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者:
M——一個德國教授
T——一個中國訪問學者
地點——西方某大學
時間——九十年代
M:東方是神秘的,它越是神秘,就越是對我們西方人有吸引力。對我來說,最神秘不過的,就是你們的“老子”和“龍”了。
T:是的,你知道,在《莊子》一書中,老子和龍被看成是同一種東西。《莊子·天運篇》中提到這樣一段佚事:孔子向老子請教回來后,三天沒說話,弟子們問他:“先生見到老子,是怎樣規勸的呢?”孔子說:“我現在才見到了龍!那龍,聚合而成其形體,離散則變成鱗彩,乘駕云氣采取陰陽真氣來滋養自身。我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又怎么規勸老子呢?”
從這個故事,我得到一個啟示,覺得“老子”這個名字,本身就暗示出“龍”的含義,也就是說,作為一個人的老子與老子這個名字、老子暗示的意思及“道”和“龍”等,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M:真的嗎?請說得明白點。
T:對于一般人來說,其名字和他的真人,大都不是一會事,例如有人名叫“狗兒”,卻不是狗。但“老子”這個名字就不同了。我是說,作為一個人或神的老子,同這個名字包含的含義。很可能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它們都是一種象道一樣捉摸不定的神秘的存在。我這樣說,當然不是考證出來的,考證是弄不清楚的。千百年來,人們一直想知道老子是誰,但弄到后來,誰也不清楚他是個什么人。司馬遷說他原名是李耳,但他沒有給出確切的證據。如果果真如司馬遷所說,老子姓李,那么按照先秦的習慣,他就應該叫李子,而不叫老子。可是為什么他又叫老子呢?有一個傳說,說他母親生他時懷孕三年多,他生下來時象個小老頭,所以才叫老子。但傳說畢竟是傳說,帶有想象的成份,不足為據。因此我認為,老子是誰,大概難以考證出來的。關于這一點,《道德經》一開始就說得很明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边@句話不管怎樣理解,都向我們暗示出,既不能按照常識去理解“道”,也不能按照常識去理解“老子”這個名字!這些名字也許都是對那種不可言說的東西的言說,是對它們的“強之為名”。再說,老子是我國古代最大的隱士,隱士的含義就是:“功成,名遂,身退?!痹谶@些隱士看來,只有隱姓埋名,才使自己符合“天之道”。因此,老子是決不會將自己的真名字透露出去的。透露了名字,就意味著他就不再是隱士了,也就違背了自己的根本原則。因此,按照老子的世界觀,他不僅不會透露自己的真名,而且決不會留下什么線索或痕跡,讓后人將他的真名字考證出來,如果那樣,老子也就不是老子了。因此,所有那些費大力氣去考證老子是誰的人,似乎忽略了老子的用心。我認為,對現代人來說,最明智的辦法是不去關心“老子”是誰,而是把這個名字看成是一個永恒的秘密,不斷地用現代眼光去解釋它。
M:那么你認為它包含著什么秘密呢?
T:我認為,在這個名字中也許凝聚著老子的全部哲學,包含著《道德經》一書的全部秘密!
M:天哪!這怎么可能!
