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映由明清易代引發的家國興亡之感,這是清代文學的一大共通主題,并格外集中在清初。無論詩歌、散文、戲曲、小說,都有大量的作品。即便是歷史上固有的題材,進入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也每每帶上這個時代的烙印。可以說,反映家國興亡之感這樣的主題,在清代特別是清初足以成其為一股巨大的文學思潮。
但是,同樣反映家國興亡之感,在不同的作家筆下和不同的作品中,其所采用的形式、手段和技巧卻往往不盡相同。本文所要考察的,便是與此有關的一組敏感地域:南京、江南和南方。
以戲劇為例,一是吳偉業的《秣陵春》。它借景于北宋初年,假托原南唐學士徐鉉之子徐適和南唐臨淮將軍黃濟之女黃展娘的愛情故事,同時穿插已故成仙的南唐后主李煜的有關情節,曲折抒寫對于朱明王朝的故國之思和亡國之痛,是清代最早反映家國興亡之感的傳奇。而劇情發展的主要地點,即安排在南京,也就是劇名中所標示的“秣陵”。
二是孔尚任的《桃花扇》。它以明末復社名士侯方域和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愛情故事為線索,再現南明弘光小朝廷的短暫歷史,是一部明確“借兒女之情,寫興亡之感”的代表劇作。劇情演出的地點,自然也就在南京。
三是洪昇的《長生殿》。它敷演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完全是一個傳統的題材。作品主題,可以說贊美“兒女之情”和反映“興亡之感”共存并重,因此同最早的白居易《長恨歌》相比顯然帶上了新的時代特征。而劇中抒寫家國興亡之感最明顯、最強烈的一出《彈詞》,恰恰也把當時原本流落在湖南——杜甫詩中稱“江南”的梨園樂工李龜年改寫成了流落在南京,“彈詞”的具體地點便在南京的“青溪”。
綜合考察上述幾種清初最著名的傳奇作品,可以發現它們在選擇和處理故事題材,借以反映家國興亡之感的時候,無一例外地都著眼于南京甚至強拉到南京。這里的客觀因素,正如有關劇作本身也已經涉及的那樣,是由于南京這個地方與已故朱明王朝聯系格外密切:它既是明初洪武、建文時期的國都,又是南明弘光小朝廷的首都;即在永樂皇帝遷都北京以后,這里仍然還是陪都,同樣設置中央機構,制度與北京略同;此外,太祖朱元璋的孝陵也在此地。因此,南京在很大程度上便成了明朝政權的一個象征。同時,南京又是歷史上亡國慘劇發生頻率最高的一個地方:明朝的建文、弘光,五代時期的南唐,三國孫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滄桑變故,迭見層出,宛如走馬燈一般,誠所謂“南朝自古傷心地”。
南京與亡國之間的這條現成思路,在清代的詩歌創作中體現得更加分明,運用得也更加普遍,并由此形成了一系列具有特定含義的特殊詩歌意象。
南京除其本名之外,還有許多的別稱和代稱。諸如金陵、秣陵、石頭城;鐘山、白門、秦淮河;以及雨花臺、燕子磯、烏衣巷之類,或古或今,或繁或簡,或整體或局部,都可以指稱南京。再加上明朝遺老據實大膽稱呼的“舊京”、“故京”、“留都”,和借歷史典故隱喻的“六朝”、“南朝”等等,關于南京本身便形成了一系列的地名語詞。這些語詞作為載體而融入亡國的內涵,帶上朱明王朝這一特定的義項,于是也就成了清代詩歌中的一群特殊意象,并以此廣泛運用于反映家國興亡之感。散句如錢謙益詩:“秋老鐘山萬木稀,凋傷總屬劫塵飛。”“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鐘山古石頭。”“秦淮煙月經游處,華表歸來白鶴知。”上引諸例都是題畫詠物之作寄寓家國興亡之感,無論其題詠對象是否與南京有關,但具體描寫過程中都明顯組合進了“鐘山”、“石頭”、“秦淮”等特殊意象。通首則如屈大均《秣陵》中的“六朝春草里,萬井落花中。”以及蔣超《金陵舊院》“荒園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這兩首詩歌抒寫故國之思和亡國之痛,或直露,或委婉;或從全局著眼,或抓住一個側面,所詠對象則都是南京。詩題中的“秣陵”和“金陵”,正文中的“六朝”和“秦淮”之類,在這里顯然都與已故朱明王朝相聯系甚至相等同。此外組詩如龔鼎孳《上巳將過金陵》四首、周亮工《舟中與胡元潤談秦淮盛時事,次韻四首》、王士禎《秦淮雜詩二十首》等等,連章疊什,一再詠懷南京的種種情事,聯系相應的具體描寫來看,同樣也都表明南京的背后確乎蘊藏著朱明王朝的滅亡這樣一層微妙的含義。
