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林清玄
嫌貨才是買貨人
有一次,我到市場買水果,與我熟識的賣水果小販遇到了一位難纏的客人。
“這水果這么爛,1斤也要賣50元嗎?”客人把水果拿出來左看右看。
“我這水果是很不錯的,不然你去別家比較比較。”
客人說:“1斤40元,不然我不買。”
小販還是微笑地說:“先生,我1斤賣你40元,對剛剛向我買的人怎么交代呢?”
“可是,你的水果這么爛。”
“不會的,如果是很完美的,可能1斤就要賣100元了。”小販依然微笑著。
不論客人的態度如何,小販依然面帶微笑,而且保持得和第一次的微笑一樣親切。
客人雖然嫌東嫌西,最后還是以1斤50元買了。
等到那位客人走了,小販笑著對我說:“嫌貨才是買貨人呀。”
“嫌貨才是買貨人”是一句臺灣俚語,意思是說,只有那些會嫌貨品不好的人才是內行的,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貨物有信心,就不要怕人嫌,內行的人一定會知道的。
我看著小販的臉,突然有點肅然起敬,小販完全不在乎別人批評他的水果,并且一點也不生氣,不只是修養好而已,也是對自己的水果大有信心的緣故。我們真的比不上小販,平常有人說我們兩句,我們就已經氣在心里口難開,更不用說微笑以對了。
我想到白云守端禪師的故事,他的師父是茶陵郁山主,有一天騎驢子過橋,驢子的腳陷入橋的裂縫,禪師摔下驢背,忽然契悟,吟了一首詩偈:
我有神珠一顆,
久被塵勞羈鎖。
今朝塵盡光生,
照見山河萬朵。
他的弟子白云守端很喜愛這首詩,牢牢地背起來,有一天去參訪楊岐方會禪師。
楊岐問他說:“你的師父過橋時跌下驢背突然開悟,我聽說他作了一首詩很奇妙,你記得嗎?”
白云就不假思索,開心地背誦出來:“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羈鎖。今朝塵盡光生,照見山河萬朵……”
等他誦完了,楊岐大笑一陣,就起身走了。
白云愕然,想不出為什么楊岐會大笑,是不是自己的詩背錯了?他的笑又有什么涵意?竟然想到通夕不寐地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趕去問楊岐,為什么昨天會大笑,是什么意思。
楊岐問說,“你見到昨天那為了驅邪演出的小丑嗎?”
“我見到了。”
楊岐說:“你連他們的一點點都比不上呀。”
白云聽了嚇一跳說:“師父是什么意思?”
楊岐說:“他們喜歡人家笑,你卻怕人家笑。
白云聽了,當場就開悟了。
舞臺上的小丑,由于有自知之明,對自己有信心,并不怕別人嘲笑、訕笑、大笑,我們這些自命高明的人,為什么就禁不起別人的一笑呢?
我們會在意相識或不相識的人評斷,是不是由于不自知呢?我們會擔心理解或不理解的人嘲笑,是不是正好顯示了信心不足呢?
市場的小販不怕人嫌,舞臺的小丑不畏人笑,并非天生的,而是有了“如實知自心”,是來自對生活更深的學習,對生命更大的信心。
我但愿,自己也能有小販和小丑的精神,以面對不論善意或惡意的批評和嘲笑。
每一塊都是好肉
我喜歡看NBA的夏洛特黃蜂隊打球,特別喜歡看1號博格斯(Bogues)上場打球。
博格斯的身高只有160厘米,即使在東方人里也算矮子,更不用說是在兩米都嫌矮的NBA了。
據說博格斯不僅是現在NBA里最矮的球員,也是NBA有史以來破紀錄的矮子,但這個矮子可不容易,他是去年NBA表現最杰出、失誤最少的后衛之一,不僅控球一流,遠投精準,甚至在長人陣中帶球上籃也毫無所懼。
每次看博格斯像一支小黃蜂一樣,滿場飛奔,心里總忍不住贊嘆,我想他不只安慰了天下身材矮小而酷愛籃球者的心靈,也鼓舞了平凡人內在的意志。
博格斯是不是天生的好手呢?當然不是,而是意志與苦練的結果。
有一次,他接受記者的訪問,談到自己走入NBA的心路歷程。
博格斯從小就長得特別矮小,但卻非常熱愛籃球,幾乎天天都和同伴在籃球場上斗牛,當時他就夢想有一天可以去打NBA,因為NBA的球員不只待遇奇高,也享有風光的社會評價,是所有愛打籃球的美國少年最向往的夢。
每次博格斯告訴他的同伴:“我長大后要去打NBA。”
所有聽到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有人笑倒在地上,因為他們“認定”1個160厘米的矮子是絕無可能打NBA的。
他們的嘲笑并沒有阻斷博格斯的志向,他用比一般長人多幾倍的時間練球,終于成為全能的籃球員,也成為最佳的控球后衛。他充分利用自己矮小的“優勢”,行動靈活迅速,像一顆子彈一樣,運球的重心最低,不會失誤;個子小不引人注意,抄球常常得手。
現在博格斯成為有名的球星了,他說:“從前聽說我要進NBA而笑倒在地上的同伴,他們現在常炫耀地對人說:‘我小時候是和黃蜂隊的博格斯一起打球的。”
博格斯使我想起了盤山禪師的故事。
盤山寶積禪師有一天路過市場,偶然聽到顧客與屠夫的對話。
顧客對屠夫說:“精底割一斤來。”(給我割一斤好肉。)
屠夫聽了,放下屠刀反問:“哪個不是精底?”(哪一塊不是好肉呢?)
