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現代性與當代社會思潮

什么是后現代性？對于這一概念的界定是古典的而非當代的。談論后現代性在高校以及廣告人、藝術家、建筑師和文化活動發起人那里，已經成為一種時尚。然而，至今仍未有一種關于后現代性令人滿意的說法出現。在國際文獻中，往往以某種不一致的和甚至矛盾的方式來描述后現代性的特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后現代性的特征被描述成以下幾種說法：

1.作為一種神話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可以描述為一種神話。這種描述是建立在拒絕為后現代性提出識別方法的基礎上，建立在抨擊關于現代性的論述中所謂預言因素的基礎上。正如庫瑪在《預言和進步》一書中所表明的那樣，早在工業革命出現之前，其理論就已建立起來了。但是，那種探究后現代性存在與否以及是否來臨的自然主義方法本身卻有必要質疑。從某種謊言的意義上說，后現代性不是一個神話。從一件政治編年式的小玩意的意義上說，后現代性是一個神話，但僅此而已。

2．作為一個歷史分期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可以是一個標明歷史分期的術語或一個歷史階段。那些把后現代性作為一個歷史分期概念的人在后現代性始于何時問題上無法達成一致。因此，有人斷言后現代性早在一百年前就開始了，或只是二十五年前才開始，或剛剛開始，或是正在來臨，或就是當下現在，或是某種剛成為過去的東西，或是一種重新出現在特定時期內的周期性結構上的可能性，

這種說法作為經歷諸種變化的記錄具有相當大的影響，而作為界定的命名則幾乎沒有地位。我們也許正處于一個需要標記的劃分時期的空間里。后現代性可以用來指現代以后的諸時代，亦即已開始的或正待開始的后現代時期、年代或紀元。但這一說法太不確定因而難以贏得廣泛的接受。后現代性可以表明一個時期的終結，其中作為現代時期的一個方面的現代性已衰落了。但它難以表明繼現代之后的新時期或新紀元。

3．作為一種境況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可以描述為一種境況（situation）或狀態（condition）。但它究竟是什么境況或狀況，以及在哪兒可以找到它呢？到目前為止，據說有一個特殊的并可能是唯一的狀態，它可以參照如下諸方面：

a.知識和研究的組織形式；b.意識和感悟；c.價值觀；d.文化；e.工作和閑暇的組織形式；f.安居的類型。

因此，后現代性可以用所謂社會和經濟中的變化這種說法來解釋，例如用“后工業”社會的來臨這種說法。雖然如此，這樣一個“后工業社會”的存在及其所稱說的那些特性仍然被人們爭論不休。人們所說的許多轉變要么是根本沒有出現，要么已被證實是短暫的，比如從商品向服務業的轉變，以及占支配地位的白領階層的出現。其他人則拋棄了作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一種形式的后工業社會的概念，因為這種意識形態助長了一種資本主義已根本改變，以及階級斗爭熄滅了的幻覺。基于這一觀點，體力勞動的衰微和認為信息是新“資本”的這類看法顯然是很危險的。一種更具歷史感的反對意見甚至否定工業社會自身曾經存在，并以此整個地拒絕“后工業的”這一概念。

另一種見解是，后現代性可以參照計算機時代、高科技時代、信息時代、傳媒時代、快速通訊時代的到來這一現象來解釋。這一觀點相當程度上依重于人工智能、系統論和通訊理論的模式。它意味著社會的根本轉變是由知識和技術的組織結構的變化而導致的，與政治和社會斗爭無關。因此，是由先進的技術和科學可能推動的后傳統的發展，而這一點正是需要討論的。使現代性成為必然的東西正是來自傳統的人類生活和社會，這一點更加清楚了。

那些假設一個新的文化境況和狀態的人之所以常常對后現代文化津津樂道，是因為把這種文化當作是一種后傳統文化，一種同類自相殘殺的文化，一利非超驗化的自我參照文化，一種虛無主義的文化，一種后文化。或者說，后現代性也可以被稱為是一種革命——一種對最近四個世紀的主要價值觀念提出質疑的革命。在一些與大眾傳媒發展有關并受到波德里拉爾影響的討論中，后現代性因其是所謂的“晚期資本王義”的精神分裂的文化而被大肆談論。這一觀點強調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所謂消極作用：即過去的毀滅，傳統文化的被腐蝕，資產階級價值觀念的衰落，社會道德的淪喪，電子傳媒的內在破壞效果，非審美刺激的通俗文化世界。