不過,人們也許會問,朱明王朝的另一個首都北京,說起來歷時更久,更正統,同時那里也曾不止一次地發生過亡國慘劇,那么它在清代詩歌中是否也像南京一樣具有這種特殊性呢?應該說,以北京作為已故朱明王朝的特指意象運用于詩歌創作并借以反映家國興亡之感,這樣的例子也是有的,但,為數卻很少,遠不如南京運用得普遍廣泛。這里最根本的一個原因,是由于北京在明朝以前是元朝的首都,在明朝以后又是清朝的首都,而元朝特別是當下的清朝都是來自北方的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所以在清代漢族人民的心目中,北京與其說是已故朱明王朝的象征,倒不如說是滿清王朝的象征更加確切;運用在詩歌創作中,結合表現亡國之痛倒還可以,單純抒寫故國之思則不合適,這樣總體上用來反映家國之感自然也就不如南京了。
以南京為中心漸次拓展,江南和南方在清代詩歌中也可以形成象喻朱明王朝的特指意象。前者如歸莊借詠物悼念故國的《落花詩》十二首,其一開頭就是“江南春老嘆紅稀”;朱彝尊的《長亭怨慢·雁》詞以雁擬人,也說:“也只戀、江南住。”吳騏《書李舒章詩后》惋惜失節仕清的詩人:“庾信文章真健筆,可憐江北望江南。”后者用例更加普遍,如屈大均《送梁藥亭北上》:
南為天之陽,其人多文明。
精神得日月,變怪成文章。
朱火所沐浴,一一合珠光。
…………
始自洪武初,五星會文昌。
…………
此詩通篇從“南”字生發,而文中無論字面、內涵,暗喻、明說,處處都關合朱明王朝。又如李雯的“鷓鴣真羨爾,羽翼向南飛”(《旅思》)。毛先舒的“解得南枝何限恨,六陵殘處鷓鴣啼”(《岳墳》)。王夫之的“何事向南吹不了?翠華天半隔瀟湘”(《憶得·絕句》)。這些詩句中的“南”以及派生的“南枝”,簡直都可以視作朱明王朝的代名詞,所謂“戎馬南來皆故國”是也。而如顧炎武《路舍人客居太湖東山三十年,寄此代柬》所云:“自從一上南枝宿,更不回身向北飛。”這些作品中的“南”都和“北”相對舉,更明顯是分指明和清。錢謙益《后秋興》有句;“依然南斗是中華”,與杜甫《秋興八首》之二原唱“每依北斗望京華”進行比較,其主要區別也就在“南”與“北”這一字之差,而詩歌寓意則昭然若揭。這個現象,恰如錢澄之《金陵即事》尾聯“酒樓遍唱關東調,誰聽秦淮舊竹枝”以“關東”與“秦淮”相對舉一樣。可見,以江南和南方喻指朱明王朝,同時相應地以江北和北方喻指滿清王朝,這在清代詩歌中也是十分常見的一種意象運用手段。
當然,正如南京一樣,江南和南方作為一般泛指意象在以往歷代詩歌中也久已出現,前者如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后者如《古詩十九首》:“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同時,由于中國歷史上南北政權相爭頻仍,并且最后往往都是以南方政權失敗而告終,所以江南和南方在許多場合也時常被用來喻指南方政權及其失敗和滅亡,例如庾信的《哀江南賦》、陸游的“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等等。清代詩歌中的江南和南方,從意象本身的角度來看,便是從這種傳統繼承而來的。但是,到了清代詩歌中,江南和南方事實上已由一般的泛指意象變作了專指朱明王朝的特指意象,在意象的內涵上既做了限定,同時也做了新的發展。
需要指出的是,清代詩歌中的江南和南方乃至南京,有時候也可以照字面用作普通的地理名詞而絲毫不與朱明王朝相涉。我們之所以把本文所論喻指朱明王朝的南京、江南和南方稱作“特殊”意象,在某種意義上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而在清代本朝,統治階級出于民族壓迫的本能,對這個問題格外敏感,只要有人揭發上來,便不問青紅皂白,一概治以“文字獄”。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正說明了南京、江南和南方這組關于朱明王朝的特殊意象在清代詩歌中的客觀存在。
清代詩歌的這組特殊意象,同樣也可以“移植”運用到其他各體文學的創作中。本文開頭所說的清初幾種著名傳奇都把劇情發生的地點設置在南京或者直接取材于發生在南京的故事,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即在于此。小說則如《水滸傳》的續書《水滸后傳》,《金瓶梅》的續書《金屋夢》,有意強化宋、金矛盾,分別影射明、清,其中原因之一也就是一在南而一在北。可以說,清代詩歌的這組特殊意象,在當時的作者和讀者中確乎已經形成了一條現成思路,既有助于各種作品巧妙委婉地反映家國興亡之感,也能夠給人們提供一套細微有效的藝術解碼——只是不能太機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