顧客怔在當場,在一邊的盤山禪師卻開悟了。
在人生里,我們往往用自己的主觀見解來判定事物的價值,但事物哪有絕對的價值呢?在NBA里,我們都覺只有兩米高的人才能去打球,但一米六的人又怎么不能立志呢?
博格斯不怕人笑,所以創造了自己的奇跡。天生我才必有用,哪一塊不是好肉?哪一個人不是最有價值的人呢?
一流鞋匠二流總統
被公認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之一的林肯,在他當選總統那一刻,整個參議院的議員都感到尷尬,因為林肯的父親是個鞋匠。
當時美國的參議員大部分出身望族,自認為是上流、優越的人,從未料到要面對的總統是一個卑微的鞋匠的兒子。
于是,林肯首度在參議院演說之前,就有參議員計劃要羞辱他。
在林肯站上演講臺的時候,有一位態度傲慢的參議員站起來說,“林肯先生,在你開始演講之前,我希望你記住,你是一個鞋匠的兒子。”
所有的參議員都大笑起來,為自己雖然不能打敗林肯而能羞辱他開懷不已。
林肯等到大家的笑聲歇止,坦然地說:“我非常感激你使我想起我的父親,他已經過世了,我一定會永遠記住你的忠告,我永遠是鞋匠的兒子,我知道我做總統永遠無法像我父親做鞋匠做得那么好。”
參議院陷入一片靜默里,林肯轉頭對那個傲慢的參議員說,“就我所知,我父親以前也為你的家人做鞋子,如果你的鞋子不合腳,我可以幫你改正它,雖然我不是偉大的鞋匠,但是我從小就跟隨父親學到了做鞋子的藝術。”
然后他對所有的參議員說:“對參議院里的任何人都一樣,如果你們穿的那雙鞋是我父親做的,而它們需要修理或改善,我一定盡可能幫忙,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我無法像他那么偉大,他的手藝是無人能比的。”說到這里,林肯流下了眼淚,所有的嘲笑聲全部化成贊嘆的掌聲。
林肯沒有成為偉大的鞋匠,但成為偉大的總統,他被認為最偉大的特質,正是他永遠不忘記自己是鞋匠的兒子,并引以為榮。
當六祖慧能去拜見五祖弘忍的時候,弘忍問他說:“你是哪里人?來我這兒求什么東西呢?”
六祖說:“我是嶺南人,只求向你學習佛法。”
弘忍笑說:“你是嶺南人,又是沒有受過教化的蠻人,怎么能成佛呢?”
慧能說:“人有南北之分,佛性卻沒有南北差異。蠻人的身分與和尚的身分雖然不同,佛性究竟有何差別呢?”
弘忍暗中賞識,最后終于把衣缽傳給這位嶺南來的蠻子、自幼喪父的樵夫。
批評、訕笑、毀謗的石頭,有時正是通向自信、瀟灑、自由的臺階。
那些沒有被嘲笑與批評的黑暗所包圍過的人,就永遠無法在心里點起一盞長明之燈。
(馬寅摘自(臺)《講義》1995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