T:這并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當我們不能考證出老子是誰,也不能按照常識理解“老子”的意義時,就要另辟蹊徑,例如,直接運用老子的哲學去思考這個名字。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就會發現,這個名字是奇特微妙和發人深思的,即使說它揭示了《道德經》的全部豐富內涵,也毫不過份。
M:是嗎?這太有意思了,請說得詳細點。
T:如上所言,按照常識,“老子”這個名字應該與孔子、孟子等“子”字輩的圣人放在一起,但常識有時候會把我們的思路引向錯誤的方向。而當我們撇開常識,把它同老莊講的“道”、“精神”、“妙有”、“真人”、“真氣”、“真心”、“龍”等表示神秘存在的范疇放在一起時,就會突然悟到,這個名字也許包含著道家哲學的真正內核。莊子早在二千年前就已經把老子與龍相比,這種舉動給了我莫大的啟示,它使我想到,“老子”這個名字,乃是“老”和“子”這兩個與人之存在息息相關的普遍范疇的絕妙結合。這一發現進而使我聯想到《易·系辭》的“一陰一陽謂之道”,和道家的太極圖。當我把《系辭》的這句話、太極圖的那個具體形象以及“老子”這個名字聯系起來時,道的含義好象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我覺得,這里的所謂道,就是陰陽兩極相互作用之后,形成的一個具有生發能力的、位于陰和陽之間的那片中間的神秘領域,也就是太極圖中間的那個S形的東西。這一中間領域的奇特性就在于,它不是陰,也不是陽,但又兼有陰和陽的性質,雖然包含二者,但又超越了它們。這個道理同“老子”的意思是一樣的?!袄稀庇心觊L之意,“子”可以理解為孩童,而老和子結合在一起時,就既不同于老人,又不同于小孩,而是一種兼有二者,又超出二者的存在。也就是說,雖然活的年紀很大了,但身體和精力很旺盛,看上去同孩子一樣朝氣蓬勃;雖然精神性情像孩子,卻又有了老人的豐富的閱歷。因此,“老子”既非老人,又非孩童,而是一種與道同體的特殊的人。這就是作為一個生活在現代的我對“老子”的理解。
M:天哪!你這樣說,聽上去似乎滿有道理,但同時又讓人感到擔心,甚至有點別扭。我之所以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你的這種說法太遠離常識,或者說,使人覺得好像是犯了常識的錯誤。幾千年來,人們一直把“老子”與“孔子”、“孟子”等圣賢并提,也就是說,老子是屬于“子”字輩的,“子”是古人對古代圣賢的一個尊稱,如今你不顧常識和習慣,說出這樣離經叛道的話,難道不怕人們笑話你缺乏常識嗎?
T:這要看常識是怎樣來的,我剛才說過,按照常識,“老子”應該是姓“老”,但我們的百家姓上沒有這個姓。如果按照司馬遷的考據,他是姓李,如果這樣,就應該叫他“李子”,而不叫“老子”。我記得你們西方的大哲王爾德說過,相信常識往往會聚成大錯。莊子也說過,常識是知識的敵人,在很多時候,對常識做出懷疑或曲解,卻能說出真理。伽達默爾說過:“真正的理解就是作出不同的理解”。也就是說,許多真理,往往在“謬誤”中生芽。關于這個問題,我只不過是想拋開常識,只按照老子本人的思想,去理解他的這個名字。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又怎能否認,“老子”這個名字不是他哲學思想的高度凝縮呢!
M:你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單憑自己的想象?我是說,對這個問題,你能不能給出更多的證據,比如說,老子自己對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否有所暗示?
T:證據倒有,但這個證據不是考證出來的?!兜赖陆洝分羞@樣寫道:“知其雄,守其雌……復歸嬰兒。”你知道,雌雄代表男女,而男女結合才生出嬰兒。但老子這句話卻不是就事論事,而是一種巧妙的比喻,他是說,凡是人,不管男女,都是由男性因素和女性因素的結合,問題是怎樣才能結合得好些。他認為,一個強大的男人之所以強大,不是因為其男性因素特強,恰恰相反,這種男性因素必須由女性的因素作適當的制約,不使它發展到極端,從而使男性中兼有女性因素。經過這種巧妙的兩極結合,就能生發出嬰兒般的巨大潛力。在《道德經》的另一處地方,他還直接把那些有德之人,比喻為天真無邪的嬰兒,說他們喜怒無心,一片平和,因此元氣充足,毒蟲猛獸都不能把他們傷害。關于這一點,《莊子》中也有許多妙語。例如,在描寫“道”的不老態時,說它:“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薄肚f子》中還有這樣一句很有意思的對話:“南伯子葵問女禹:‘您的年紀夠大了,可是氣色卻跟兒童一樣,這是為什么呢?’女禹說:‘我聽到道了?!保ā洞笞趲煛罚┖苊黠@,老子和莊子的這些話,都是對“老”與“子”結合后而生成的奇特實體的生動描述。
M:這太有意思了,我現在有點相信你的看法了,也許“老子”這個名字就是道家哲學的高度凝縮,不過象你這樣,認為“老”加“子”就是老子的哲學,這是不是有點太簡單化了呢?
