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歆
那是一個很憂郁的秋天。是的,是一個飄著淅瀝小雨的秋天午后,屋中很靜,靜得讓人有些疲憊,我隔著玻璃望著窗外清寂的大街,那會兒,我在想我自己。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對自己最摯愛的寫作彷徨過,許多過去的文友紛紛棄筆從商了,而且許多人已干得極出色,在那段時間里,不斷有請柬寄來,讓我去參加他們的開業典禮。
我沒有去,我是的確舍不得手中的那支筆。也許是因了太多的紛擾,我終有些坐不住了,腦子很亂,以至于寫不下一個字,我懷疑自己的能力,在懵懂中就上了大街,在大街上就邂逅了蓉。
蓉是我過去的同學,是個很白皙很嫵媚的女孩兒。她曾是我的愛戀偶像,當然這一切只是在我內心深處,我從沒向她表達半點,甚至在上學的幾年里,我和她也只說過有限的幾句話。
是蓉主動喊我的。我們有十幾年沒見了,在我愣怔片刻之后,依舊很快認出了她。我激動而且慌張地向她問好。蓉沒變,如從前,只是多了女性的成熟。
我們站在路邊聊了起來。我甚至懷疑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過去我一見她,臉紅心跳,如今卻在這里很從容地交談。
快分手時,蓉忽然說,你寫的文章真好,上學那會兒你怎么一點都沒露呢……凡是我見到過的你的文章,我都剪下來了,貼了一本了,你是咱班上最有出息的。
說這話時,蓉微笑著,很同學的樣子,可我卻感到雙眼潮潤起來。蓉的極平常的幾句話,卻讓我看到了自己的怯懦和畏懼,由此我又想到了十多年前那個泰山腳下的夜晚。
那會兒我剛剛高中畢業,在家等待高考消息,趁此間隙,我和一個同學去了泰山。我們是早上開始登山的,當晚便又趕了下來,我們準備轉天早上去濟南,于是只好在泰安火車站等待4個多小時。
夜晚的泰安小站很寂寥,就那么靜坐在長椅上等待著,許多人打起了鼾聲,我的那個同學也歪著頭睡著了。我也很累很乏,但卻沒有絲毫困意,因為對面長椅上有一雙眼睛在望著我,那是一雙少女的眼睛。
那女孩兒年齡和我相仿,大大的眼睛毫無倦意。我看她,她也看我,短暫對視之后,便又都錯開視線,就這樣周而復始。
夜晚寂寞,夜晚等待則尤其寂寞,我想主動和她說話,來打發這段時光,但我卻猶豫著,想了許多很復雜的事,從少女的目光中我能讀出她對我的鼓勵。我們離得很近,只有3米遠,哪怕我的聲音很輕,她也能聽見。我內心很矛盾。但表面卻裝出很坦然的樣子,我只是在心里不斷勾勒兩個陌生的男女青年在旅途中的意外相識和純真交談的情景。
但我們終于沒有交談,直至火車進站。在起身離開時,我能讀出女孩目光中有輕蔑、嘲笑,也有疑感。上了火車,我忽然發瘋地挨個車廂找起來,我盼望能找到那個女孩,不一定解釋什么,只想再看她一眼。然而沒有。車上人太多了,雖然我和她駛向同一個方向,但卻找不到。
眼下我在想,當時我為什么想得如此復雜,我們都是同類卻又如此防備,因為什么呢?其實,我只是想聊聊天,以熬過等待的寂寞,沒有任何邪念。
人與人之間需要坦誠,真摯,同時也需要自信,自信自己的同時,也給別人帶來舒暢和愉悅。
我忘不了那段失敗的愛情故事,每每想起我依舊心悸。
她叫楊,比我年長1歲,在一家進出口公司搞裝潢設計,是個美院畢業的高才生。她很文靜,也很淑雅,不像美院一般女孩兒那樣隨意瀟灑,無論怎樣講,她都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
我們是在一個朋友家相識的,從那以后我能明顯感到她對我很好,有一次她竟主動邀我出去游玩。我能體味出她傳遞過來的愛的訊號,我心里也很喜歡她,但我卻強制自己不要相信這是真的,我不斷告誡自己,這事不可能,她根本不會愛我。那會兒,我在一家工廠當工人。
連我自己都詫異:每次見她之前,我都是激動而且欣喜的,但看見她,我又會變得冷冰冰,不斷拿話刺激她,一舉一動都帶著無所謂的樣子。我的一切深深地刺激了她。她不再找我了,我卻又有一種失魂落魄的感覺。后來在一個周日,我又主動約她。她來了,但遲到了半個小時,這是我們交往以來她第一次遲到。
當時是春天,天空很藍很亮,風兒也柔柔的,她臉色很紅且疲憊,毫無表情地望著我。我明白將要發生什么,我很緊張。
她望著遠處說,我今天發高燒,本不想來了,可怕你心里不好受……我們還是離開吧,大概沒有緣份……
她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我哭了,我是愛她的,可是……
如今,我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屋中發怔,我在想著這許多年來那一次次的遺憾,細想起來,這一切皆源于怯懦和自卑,產生于沒有認識自己。
認識自己很難,那是一個長長的成長過程。
生活就是這樣,當我們完全清醒時,當我們有能力矯正自己時,過去已成為永遠的錯。
一個人最快樂的就是住在一間玻璃房子里,所有的人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所有的人。這話真好,是一個法國老頭勃勒東告訴我的,我深深地記住了。
(黎航摘自《涉世之初》199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