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什么?”這是一個古老而常新的理論問題。其所以古老而又常新,就在于它是一個在藝術實踐中不能被繞過的課題。凡對藝術現(xiàn)象的分析和探詢,藝術價值的研究和評估等等所有隱含“是什么”和“怎么樣”的具體活動,都在不斷地促使人們去重新追問這一本體問題。換句話說,這是一個看似抽象卻又極現(xiàn)實的課題,它吸引著一代代的理論家對此作出自己的解答。在這個過程中,能否找到既符合藝術實踐的實際而又切中肯綮的角度,直接關系研究價值的大小甚至意義的有無。許多人的研究終無所獲、或在前人的結論上兜圈子,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從起始就在步前人的后塵。所以,尋求新的基點和視角就成為追問的第一步。正是帶著這種清醒的意識,一位從事藝術教育和研究的青年學者完成了他的專著《顯現(xiàn)與對話》。
《顯現(xiàn)與對話》(徐亮著,百花文藝出版社1993年4月出版),所要探討的仍然是“藝術是什么?”的課題,但它另辟蹊徑,富于創(chuàng)新,對這一課題作出了獨特的解答,其新穎之處在于:
第一,新的視角。作者吸收闡述學與接受美學理論,“把理論的關注點從藝術的結果及其性質轉移到藝術的過程中來,把‘藝術’作為一個動詞,加以動態(tài)的考察。”不再囿于“藝術中所出現(xiàn)的是什么”的復述,而把視角轉向“藝術怎樣生成”方面。作者并不忽略藝術“結果”,但更注重藝術“過程”。這是因為他意識到,以往的研究者由于過分地看重了“結果”,并把它作為解釋藝術是什么的起點,其結論必然是把“藝術是什么”的追問變成“藝術所包含的是什么”,“藝術作品”被等同于“藝術”。為了避免這種片面性,作者把“藝術”這一概念作了重新界定,認為“它是人的一種特殊類型的生命活動。應當把藝術看成藝術活動,而這活動本質上是一種顯現(xiàn)。顯現(xiàn)是藝術活動的本體形態(tài)。而對話則是藝術活動的表現(xiàn)形態(tài)。”把研究重點從“結果”轉向“過程”,把藝術看作一種特殊“活動”,并提出“顯現(xiàn)”與“對話”的新概念,這就確立了較之以往更加全面的研究對象和新穎的視角,從新的基點展開追問的思路。
第二,新的體系。《顯現(xiàn)與對話》試圖回答的是藝術美學中的根本問題,所以它的理論核心必須能夠涵蓋和解釋藝術活動的方方面面,或者說,必須通過人類藝術實踐來證明理論觀點的科學性。為此作者所面對的是來自兩方面的“反問”,一是以往的和現(xiàn)有的理論,一是各類具體的藝術實踐、特別是當代藝術實踐的新課題。該著沒有回避這些難題,而是在解決這些難題中展開自己的理論體系。第一編《顯現(xiàn)——藝術活動的本體形態(tài)》,對以往美學和藝術理論中最流行的“表現(xiàn)論”和“再現(xiàn)論”提出了質疑。指出:“再現(xiàn)論”的觀點“根源于結果論的注視方法:關注結果。結果是終點,從終點往回上溯便可以找到原因……這種從過去推導現(xiàn)在的思路,很符合邏輯,但不符合藝術的實踐過程,也不符合任何創(chuàng)造性活動的實際。”而“表現(xiàn)論太局限于自我的自在狀態(tài),它的情感束縛于狹小的自我領域,以至對于寬廣的大千世界不能采取一種坦然的進入態(tài)度。”隨后,作者正面闡述了“藝術是一種顯現(xiàn)活動”,并對“顯現(xiàn)”的概念范疇作了闡發(fā),指出:“顯現(xiàn)就是逐漸地現(xiàn),它表明了一個過程——由不清晰,到逐漸清晰起來”,“藝術就是使一個從未有過的東西出現(xiàn)。”“顯現(xiàn)的起點總有一個潛在的目的。”“藝術活動既不是決定論的,也不是無目的的,而是發(fā)生論的。”“因此,藝術活動是隨機的,是一個隨機地搜尋目標的過程”。“顯現(xiàn)表達了人與藝術世界的真實關系。”