾殿”。在金殿這個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王公大臣無不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唯獨李白,竟敢乘“醉”橫躺于地,這比之一般的“醉坐”,不知要鮮明潑辣多少倍,真是神來之筆,令人叫絕。
這幾個細節都緊緊連著“醉”,但又似醉非醉,借酒抒懷,既合理而又見性格,飄飄詩仙的傲岸之氣無處不在。
可見,精當真切的表演藝術細節,不但能夠賦予劇中人物豐滿的血肉,還能起到以一當十、深化思想內涵的重要作用,給人以美感享受和啟迪聯想,珍貴之極,這也是作為成熟的表演藝術家,所慣常使用的精妙技法,劉、俞皆然。(引自《秦腔清談》第7—8頁)
這是一段相當精到、密致的評論,而當時同樣在臺下的我就沒有他看得這般仔細。為什么呢?這當然和我一貫的“好讀書不求甚解”的疏懶以及他作為專業導演的舞臺積累與職業眼光有關。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者是也。何況恰逢其時,我正處于另一個強烈的興奮的控制之中。因為在這一出戲之前,剛剛看罷梁谷音的一折“思凡”,陶醉之余,真有一股像當今瘋狂的球迷高呼“××不敗”那樣當場大呼“戲曲永遠不會消亡”的沖動,那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人道主義光華四射而又使不可替代的戲曲藝術的美學特征得以充分展示的經典之作呀!它所要沖決的,所能完成的豈可以千百年間的人事感知為限。不用說,那一聲到底還是沒有能,也沒有敢喊出來,我一凡庸之輩,一向的木訥和怯懦,而吶喊是需要一些勇氣,是需要適當的場合和方法的。于是,憋在心口上的那種感覺,既不自在又干擾靈智,也就不能顧及其它了。
沒有看清《李白醉寫》,在我,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困擾了我一生的“杜甫情結”。我始終認為杜甫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道綿長而巍峨的山脈(如列·托爾斯泰之于俄羅斯,馬爾克斯之于拉丁美洲),他對人生和詩歌的追求,自然就成了我生命中奉為圭臬的信條。什么“窮年憂黎元,嘆息腸中熱”呀,什么“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呀,自從讀書伊始,弄得我顛顛倒倒了幾十年,至今不知悔改。其實想來當真可笑,憂不憂黎元原本是當道者的事,不當其道,憂之何益?而自古以來,倒有幾個真正想知道又愿意讓人說及“生民病”的天子?頂多不過,或者作為“政治清明”的點綴,或者為了爭權奪利的急需,才會摘三發五,彰示于人。他們最需要的仍是用以證明其奉天承運的《大明英烈傳》,用以描畫其太平盛世的《清明上河圖》,《兵車行》自然遠遠不及《清平調詞》來得悅耳動聽。于是較之于拘泥不通的杜甫,我對一生灑脫得緊的詩仙李白,于崇敬之余,總含著嘟嘟囔囔的一些不以為然的“腹非”之詞。兼之前些年出過的那本驚世駭俗的揚李抑杜的奇絕妙絕的煌煌論著,更加激起我的“逆反”情緒,所以,但凡讀著有關謫仙人的故事,總時不時地惶惑或走神。《李白醉寫》一出,于當日疏于領教,倒也好像順理成章,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了。不過時隔二十年,經文穎兄這么一點,這才悟出當初的馬虎與麻木。其實像他那樣把俞老先生的表演仔細品咂一下,當能品出李白個性中那股“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清沖之氣的味道的。而且歌頌女性之美原本是古往今來詩人們的天職,明眸皓齒與清詞麗句相得益彰,盡管對象是天子宮中的貴妃娘娘,但只要真地寫出了她的綽約與秾麗,至多判他個風流過失,普希金筆下的少女與美婦,又有幾個是勞動婦女呢?后來專門哀唱秦中苦吟的白樂天不是也重蹈過“清平調”的“覆轍”,卻偏偏給文學史留下了一曲千古絕唱《長恨歌》嗎?可見我過苛的責求,是有些冬烘迂腐的了。
那么“醉寫”一折的品格到底應該怎么定級呢?關鍵要看李白的酒瘋主要是撒向作為權臣勢要的符號高力士;還是連同他的背景力量唐明皇一鞭子吆過去。如果僅僅是前者,大詩人李白其實不過也只是一個借酒蓋臉,撒嬌使性,邀寵爭幸的弄臣;如果捎帶上后者,做作一番,戲耍一回,以自己無敵的詩才與靈氣,搞得身為九五之尊的皇帝老兒怒也不是,氣也不是,只得呵呵傻笑,倒也能使天下懷才不遇者吐積年之悶郁,逞一時之快意,臺下的看客中,有人報之以莞爾,似乎亦未為不可。
追尋原作的思路,好像也沒個定位。因為我尚看到過另外版本的演出,調侃多止于高力士,而俞老的表演,就記憶所及和文穎兄的回述看,好像更趨于后者。雖然都是想伸展一下在權勢壓抑下世人們扭曲了的人格,但這一前一后,或者伸展得更加丑陋,或者伸展得頗見灑脫,便顯得差之毫厘而謬之千里了。記得當時,我雖然看得并不經心,但不由得仍是笑了一笑,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還暗暗地叫了一聲好,大概終于還是感到了一點什么吧。
可見演員扮演角色,對于人物性格的詮釋和美學意義的闡發,關鍵在揣摩得透和拿得準這兩個環節上。劉新民君曾經給我講述過這樣一段軼事,說的是“文革”時侯寶林在西安逗留期間,日長無事,便和曲藝團的小青年們打撲克,打來打去,結果總是他贏,小青年們怎么打都得輸。侯氏覺得興味索然,不由停牌罷打,進而喟然興嘆:你們就是弄不明白這個道理,其實打撲克和說相聲是一樣的,出牌叫牌,虛虛實實,哪個時候該停頓,哪個時候該張揚,逗哏甩包袱,都要恰到好處,才能說出好段子來(大意如此)。這一段表述,雖由生活小節中引出,用來參照一下本文談的要點,好像還不是百分之百的風馬牛不相及,也許能讓人產生出點聯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