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美與山石、根雕

一般地說，自然美是與藝術美相對的。自然是客觀存在，然而一成為美就需要人去發現、選取乃至剪裁。中國是崇尚自然美的，把自然美放在很重要的位置，甚至把它作為高層次的審美標準，從而對大自然的山勢、巖石、云朵、動植物的形象，都能發現美的存在。就自然美的本質來認識，首先是“真”，甚至在評價與自然美相對的藝術美時也提倡出于自然，得到天趣，用自然現象的“天馬行空”、“行云流水”、“蒼崖巨石”、“野竹過雨”、“輕燕側風”等詞句加以形容贊美，特別反對矯揉造作，因為它會造成失真的陋劣效果。由此看來，文藝佳作中“真善美”的“真”，是可以列為美學價值觀首位的。當然，每個人的審美情趣都有差別，欣賞的出發點和角度也各有不同，因此就產生不同類別層次的審美感受，但就“真”的美學價值觀來說，卻是共識。自然現象的美和藝術創作上自然的美雖是兩種含義，但就“真”和“自然”的概念來說，兩者是互相貫通的。

從反映論的觀點說，一切美感的發生，都來自生活。在生活萬象中（大自然的和人類社會活動的）人們經過長期地觀察、審視，積累了空間和時間、靜態和動勢的各種美的規律：如均衡、對比、諧調、交插、緊密、疏朗、連續、節奏、韻律……等等，這些時、空、動、靜的多樣美感又互相滲透，從而綜合、提煉直至升華為最高層次視覺器官的“統覺”（心理概念的抽象），這種“統覺”是可以意會而難于言傳的。我想，這樣理解從形式到內容的自然美和藝術美的真實感知，是符合反映論的。

顧愷之的名句“夏云多奇峰”流傳已久，后人欣賞夏云，往往從固態的具體物象去審視那瞬間的變化，或像山川、或像某種動植物、或像人（仙佛）的某種姿態……多是在“似與不似之間”去欣賞，從而也就發生了各種不同的領會，這是與每個人的生活經驗相聯系而發生的聯想。這是詩句中“奇”字的第一層含義。“奇”字還有第二層含義，那就是什么也“不似”，然而確覺得美。所謂“似與不似之間”，是繪畫創作理論提出的，音樂、舞蹈藝術中也有這類表現。作為自然美來說，“似”是淺層次的，“不似”才是深層次、甚至是高層次的。具體說不出它像什么，卻又產生出似曾相識的審美意念，這就是“統覺”所起的作用。所以，被人們欣賞的自然美的內涵十分豐富，決不僅是停留在某種具象化的階段，也可以說存在著“抽象美”。所謂“抽象”，總是有“象”可抽的。把自然美放在高層次的評價天平上，稱之為抽象美，還是比較確切的。

當然，大自然以及人類社會活動中并非一切都美，美和不美必須通過欣賞者的主觀審視才能發現，在發現中就有視野方面的選擇和剪裁，主觀因素是構成美的重要條件，這種主觀因素也就蘊含了欣賞者的生活經驗以及各方面的文化修養乃至個人品德與物象的共鳴，從而存在著千差萬異的領悟。例如對一團夏云、一段樹根，甲看它像獅、乙看它像虎、丙看它似象、犬或其它什么動物，然而就其姿態或跑、或跳、或嘯又有相近的共同動勢感受，對靜止的物象上也可以體察到某種意味，這種由形到神甚至遺形取神的欣賞，就進入了高層次的審美境界。

大自然美和人類社會活動美是有一定聯系的，我不再重復上面的認識，這里，只著重談大自然美。

中國崇尚大自然美的品種十分宏富廣闊，從天上、地面、植物、動物以至具體到各種實物對象的態勢、紋理都能發現美，于是就去創作山水、花鳥、魚蟲畫和雕塑，去開發鐘乳石巖洞，去布置盆景，去選取希奇古怪的石材裝飾園林庭院，去切割磨光大理石等石料鑲嵌家具什物等等，而根雕藝術正是其中的重要品類。

