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憶花落空折枝

小　七

念大學時，和我同宿舍的有好幾個是中山人，他是她們的中學同學，在鄰近的另一所大學念書，每到周末，他便和另一些男同學來找我的室友們，嘰里呱啦地說著中山話，熱鬧而快活。有時候他們也和我聊上幾句，漸漸地，每逢出去，他們便拉上我，我成了他們中唯一的“外籍人”。

我們經常去跳舞。他不太會跳，總是站在一邊看著，偶爾會鼓起勇氣請我跳一曲慢四，并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踩了我的腳。

有時我們在校園內或校園外逛悠逛悠。一群人中，他最照顧我，沒有人走在我旁邊的時候，他定會走過來陪著我，生怕冷落了我，不知是不是他比較“富有”，或是最為大方，走累了大家老是嚷著讓他請吃東西，他就會先問我:“你餓不餓?”

沒等我答，其他人常會哄笑起來，弄得我臉紅耳赤。

在舞場他把我悄悄拉到一邊，掏出一把朱古力，我驚訝得不得了，我曾與他說過我喜歡吃朱古力，沒想到他會放在心上。他說:“別讓婕看到了，她會搶光的。”我心里暖融融的有點感動。

我從女孩子們的口中，得知他暗戀著他母校的一個正在念高三的女孩，他有時會匿名寄一些高考復習資料給她。而我那時，也有心儀的男孩子，所以我們雖然彼此的印象都很好，卻壓根沒想到其他的。

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見他來，而那時，我周圍的男孩子穿梭不停，為我鞍前馬后，我沒有特別地惦著他。當他那一大幫人再來時，他已帶上了他喜歡的“她”，她已考上了他的那所大學。她長得斯斯文文的，挺漂亮，也挺有氣質，看上去與他挺般配的。但后來聽婕說，她近在咫尺時，他卻并沒追她，據他說，有些東西費盡苦心，望穿秋水，來到身邊時卻又心靜如水，沒有熱情了。

之后他間或會來，有時她們幾個中山的不在，他會坐下和我聊聊天，但他從不敢約我單獨出去。而那時，我的生活也豐富多彩，或快樂，或哀傷，我并沒有時時想起他來。只是每次見到他，我都感到愉快，感到他寵我，感到在他面前是個小女孩，好純、好乖。

后來他比我們早一年畢業了，回到了中山去。我也曾在假期去過中山，自然是住在女同學的家里，我這個熱心的女同學待我一到，就打電話給他，仿佛我的到來不是她的事，而是他的事。那天晚上，一大幫人又聚在一起。

接著幾天，他曾單獨陪我去逛街或去溜冰。我這是第一次單獨和他在一起，感到他既禮貌，又得體，很有紳士風度，和他一起，有一種溫馨的感覺洋溢在心頭。

他也曾借出差之便來學校找我們。有一次剛好是圣誕平安夜，幾個中山女孩卻不在，我也剛打扮好了想出去，碰上了他，他把我拉去看燈會，還買了一盒朱古力作為圣誕禮物送給我，把我樂壞了。

第二天我又陪他逛了一天的街，也就在那一天，他告訴了我他仍愛著那個“她”，他因思念她而徹夜不眠，他因思念她而抽起了煙，可惜到如今仍沒有進展。他向我傾訴時有點激動，我聽了他的故事也很感動。我那時也正遇感情挫折，與他真是同病相憐。

也許是心距的拉近，從那一次起，他正式成了我的朋友，不用間接地說是同學的朋友了。

在我臨畢業時，他還來過一次，他把我拉到離校園很遠的酒店去吃晚飯。我問起“她”，他說:“我也知道不屬于自己的不能強求，她已有男友。”我們更多的是輕松地聊一些久別重逢的話。

我們相隔兩地，雖說是朋友，卻從不通信，也不通電話。那份情便總是留在心里，淡淡的，溫柔而慰藉。再見到他時我已畢業快一年了。那是個陰雨的4月，我又到中山去。我到婕家時，她說已通知了他。吃過晚飯，他和另一個男孩依時來了。