于是，后現代性可以在理論上表述為虛無主義的來臨：一種西方文明的最高價值觀念最終貶低了自己的狀態，一種現代西方文化的結果已經崩潰的狀態。因此，爭論的焦點更多是一個后歷史的狀態而非一個后現代狀態，亦即西方歷史經驗的可理解性已不復存在的狀態，各種傳統的意義和價值觀念被摧毀的狀態，可參照性已不再起作用，所有終極結果似乎都是大可懷疑的并被耗盡了的狀態。

4．作為一種經驗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也可以描述為一種經驗或一系列體驗模式。也許可以說一種新型經驗（如對歷史時期的體驗）已經出現，或一套新型體驗模式已在新型傳媒和新技術的覺醒之后接踵而至。或者說，此處所談論的這種新型體驗模式也許即將到來。

5．作為一種歷史意識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可以描述為一種歷史意識。這個卓越的見識是指新的政治編年式空間、新的期待視界可能正在為人類擁有。然而，這種觀點很難于細節上證實。毫無疑問，確有一種對于現代性的新的觀點在傳播。因此，一種回顧歷史的參照的態度有時被作為下一個大發展的前提條件而大加推崇。正像文藝復興造就了一個新的時間敘事模式和政府的價格控制制度一樣，后現代性可能使得歷史解釋的新方式應運而生，這種解釋是由它對現代（新時代）而非古代的態度而規定的。或者說，后現代性也許和后歷史（post-histoire）相聯系。

6．作為一種感悟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也可以描述為一種感悟或綜合癥。這種感悟有如下特征：

a.一種拒絕傳統的劃一性和同質化的非總體化感悟；b．一種渴望復雜性和沉溺于道德廢棄論游戲之中的感悟；c．一種接受無序、差異性、非連續性和距離的感悟，一種取悅于悖論和矛盾的感悟，一種隨時準備對不適于表露的東西的贊成和應允的感悟；d．一種拒絕新的平衡的感悟；e.一種尊重差異和異質類，更注重單個性和特殊性而非抽象一般的感悟，一種標明并尊重不同生活領域、文化、世紀、心理和性別之間是有不可通約性的感悟。

因此，后現代性與其說是短暫的特殊文化傾向問題，不如說是一種新的道德倫理問題。

7．作為一種氛圍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性可以被描述為一種氛圍或特質——即各種思想、態度、價值觀念所構成的一種氛圍。這個觀點常借助于所謂哲學態度的改變的說法來作更精確的論述而得到確證。許多這類觀點能夠與打破自由的人道主義和構成自由的人道主義核心的個體主義的種種努力聯系在一起。這里，阿爾都塞的觀念，即這種人道主義是“資產階級社會”的“意識形態”并隨著更加技術性的信念而出現。明顯的混淆盛行于以下兩種主張之間，其一是說有人先于法國批評理論就提出了某些主張，其二是那些人的信念已經構成或建立。不過，通常參照的說法有：

a.人道主義的終結和主體的死亡，或者，比較新的看法是，“人”或主體的非中心化過程；b.表象的終結；c.現實主義或摹仿的終結；d.真理的終結，或當代對于區分真理和謬誤，現象和實在的無能；e.識別我們（在語言、社會、歷史、自身中）無法回避的內在性的需要，任何超越的觀點的缺乏，一個超越的能指的不可能性；f.解釋的中心性被理解為是內在政治的、語言學形態的、修辭學的、令人質疑的和無法完成的；g.把數學作為源自語言的新知性和把邏輯作為源自隱喻和修辭的新知性；h．當代批判轉向話語的比喻。

據稱，主要的變化是從實在論、客觀主義和認識論的超驗轉向內在論、歷史主義、慣例論、構成主義和虛構論。在某些頗為得勢的說法中，認為不僅人道主義而且理性主義、經驗主義和表象都是被打碎的寓言。