在此暫且引述一些古人論石之美來領會欣賞自然美之一端。宋代米芾是酷愛自然石的，他的“拜石”故事已流傳了近千年，米芾總結了美石的標準是：瘦、皺、漏、透，蘇東坡又加上了“石文而丑”，把與美相對的丑也列入審美標準，這是有其思辨哲理的。鄭板橋喜歡畫石，他解釋說：“一丑字則石之千態萬狀，皆從此出，彼元章（米芾）但知好之為好，而不知陋劣之中有至好也。東坡胸次，其造化之爐冶乎。燮畫此石，丑石也，丑而雄，丑而秀”。就丑字的實質意義講，其中不僅能顯現雄和秀，還能顯現挺峻、宛轉、郁勃、超逸等等神韻，如果加上“奇”和“怪”來作為褒詞概括，會有更多包容的。鄭板橋在論畫石形式美時又曾說：“有橫塊、有豎塊、有方塊、有欹斜側塊，何以入人之目，畢竟有皴法以見層次，有空白以見平整，空白之處又皴，然后大包小，小包大，構成全局，尤在用筆、用墨、用水之妙，所謂一塊元氣結而石成矣”，這又突破了米芾瘦、皺、漏、透的審美標準，把形中見神，形神渾然交融的境界，闡幽發微，給人以更廣泛的審美啟迪。

大多數畫家品評自然石與畫石的美，絕少涉及似與不似的具體物象如何，確是一種高而且深的層次審美的升華。

當然審石與畫石的自然美，并不能與其它品類自然美一概而論，但自然美的形成都不可能排除人們所滲入的主觀因素，米、蘇的審美品評，板橋畫石的皴法、用筆、用墨、用水，就是主、客觀結合的體現。

中國自然風光的美是舉世聞名的，就以鐘乳石洞來說，已發現并被開發的不止數十處，本來這是大自然地質結構形成被人們發現其內涵十分豐富的形神之美，不同的參觀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來認識、選取，從視野的剪裁，多方位角度的審視而領略、欣賞。這本是一種多元性質的美，不應受限于某些人的主觀臆斷甚至人為雕琢，限定參觀者按照他們的指引去看、去想。比如某一塊或某一段鐘乳石，他們以為像老和尚、像美女、像頭牛、像一朵花……等等，但這類自然形態又不可能十分具體切合他們判斷的形象，于是就去砍、去鑿，把屬于多元化的自然美，硬定為一個模式，參觀者只好被動地跟著他們劃定的框子去看、去想，這種強加于人的作法，不僅是拙劣的，也是對大自然美的扭曲與破壞，特別是再安裝上五顏六色的與原來形態和環境并不協調的燈光照射，簡直令人作嘔。我們并不反對在黑暗地方以燈光加強能見度，但巖洞既非劇場，也非迪斯科舞廳，若把人引入這種環境氛圍，其感受有如“佛頭著糞”，實是大煞風景。在這里，我們并不反對啟示引導參觀者對自然風光特點的欣賞領會，以免視而不見的忽略過去，但首先要顧及參觀者審美情趣的展開。例如泰山上的“五大夫松”，在說明中提到此為秦始皇在樹下躲避風雨后所加的封號，有其紀念意義。但原樹早被山洪沖失，今天所見到的是清代所補植。從那蒼翠覆蓋的雄姿，卻可使人意味到春秋戰國時的越王、魏文侯、秦始皇等歷代王侯興衰的一連串的歷史追憶。對自然風光的命名，應起到使觀賞者發生廣泛聯想的作用。所以說，給自然風光命名也是一門學問，應該引起新辟旅游點的注意。命名應盡可能求其概括，避免過于具體；要重神輕形，宜活不宜死。以達到人們在看和想時留有意象馳騁的余地，以擴展延伸其藝術性和思想性的魅力。