應該說,作者對“藝術活動”“過程”的描述是符合實際和精到的,用“顯現(xiàn)”來概括確實比“再現(xiàn)”“表現(xiàn)”說更準確明了,而且避免了它們各自的偏頗。那么,藝術顯現(xiàn)什么呢?作者的回答是:“藝術顯現(xiàn)了參與者(藝術家和觀眾)的情感、觀點、態(tài)度等等。總之,顯現(xiàn)了參與者的存在。”既然藝術是一種顯現(xiàn)活動,那么,在這一活動中,主體處于何種狀態(tài),就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由此作者又提出了“視點”和“觀看”兩個概念,進一步對活動的具體過程進行深入分析和闡述。該著第二編《對話——藝術活動的表現(xiàn)形態(tài)》著重于對“對話”的論述。作者認為:“顯現(xiàn)是藝術活動性質的內在的、隱蔽的方面,藝術活動的公開的表現(xiàn)形態(tài)則是對話。通過對話,來完成一種本質上是顯現(xiàn)的過程”。“借用‘對話’的概念,不僅意指欣賞者與藝術家的作品之間的對話,而且也指主體和客體之間以及不同的客體之間的對話。”“對話是一種具體、有形的活動——一種直接通過符號操作進行的活動,所以它代表了看得見的、表現(xiàn)性的方面。”以此為開端,該編詳細分析了“藝術中的對話關系”、“藝術的語言”、“藝術家對話的動因”、觀眾(讀者)“解讀的創(chuàng)造性”等藝術活動的具體過程。在對這些現(xiàn)象的分析中,作者提出了一系列新的概念,如“對話層次”、“形象原型”、“潛對話體”、“話題與傾聽”、“隱語言與顯語言”、“作品顯性結構”、“藝術作品的延存”等等。第三編《各類藝術的顯現(xiàn)與對話》,對包括音樂、舞蹈、電影、建筑、文學、繪畫、攝影等幾乎所有藝術門類的特性都進行了論述,并統(tǒng)攝于“顯現(xiàn)與對話”的總體思路之中。第四編《現(xiàn)代藝術問題》,對百多年來現(xiàn)代主義文藝現(xiàn)象進行了考察,重新估定了現(xiàn)實主義藝術的貢獻,認為其“第一個重要貢獻是形象的新的質量。”“第二個貢獻是在揭示人的精神生活方面所取得的重大突破。”“第三個重要貢獻是藝術語言方面的創(chuàng)造性發(fā)展。”作者認為:“現(xiàn)代藝術的實踐本身也有一種理論探索的動力。從現(xiàn)代藝術作品中,我們更加強烈和突出地感受到藝術活動的顯現(xiàn)與對話的本質。”總之,《顯現(xiàn)與對話》以對藝術的新的理解、新的概念的釋義為基礎,展開了自己的理論體系,提出了一套不同以往的“藝術是什么”的答案,體現(xiàn)著作者的理論探索精神和理論“建設”意識。
第三,個性化的“追問”方式。正如作者所說,探討這樣一個古老而抽象的理論問題,“是一項危險的工作”,“時時面對一個活的、不易捕捉的東西,經常會陷入撲朔迷離之中”。其“危險”不僅在于書中所闡述的理論能否自圓其說、自成體系和富于新意,而且在于作者所運用的一套概念術語及其釋義能否為別人所理解和接受。為此,作者特別注意自己的“追問”方式,運用了與整體思路和風格相適應的論述手法和語言,不僅在章節(jié)體例上打破了傳統(tǒng)的布局排列,而且以自己對藝術的真切感悟來論證自己的理論體系,一方面使對藝術特性的把握更接近實際,另一方面又把它們上升到理論的高度進行分析、概括。比如,對于各類藝術的分析就富于個性化,用“聆聽、對話、演繹”來標示音樂的特性,用“身體力行的藝術”來說明舞蹈的特征,而對電影特性的概括則突出對于“時空展示”的特長,對建筑則用“實用的幻境”來形容其藝術特性,等等。可以說,作者對“顯現(xiàn)與對話”的體系的展開,是建立在對藝術新的理解、感悟并抽象概括的基礎之上的,他的富于個性化的對于藝術本體的追問方式,說到底是他對藝術從整體上進行思考并得出新的結論的自然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