T:當然不能把“老”和“子”簡單相加!你知道,道家哲學不是數學,在數學中,兩個相反的數(如十1加—1)相加時,所得之和是零,但在道家哲學中,當陰和陽、上和下、男和女、天和地等相反的兩極相加時,卻得到無。無和零是不同的,“零”是真正的一無所有,而“無”卻代表著無限潛力——代表著從無到有的發展過程,代表著一個從無到有的生發領域。正如老子所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所以會這樣,也許是因為,這兩極的結合不是簡單的相加,而是一種交流、互補和對話。
M:“對話”?這可是我們西方現代哲學的一個時髦的概念?。?/p>
T:但是別忘了,你們的許多概念,也是我們古已有之的東西?!皩υ挕边@個概念同樣也不例外。柏拉圖有對話,我們的《莊子》、《論語》、《孟子》等經典不也是對話嗎?當然,這個概念在你們西方現代美學中又時髦起來,甚至成了解釋學的核心概念,但我現在不想跟你多討論你們西方人給“對話”下的種種定義,我只想問你,什么是“對話”的最核心和最根本的東西?
M:一般說來,對話指一種平等的交談以達到兩種視界的交融。沒有平等,就成了教訓和被教訓、灌輸和被灌輸。不是平等的對話和交流,也就撞不出美麗的火花。
T:您說得太對了!但是,水和火、師和生、老和子這樣的對立物,本來就位于兩極,又怎么可能使他們平起平坐,水乳交融呢?
M:這……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復雜、太玄奧了!我一時想不出怎樣解釋它。
T:你們的狄爾泰和伽德默爾等大哲學家都十分強調對話的重要性,但是我感到,如果不解決如何使對立兩極平等相處的問題,對話就是空中樓閣。對這個問題,老子就解決得比較好。老子認為,人,包括人的身體和精神世界,也和宇宙一樣,是由對立兩極構成,這兩極本來就是平衡的,所以才有和諧的宇宙。具體說來,宇宙是無為的,所以宇宙能通過“自然”調節,使二者達到永恒的平衡。“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在老子看來,人的功利心太重了,所以背離了自然,當他的自然能力被排擠時,就不能自我調節,這時候,他身上的對立的兩極不能對話,失去平衡,也就失去了自我生發能力。因此,人只有無為,才能在自己身上體現天人的對話和合一,達到象宇宙那樣自我調節。
M:我感到這個問題極其重要,但我仍有迷惑的地方,這種“自我調節”到底是怎樣進行的呢?
T:這是老子《道德經》的核心,也是“老子”這個名字的核心含義。在《道德經》中,老子提出“反者道之動”這一原則,這是宇宙的運動原則,也是為人做事的總原則。老子有一句話,我認為是對它的一般解釋:“大日失,失曰遠,遠日反”,也就是說,對立兩極中任何一極,如果“走的太遠了,快到極端了,就要返回來,只有返回來,才有生路?!本唧w到一個人身上,就是“知其雄,守其雌”,“知其榮,守其辱”,“去甚、去侈、去泰”。如果這個人是君王,就應該以代表孤陋寡聞的“孤、寡”自稱,不然就只有王氣而無人氣;如果這個人是個男子,而且大男子氣太重,就要學會用女人的品質去中和它。再具體點說,如果人的火氣太大,就要以“水”去中和它;如果太燥,就靜下心來;如果是強者,就要以柔為本。通過兩極的這種一升一降,一個弱化和一個強化,雙方就有了“對話”的可能,對話之后,就形成一個超然的狀態,也就是老子說的“方而不割,廉而不判,直而不肆,光而不耀”。這種狀態也就是“老子”這個名字表示的狀態了。從老子這些話里可以看出,對話,不管是自我內心的對話,還是同他人的對話,其支配原則都是“反者道之動”,也就是說,沒有“反”字當頭,就沒有對話。
M:按照我的理解,你以上所說的,好象主要適合于一個人自我內心的對話,也就是說,一個人經常要把自己分成兩個人,自已對自己提問,通過自我反省和自我批判,最后使自己達到超脫和超越。我想問你,如果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那又怎樣調節呢?