目前社會流行著各式各樣的根雕藝術，這也是一種自然美的品類，其中不乏佳作。把一些只能做燃燒材料的廢棄物，經過有心人的發現、選擇、拾取，稍加剪裁布置，就能化腐朽為神奇，變成了一件件（或一組組）藝術珍品。這里應該強調說明剪裁并不等于雕琢，根雕也非雕塑創作。根雕的突出特點是必須顯示出自然美的本質，若多做加工，就會減弱以至破壞自然美的本身，這和對鐘乳石的硬加砍鑿所造成的惡果是一樣的道理，因此在不少根雕展的作品中常常遇到一些拙劣的作品，把本來屬于自然美的素質，矯揉造作成一覽無余索然無味的庸俗膚淺的東西，令人厭惡。我熱切希望制作根雕藝術的有心人，要充實廣博的學識修養，具有高瞻遠矚的視野，樹立高尚的個人品格操守。

不久前，看到劉運輝先生制作的根雕作品，引起了我的興趣和一些感想。劉先生的作品，確實給人以高層次的審美享受，他所選擇、拾取稍加布置的作品，并不斤斤計較、故意追求某種具體的物象，而又以簡明概括的標題命名實物，兩者一對照，卻能給人以豐富的啟發聯想，其意蘊之雋永，格調之高超，實為近些年來根雕藝術所鮮見。

例如他的那件《魂》，一眼望去，什么也不像，在朦朧與真切之間，被壓縮而形成的起伏團塊中，卻包容了萬物萌生到浮動飄渺的意象。這一大型作品，雖經剪裁，卻不露刀斧痕跡，渾然一體，在不確定的形象中又隱隱約約察覺到無數形象在浮動閃現：若山水、若鳥獸、若雪山羌姆之舞、若美女側臥之嬌姿，……使人駐足反復推敲其豐富的內蘊，大自然造物之魔力，啟發人體察從實在上升到虛幻的思想活動，有無窮的意味，發人深思。

作品《肝膽相照》，則是一塊似動物形的樹根，它的一個側面被磨損而露出凹凸的一圈圈的紋理，頗似動物的腑臟，什么是肝，哪塊是膽，并無關重要，但兩者的連貫，卻把人們之間推心置腹的真摯情誼，表現于或隱或現的意境之中，令人“蕩氣回腸”。

《大風起兮》的樹根，似一株無樹冠的古樹。它本身是硬質固定的實體，由于細根生長偏向一邊（類似樹的枝干），使人有狂風吹斜之感。這種由靜趨動、由死變活、由硬化軟的細致觀察移想，可稱把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藝術手法，令人信服。

《仁者壽》，其形似龜非龜，似獸非獸，那伸頸前探的動勢，卻使人體會到有余不盡的生命延續。標以“仁”字，既寄托了作者高尚的情操，也引發了觀者希望形神長存、應如何作人的導向。

《段干木》的標題十分巧妙。簡單看來不過是一截枯木，平凡無奇，換成一句完整的口語，就是一段干木頭，與實物也很切合。作為有心人的劉先生，卻發現了與自己性格一致的神韻，引起隱意識的共振，由物質轉化為精神，不正是揭開了劉先生作人的心態嗎？而段干木本是一位古之名人，曾受到戰國時魏文侯的崇敬，稱頌他“不移勢利，懷君子之道”的賢者。這段挺然屹立的干木頭，卻啟示了劉先生對古代賢者的追懷，可見作者與段干木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否則不會發現這段極易被人視而不見、無動于衷的枯木具有的象征意義所吸引。由此可見，作人的品德和情操也能和自然美的素質神形交融的。

劉先生的絕大多數作品都在豐富的形式美之中蘊含著這種發人深思和廣闊聯想的感人魅力。對自然美的發現，是不應僅停留局限在表層形式美上，很需要追求其體現的深度和廣度。從他的作品中，使我們進一步感悟到，藝術性一顯示出思想性的深層內涵，其格調必然會升高，這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