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平
早些年,英國人有種得天獨厚的優越感,說他們最大的財富不是海底隧道,不是煤炭、機械,而是尋常百姓口上說的、手上寫的——英語。他們每年向全世界派去數不勝數的教師,發售以天文數字計的英語教材。近年,英國人遇到了來自美利堅的強硬挑戰。美國成了世界頭號強國,各國的人蜂擁而去,求學、做生意、旅游觀光,移民潮更是百年不衰。英語中夾進了越來越多的美國讀法、口語、用法、詞匯,“走遍美國”等美式英語風行,以致有人欲將英語改稱“美語”了。聞英國人曾起而抗議,憤憤然卻于事無補。
無疑,不管英式美式,英語之君臨天下地位無可撼動。一個掌握了英語的人可以說走遍天下都不愁。所有的國際航班、機場、大飯店、商場,不論東西方,除了本國語言,一定會注上英語,那里的工作人員也必定會說夠用的詞句。我認識的一位美國人士,他的中文程度只能勉強糊口,卻能在北京如魚得水,因此他絕對體會不到我等英文差者出國后的行路難。夏季,我到美國東西部轉了幾個月,驚詫地發現,紐約的國際機場竟然沒有除英文外的第二種文字,更不要說一般飯店了。在我去過的旅游點中,只有聯合國大廈有定時的中文講解,夏威夷的珍珠港有中文介紹。到喬治亞洲的石頭山游覽,我們向工作人員要求放中文解說磁帶,是一位說粵語普通話的先生錄的“咚咚亢亢”一通,仍是一知半解。同時我發現,不少景點都備有日文介紹,或許是日本旅游者甚多的緣故。看來一種語言的推廣,與其國家的開放發達程度成正比。看著有氣,也奈何不得。
如此,國人出境,“入境隨俗”的“俗”中最首要者當是語言了。
橫越太平洋,再乘美國國內航班,考驗就來了。出租汽車司機一邊幫我們往車上裝行李,一邊向我發問。我趕緊說明是去機場,不料他還是問,僅聽懂了是問什么“公司”。“去公司干嘛?我是去機場。”他搖搖頭,一副無奈狀。等英文稍好的同行者過來,方知問的是乘哪個航空公司的飛機。大國際機場通常有百十個登機口,不問清楚了,往哪兒停?上了飛機,置身于各種大鼻子之間,我倒成了“老外”。餐車還未推到跟前,我先就戰戰兢兢的,胡亂點了我叫得出名來的了事。此后,雖然時時揣著寶貝“快譯通”,叫人尷尬的事還是紛至沓來。到銀行注冊帳號,聽著銀行小姐頭頭是道的介紹,我仍是心如茅塞,實在非聽懂不可的詞只好委屈她按我的快譯通。她說,因我不懂英語,只能跟丈夫合用一個帳號。雖然我們不存離異之想,但這畢竟是我的權利呀。在一個特別出名的海灘游玩,走進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就餐,本想點幾塊雞充饑得了,沒想到人家服務員特認真,硬是問我們要什么部位的。說來說去,看我們老不開竅,一位服務小姐在自己的胸前比劃再三,意為要不要“雞胸脯”,叫人哭笑不得。在國內以“美食家”自詡的我,到美國最怕老外請我吃西餐了。絕對的西式餐廳,絕對的西餐套路,夾在一群絕對說英語的洋人中間,懵懵而隨,窘態百出,簡直是受洋罪。一席宴,我只能插上有限的幾句話,不少還得有勞在場的國人翻譯。知道我是中國來的記者,那些美國律師、商人好心想為我聯系去了解美國的報紙、電視臺,又不得不考慮語言這一大難題。我到亞特蘭大市下屆奧運會的運動場館采訪,操著半生不熟的英語問導游小組電視轉播的位置。她一臉茫然,最后還是借助快譯通才解決了問題。至于去CNN總部參觀,去南北戰爭紀念館看全景畫,去華盛頓阿靈頓公墓憑吊,去夏威夷看偷襲珍珠港的紀錄片,就基本上是看畫看景,白花一半的錢。最遺憾的是在美國最古老的小城奧古斯汀,夜半下榻在一家汽車旅館,旅館老板對中國很了解,站在柜臺邊跟我們聊了個把小時。后來才知他是前些年到此避難的波蘭人,頗有文化造詣。他問我們除英語外還會什么語言,我們也極想與他深談,可惜,照臺灣人的話是沒有“管道”。
在世界經濟一體化的今天,你卻不能跟本民族以外的民族交流;處于鋪天蓋地的英語環境中,你卻閉目塞聽,冒充殘疾人。在婚禮盛典上,我不能對新人準確地獻上更多的祝福。在大庭廣眾間,我懼怕交流,咀嚼著孤獨的可怕。更難堪的是舞文弄墨之人,卻要假手旁人譯出必需的資料。語言阻障——人與人之間一道不透氣的墻。其間的種種難耐、自輕、窒息,不可名狀。
自幼,鄙人學中文語感甚好,有人認定我學英文一定也很快。但事與愿違,十數年來偏偏在英語上瀟灑不起來。多少次臥薪嘗膽,從初級學起,到中級的邊上就敗退下來。“許國璋”、“新概念”、“扶忠漢”、“AAA”,一輪輪沖鋒,一次次受刺激,直至刺激不起熱情來,直至影響了一生的發展軌跡。從立足在國內搞寫作看,是福;從更廣闊的發展看,焉知不是禍了。來美后了解到,絕非有了語言環境熏陶就都能學會。有的年齡偏大、文化水準較低的華人,也許一生英語也不過關,只能縮在華埠度日。甚至有八九十歲的老華僑,直至入籍考試宣誓成為美國公民了,用的還是自己的母語。痛定思痛,知恥而后勇,我在異國又重操干戈。漸漸,我發現有一個重大誤區,以前都是把英語作為學問來學,其實它最主要的功能是實用。一日宿在旅館,由于沒看清,把可以打掃衛生的門牌翻出去了。次日晨正鼾睡,一位黑人婦女大著嗓門喊:“Do you check out(你們退房嗎)?“自此,這句話想忘也忘不了了。我還發現英語是可以瞎說的,沒人會笑你,會苛求你所用的語法,只要自己懂再對付著讓對方懂就完事大吉。在可口可樂博物館,我壯著膽向一位部門經理詢問這一世界第一飲料覆蓋了多少國家、參觀博物館的游客人數兩個問題,結果大獲成功。他不僅詳細回答了我的問題,看我如此感興趣,幾天后又給我寄來一大堆資料、幻燈片。——黑暗不再是黑暗,那般快意實不可言傳。從此膽子大了,興趣也大了。
見到不少中國人,他們跟同胞在一起時照舊滿口洋文,其中有的倒不一定故意拿派,委實是中文忘了許多,說著不順口。至于寫文件、信件,更是錯別字滿篇。一位原中文相當好的女士,給我寫信,對幸福的“福”字都只能加拼音了。脫離開語言環境,即使是母語,也難免可怕地退化。我到那兒僅一個月時,街上招牌認識了幾個,日常用語會了幾句,卻把“喇叭”寫成了“喇吧”,還出現了破天荒的提筆忘字。顧此失彼,得了一著又失一著,此之謂歟。
返程乘的是韓航,在夏威夷逗留數日,滿眼灌的都是更為陌生的日文、韓文,相形之下,還是英文來得親切了。
(李幼平、陳偉摘自《文化與生活》199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