T:同別人對話和同自己對話,雖然形式不同,原理卻是一樣的。當然,對話,只有高位的人放下架子還不行,還要求低位的人有自信心。非常不幸的是,由于儒家傳統的影響,我們的平民很少有與統治者平等對話的自信心。也很少有批評精神。在很長一個歷史時期內,批評成了統治者和權威人士的專利。我認為,在儒家傳統中,不管是在統治者和人民之間,還是在老師和學生之間,是沒有真正的對話的。
M:這下我明白了,對話的前提是雙方同時位移,高者向下,低者向上,最后達到平等交流。
T:對了。這就好象中國的氣功和中醫。所謂氣功態,就是在一種極靜的狀態中,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二者在身體的中間領域相遇,形成一個“溫”的領域。這個溫的領域就是春天的領域、生命的領域、發展的領域、時時變化的不確定的領域和發生突變而生出特異功能的領域。一句話,也就是道的領域。
M:這就是你們東方文化追求的無限神秘的領域了?
T:當然,所謂神秘,就是不能或暫時不能用科學道理解釋。這種由對話產生的神秘的實體,在中國傳統中還有好多,比如古人認為,天地人是三才,人是天地對話而產生的神秘產物。比如“精神”這個詞,它是精和氣交和之后形成的神秘實體,它思接千載,瞬間萬里,不受時空限制,真是要多神秘有多神秘。再如“妙有”,它既不是“無”,又不是“有”,而是包含二者又超越了二者的另一種奇妙的“有”。再如“好”,表面上看它是“女”和“子”之和,但實際上所謂“好”,并不是“女”和“子”的簡單相加,而是二者對話后發生突變的神秘產物。舉例說,人們能感受到什么是“好”,但誰也不能給它一個明確的界定。其它如“斌”(文與武)、“學問”(接受與疑問)、“江山”(山與水)、“道理”(不能言說的道與能言說的理)、“得失”(得到與失去)等等詞匯,都是兩極對話之后形成的神秘實體,意思很不確定。
M:這些詞匯又使我想到了“龍”,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什么莊子把“老子”同“龍”聯系起來了。
T:龍的形象較復雜,它不僅僅是一對對立范疇對話的產物,而是多種對立范疇對話后形成的多元,因而其意義更加模糊和神秘。比如說,龍有一個牛的眼睛,卻又有蛇的身子。這是兩個極其矛盾的東西。牛代表著笨重和力量,蛇代表著靈活和輕盈,二者“對話”之后,相互把對方的優點吸收了,把對方的缺點克服了,生成一種既有力量,又靈活多變;既有動,又有靜的形象。再如,它有雄獅一樣的頭,但頭頂上卻長著一對鹿角。雄獅是兇猛的,鹿是溫和的,二者是一種尖銳的對立,但“對話”后,就使生成的形象兇猛中帶有溫和,溫和又不失兇猛,帶有神性的威嚴。再如,它的血盆大嘴是惡的和丑的,它的曲折有致的身體是美的,美和丑相互“對話”,就生發出一種既不同于美,又不同于丑的類似崇高的形象。如此等等,不勝枚舉。當然,對于龍的形象來說,最主要的還是它那欲前而后,欲上而下的曲線,這使人想到了老子的“道”以及道的不確定性和神秘莫測性。這一切,都是和“老子”這個詞表示的意味相投的。
M:以一個西方人的眼光看,“老子”這個詞還有一種強烈的時間意味,但它表示的時間既不是現在,也不是過去,而是現在和過去相互作用之后形成的一種特殊的時間,一種超越人世間時間的時間。
T:你的看法很有道理。“老”和“子”不僅是一對典型的哲學范疇,也是一對典型的歷史范疇。你知道,在古和今、傳統和創新的關系問題上,老子和孔子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孔子是一個復古主義者,他懷念過去,念念不忘“克己復禮”,認為只有恢復周朝的那套禮制才有希望,而對現在的和新的東西,卻不屑一顧。在他看來,過去不僅是值得懷念的,也是能完全恢復的。
M:啊呀,孔子的觀點同西方現代解釋學反對的那套觀點有多么相似啊!在解釋學以前的那些人看來,作者寫作作品時的意圖以及他想表達的意義,就是作品的真實,這是一種確定的、一成不變的和一勞永逸的東西,完全可以在讀者現在的閱讀中得到恢復。那么老子呢,他對這個問題是怎么看的?