然而，仍有一種對所涉及的術語的不斷誤用，像后結構主義者的討論被稱為“后現代主義”，盡管這些后結構主義者有明顯的現代主義者靈感，他們的許多重要理論家有現代主義者的承諾，這種所謂的后現代主義因而被誤稱為后現代性，或者沒有明確的判斷標準，就宣稱將進入了后現代性的航道。后結構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和后現代性的雙重混淆，使得相關主張的理性分析不必要地兜圈子。

另一個問題是，那些強調新的哲學觀點、思想、價值觀念或態度的后現代性觀點常常無法與世上的真實變化聯系起來。事實上前者種種激進觀點往往被證實有某種趨向后者的被動性。例如，那些把后現代性與后結構主義等同的人對新技術是無言以對或模糊不清的。

8.作為一種危機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也可以用一種危機狀態來描述。例如，作為一種西歐文化中（和西歐文化的）權威的危機——一種價值觀念的危機，合法性的危機，終極事物的危機。從最一般的意義上看，這種危機可以在利奧塔的說法中得到詳細表述，即現代性的甚至是文藝復興以來西方文化的所謂“元敘述”特征的危機。基于這種觀點，后現代性涉及到西方文化超驗化和合法性的瓦解。拒絕任何中心化的元話語，這種拒斥被廣泛地當作“后現代主義”的特征。

另一種說法是，后現代性的特征可以描述為一種審美危機：即傳統審美標準和信條的危機。這種危機從無法適應傳統信條的各種文化生產中體現出來。這里，后現代性是后現代主義的誤稱，而其中，后現代主義本身又是形形色色的后傳統主義，即所謂反審美傾向的誤稱。

或者說，這危機可以被解釋為一種啟蒙的危機。源于神話的啟蒙烏托邦和來自幻覺的解放受到了質疑。進步、平等和人的完善性被看作天真的總體化。這個發展也許與阿多爾諾和霍克海姆提出的啟蒙辯證法清楚地聯系在一起：即與以下這種過程密切相關，經由這個過程，理性變得崩潰、虛無和憤世嫉俗并摧毀了啟蒙理性曾置于神話之中的一切合法性。后現代性因此成為現代性的虛無主義總結或產物。

9．作為一種認識方式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可以描述為一種認識方式：

a.方法論上的懷疑主義；b.反理性主義；c.悖論主義；d．多元論；e.內在性；f.相對性；g．不確定性；h．非連續性和斷裂；i．機遇，僥幸和無序的認可；j．不可通約性。

但這種說法是籠統的，因為沒有給出辨識某種認識方式的各種標準。即使給出這些標準，把這種觀點稱為“后現代性”也仍嫌太過份。與其說現代性將要被替代，還不如說是現代性的某些方面能夠延續。

10．作為一種話語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可以描述為一種話語——后現代主義的話語。后現代主義話語結果是表明結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式的法國批判理論的理論話語，尤其是關于主體、自身、欲望和語言的話語。在主張這一觀點的人中，拉康、德魯茲、加泰里和利奧塔是代表人物。但是，在這里，“話語”一詞的使用是不適當的，因為這樣的話語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更進一步說，即使一種話語的某種變化將被確立，那么，仍不清楚為何“現代性”是被這一發展冠之以“后”的合適本體。現代性諸種話語可能改變，但它們并不是被一種稱為后現代性的話語所取代。

11．作為一種詩學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也可以描述為一種詩學。或者說，是美學或藝術對象本質的有序變化。或者，是作者與文本之間、當前文本間（inter-text）與其它文本之間（Other inter-text）或對立文本之間的新關系。

12.作為一種退卻的后現代性

后現代性的特征也可以描述為一種退卻：一種從啟蒙的目標或現代性的目標中的退卻。在此觀點中，后現代性是與拋棄啟蒙的種種理想聯系在一起的，即拋棄它的普遍論、其平等和進步的信仰、其理性在歷史中理性化的目標、理性在歷史中實現的規劃，或達到合乎理性與人性的未來社會的規劃，在這一意義上說，后現代性被說成是從現代性的規劃中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