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鐘陵在繼1988、1991年推出《中國中古詩歌史——四百年民族心靈的展示》、《中國前期文化一心理研究——原始意識及文明發展分流之比較》這兩部頗有影響的專著后,又推出了《文學史新方法論》(蘇州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這部填補學術空白的新著。它不只是作者對前兩部著作運用新方法論的系統總結與理性升華,而且是在古代文學史研究領域里以深沉反思為起點,力求突破長期以來形成的陳舊模式,楔入新方法論,企盼喚起適應時代新需求的學術取向的專題研究之作。
過去,文學史研究和文學理論研究往往相互隔閡甚至相互排斥,結果二者均得不到很好發展。王鐘陵的《詩歌史》,不但上卷以理論為主,論述了漢代審美情趣,王充的“真美”觀,中古文學特征——動情與氣骨、真實與形似、新變與精致,以及簡約、以少總多、隱秀等風尚、原則、范疇與理想之類理論問題,以領起下卷中古各代詩歌創作的史的論述,而且將這論中有史、史中有論的進程納入作者歷史哲學和方法論的體系之中加以審視,從而體現了古代史、論的互補相生,互滲相成。《新方法論》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史的研究就是理論的創造”的命題與原則,就顯得更為血肉豐滿,有理有據。作者把方法看作是主體與客體的中介,既反對文學史的純客觀論,又反對文學史的純主觀論,亦即反對視歷史存在為一重的片面性,提出了“歷史真實的兩重存在性原理”,從而要求文學史著作實現認識論與價值觀的渾融,史與論的凝結,成為“一種依托于歷史的理論創造”,成為“歷史的真實內容和個人才華的合璧”。王鐘陵在這方面辯證的理論與成功的實踐,無疑有利于文學史研究的更新。
在“更新文學史研究的原則”這一部分,作者除了提出上述原則、原理外,還提出如下原則:一、整體性原則,即處理部分和整體的關系、橫向和縱向的關系,直至從大文化系統上把握文學的生態環境等等;二、建立科學的邏輯結構的原則,即以黑格爾-馬克思的邏輯學思路確定邏輯起點,從矛盾的向前運動上加以把握,從而辯證地展開歷史運動的內在邏輯等等;三、從民族文化-心理動態建構上把握文學史的進程的原則,如認為只有提出一系列能反映民族文化-心理建構的概念、范疇、命題并在論述中使其靜態與動態有層次地交織,才能算是具備了理論形態的文學史著作。這些原則的提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并富于獨創性的。
《新方法論》又突出地強調了“歷時性的歷史與邏輯的統一”的研究方法。作者不僅有吸取地批判了黑格爾的發展觀,不僅深入研究了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研究中的邏輯學方法,并提出了“歷時性考察化入于共時性的邏輯模式之展開中”的觀點,而且特辟專章以中古詩歌的流程為例來說明新邏輯學思路的運用,又以自己的《詩歌史》、《文化-心理研究》為例說明歷史與邏輯二者可以有所偏重卻不可偏廢。這種從自己著作中提升理論,以理論來解剖自己著作的論證,本身就是一種方法。
在明確了邏輯思路之后,《新方法論》還進一步引人深思:如何使歷史真實的第二重存在盡可能符契于歷史真實的第一重存在?其回答是:應運用建立在主客體相互生成、時空關系、非線性的發展觀三者相融的哲學基礎之上的原生態式的把握方式。這體現了作者的獨見之明。
原生態是《新方法論》中極為重要的概念之一。作者曾對中國文學史的原生態情狀作了多方的描述、揭示和概括。他從東方國家形態出發,指出家族和宗族文學的結合體是原生態情狀的最初層次,這是宗法制社會中文學產生所必然帶上的胎記;鄉邦文化和地域文學集群,是原生態情狀的第二個層次;師友唱和、結社吟詠突破了以上兩種狹隘圈子而浮升到全國性的層面上,是為第三個層次。這三個層次的原生態情狀,呈現為一個金字塔形,而三者又共時并生,爭相發展,沖突融匯,顯揚沉淪……向著文學史生成。這一剖析頗有邏輯的說服力。
為了探究文學作品的代際傳播,并對文學史的原生態運動作出歷時性的勾畫,作者從闡釋學特別是接受美學的合理內核中化分出“讀解”這一重要概念,指出:“代際傳播的社會性的文本讀解和意義性張揚,乃是文學史運動的內在機制”。在后人的讀解中,前代文化創造方才能獲得意義性的存在;文本固有的意義與增益的意義在讀解活動中交錯雜糅,后世的文化建構也就在歷史的延伸中漸次展開。人類的讀解史是靈動的,故而一個作家在不同時代會有不同命運。文學史原生態運動正是在不斷讀解中,在散佚和搜輯、淪亡與古籍整理的矛盾關系中生成、發展的。文學史家一方面應尊重前人讀解這種歷史性存在,又應將被前人讀解遮蔽的部分盡可能地復原,并加以糾正、補充、調整、豐富,以顯現那個時代的文學風氣與藝術追求。因此,對于一個時代文學狀況的復原和對此后的讀解梳理,是文學史著作應有的兩翼。
基于對黑格爾不夠重視偶然性的發展觀的揚棄,王鐘陵在文壇沉浮中強調必然性和偶然性的交互作用,并且列出了讀解的轉換與斷裂、民族融合中的新趨、代系相繼的讀解中的片面化和符號化、傳播中的文化衍生現象等十種情狀,使人們看到了文學史歷時性的原生態運動中的多樣景觀。然而,王鐘陵又多方面揭示了文壇沉浮的內在節奏及其規律性,使不確定與確定、偶然與必然、無序與有序辯證地統一起來,從而在偶然性中生成有序的構筑。這就是《新方法論》所展示的邏輯體系。
中國文學史主要應由創作、理論、選評三個相互交織的部分組成。人們歷來只注意創作與理論的關系,卻忽視了選評及其重要的歷史地位。《新方法論》則強調指出,蘊含于總集編纂中的選家的美學情趣和觀念,經由總集的傳播,可以引起種種效應,其構成發展契機的作用,至少可表現在影響一代風氣、確立一種美學傳統、促進文學流派形成、摶聚出一些文學史概念等方面,從而對文學史建構發生其重要影響。王鐘陵認為,如果說,總集往往是聯結閱讀和寫作這兩方面的中介,那么,體現評家美學觀的評點,便是聯結被評之書與讀者的中介,亦即中介的中介。這種評點之學,楔入于文學發展之中,也成為左右文學方向合力構成中的一個重要因素。除了創作和理論之外,他把文學史方法論的視線投向總集、評點這類中介,給以科學的評價,可謂別具只眼。事實正是如此,創作、理論、選評三個平行浮動、相互包容的領域,一體化于社會與歷史的消長興衰之中,從而交織出文學史的曲折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