T:正如你說,老子的看法都包含在他的名字中了。當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時,就已經意味著過去的東西的不可能恢復。很明顯,所有能傳到后來的東西,都是能言傳的東西,而能言傳的東西,按照老子,又不是常道,或者說,已經遠離了原來的真實。這就意味著,過去的肯定是不可能恢復的。既然不能恢復,又何必執意追求。這就是老子“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的中心意思。也就是說,能學習到的東西盡管很多,但不是道,要想學到道,就要一邊學習,一邊與學習來的東西對話,對話,也就是以批判的眼光對待它們,批判過后,就生發出一種屬于自己的和現在的東西,這就是“為道日損”。這些東西顯然不是對過去的簡單恢復,而是一種重新孕育和更新。
M:這同解釋學的觀點是一致的,解釋學所追求的,正是這樣一種歷史的、流動的和變化的“真”,是過去的視野和現在的視野融和后形成的真,而這種視野的融合,又是在“現在”與“過去”、“老”與“小”相互作用和相互對話時產生的超然存在。
T:是的,解釋學的見解同老子的思路極其相像!解釋學的先驅海德格爾推崇的那個作為流動、生成過程的“存在”,不是很類似于老子的道嗎?伽德默爾所說的“理解和解釋”過程,不是很類似老子說的“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嗎?解釋學一再強調的“體驗”不是很類似老子的“守中”嗎?看來,老子早在二千多年前,就已經說出了現代解釋學的話。
M:的確如此!
T:對于這種“流動生成”的解釋學過程,不僅老子有所發現,莊子也有一番宏論。請看下面的一段對話:
(在女禹對道發表一番高明的見解后)南伯子葵說:“你是從哪里單獨聽到這關于道的道理的?”
女禹回答說:“我是從簡策文書那里得來的,簡策文書是從連續背誦那里得來的,連續背誦是從見解高明那里聽來的,見解高明是從念念有詞那里聽來的,念念有詞是從勤于應付那里聽來的,勤于應付是從詠嘆謳歌那里聽來的,詠嘆謳歌是從寂寞幽深那里聽來的,寂寞幽深是從空曠寥廓那里聽來的,空曠寥廓是從似有似無那里聽來的。”(大宗師)
M:啊呀,原來真理的生成有這么復雜和這么曲折!
T:是??!莊子這短短的一段話,簡直能頂得上現代人的一部書。這段絕妙的話,明白告訴我們,對書本的閱讀、傾聽和領悟,包含著一個相當復雜的理解過程,也就是說,在閱讀中包含著閱讀—反復背誦一理解課文—自己同自己對話(念念有詞)一實踐(需役)一與自己的感情思想溶為一體,變為自己的語言(詠嘆謳歌)一獨自沉思冥想以融會貫通一達到高度抽象,進入普遍的境界一與道合一等九個階段的活動。在這九個階段中,既有朗誦,又有默讀;既有接受,又有改造;既有經驗,又有體驗;既有同課文的對話,又有同自己的對話;既有具體的想象,又有高度的抽象:既有批評,又有創新;既涉及了本文與理解的關系,又涉及了真理的相對性問題。
M:這不都是我們西方解釋學的一些概念嗎?