在咖啡廳里，我們4個相對而坐，懷起舊來，說起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情景，好多細微的東西他都能一一記起，他甚至記得大一時的圣誕節我穿了一條小紅裙，第一次來中山時穿的是一條背帶褲和黑毛衣，等等。婕有點驚訝地看著他。他說:“有印象的東西什么時候都會記得的。”并用深沉的眼光注視著我。我與他對面而坐，發現他總是專注地凝視著我，目光中蘊含著點什么，以致我迎接時，總有點臉紅，雖有婕和另一個朋友在，他也毫不掩飾對我的好感。

一個賣玫瑰花的小女孩走進了咖啡廳，他買了兩枝紅玫瑰送給我，也買了兩枝送給婕。走的那天，他來送我，在婕家，婕把玫瑰花用塑料袋裝起來，讓我拿回去。他坐在那等我收拾行李，見婕讓我帶花回去，就定睛看著我，帶著一種不知怎么解釋的笑容。我問他:“你愿意我帶回去，不那么長壽，還是愿意它留在這里長壽點?”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也許根本不好表達。片刻，他說:“你拿著花吧，要小心刺，我幫你拿行李。”

婕知趣地沒有跟來，他一個人送我到車站，細雨飄飄，有點冷。他撐著傘，我站在傘下，與他靠得好近，分明地覺得他的熱氣。

臨開車，隔著窗，我見他在雨中又走到我靠窗的那邊，遠遠地向我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他送的兩枝玫瑰花在我眼前輕輕晃動，將我的心緒牽得牢牢的。

回到廣州，把花擺在書桌上，想著與他在一起的情景，總是令人回味，令人溫暖。這次從中山回來，我更覺他是個相當優秀相當有吸引力的男孩子。而我卻在苦苦追尋一些縹緲的、不切實際的感情，追尋自己塑造出來的偶像，為之心力交瘁。之所以這樣苦戀，也許正因為得不到，其實真的可以得到，未必如我們想象的美麗。在這一點上，他是否也如我一樣?其實，在我們身邊，在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有許多值得我們珍惜的人和情。

但或許是因為距離，或許是因為我身邊有太多的男孩子，或許是因為他沒跟我表示過什么，我又墮入愛河了，有了真正的男朋友。他瘋狂地追求我，他熱情地愛戀我。

不知怎的，在我熱戀的日子里，我有時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拿他和男朋友作對比，我總覺得他有著很好的性格。我雖說不清是怎么個好法，只知我本是個很固執很任性、脾氣有點躁的人，與他在一起時脾氣卻變得很好、很純、很乖，很心甘情愿地聽話，心靈很冰清玉潔，連自己都很舒服。與男友在一起，則常常吵架，吵個不停不休，最終把感情也吵破了，只好暫告一段落。

就在我和男友告一段落時，我因公出差到中山去，又見到了他。這時我們已有一年多不見面了。他已有了新女朋友，雖然他在電話中聽到我的聲音時，仍是一陣欣喜。后來他人在我面前時，跟我說，人總是需要身邊有些溫暖的。又說:“他們(我的中山同學朋友們)以前問我是不是想追你，我說是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但最終他還是拉起了另一個女孩的手。我沒問他為什么不追呢。他說他已拍拖時我也沒特別的傷感。只是那晚他帶上她的女友，和我及其他人去卡拉0K時，我見他不時握著女友的手，我心里才感到了一絲不快。而回到廣州后，我才發覺心里很有點痛，我才發現我原來是需要他的。我尋遍千山萬水，其實他正是最適合我的人。在他面前，我總是將復雜人性中最好的一面體現了出來，我的固執和暴躁沒有機會表現，我的驕傲和任性也沒有機會表現，我平和而豁朗，我愉快而充實。而當我有這種種發現時，我知道我永遠地失去了他。

日子如此這般地過，我已好久不見他了，他是否與女友如火如荼，或者快近花月佳期，我都不想知道。只是偶爾想起他來，便有一絲溫暖和一絲遺憾在心頭掠過。他雖然不像某些男孩，令我刻骨銘心，可那份溫暖和遺憾就像一條清澈的小河，在我心里緩緩而永恒地淌著、淌著……

(徐蕙摘自《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