T:誰說不是呢!當然,這里所透露出的信息,不僅證明了老莊思想和解釋學在概念方面的相似,也證明了它們中心思想的相似,這個中心思想就是,所謂存在,就是一個生動活潑的生成過程,所謂理解,就是文本與閱讀、接受與批判、經驗和體驗、繼承和創新的對話式辯證。一句話,這個豐富而生動的辯證生成過程,正是“老子”這個名字所指的東西。當然,這兒說的文本,其意義非常廣泛,以畫家為例,他們的文本就是大地山川,人情風俗等,在經過對它們的復雜的閱讀后,他們有了自己的特殊的理解,所以畫出來的東西就不再是常人眼睛看到的東西了。
M:你說到中國畫,使我想起了它的一個與西方畫不同的奇特現象。你知道,在我們西方畫,尤其是西方古典繪畫中,經??吹浇训哪信蜗螅麄兙@示出高大的體格,結實的肌肉,豐滿的體態等,但在正宗的中國畫中就很少看到這些,我經??吹降娜宋锸抢先撕托『?,再不然就是讓人很難判斷年齡的漁翁等,這種現象是不是與剛才我們討論的“老子”這個概念有關。
T:當然有關了!但你看到的,還只是一個皮毛。在中國畫中,不僅人物如此,樹木、山川、石頭、花草都是如此,所謂“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痹谶@所有的形象中,既有“老”,又有“小”;既有動,又有靜;既有歷史,又有現在,這就是所謂“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若水火,若日月。”(蔡邕:《筆論》)很明顯,其中包含的這若干種對立,并不是割裂的,而是在相互作用中形成一個完整的有機體。你看到的是棵老樹或一個老人,其實洋溢著童子般的勃勃生氣。這種生命的特征是通過特殊的筆法和布局實現的。你知道,在中國書法和繪畫中,即使是一個點和一個簡單的筆劃,也是一波三折,而不是你們西方那種一往直前的“進步”。這種一波三折、欲上而下、欲左而右的筆觸,造成的是我們書法藝術中所說的“澀”的效果。這種“澀”,就是老與小、新與舊的反反復復的相互作用,最后生成的一種扭曲的、充滿張力的超然的動態存在。這種動態,就是老子“反者道之動”的動,而不是普通人所理解的那種一往流利的動。前一種動是生命特有的動,后一種動是物理的動。
M:你們的許多詩詞藝術是不是也遵循這個原則?
T:具體到詩詞,,我們可以用“道理”,即“道”與“理”的對話解釋??上У氖?,“道理”這個中文詞,已經在長期的使用中變了味,有了純理的意義。其實,它的原始意義就是講的藝術原則?!暗馈笔欠抢硇缘暮筒豢裳哉f和不可表達的;“理”是理性的和可以表達、可以演說的,二者結合,就是“不可表達之物的表達”。我國古代大書法家孫過庭總結書法藝術的原理時這樣說過:“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边@句話不僅說出了書法藝術的秘密,也是我們一切藝術的秘密。藝術就是人類對天地之心的探索,而天地之心的秘密,都在陰陽對話展示的曲折過程中展示出來。
M:太有啟發性了。我感到,雖然西方有很多人喜歡你們的書法藝術,但大多數人還只是好奇,而不能真正玩味其中的這許多“道理”。當然,即使是對這門藝術的體驗不深,甚至只知其皮毛,在看到那些龍飛鳳舞的筆跡時,也能從中感受到一種生命的活力和一種高深的哲學。我認為,中國書法也許是把“道”和“理”,即把旺盛的生命力和深奧的哲學結合得最好的一門藝術,這在世界藝術史上是罕見的。
T:我非常同意你的說法。開始時我說過,“老子”與“龍”其實是一會事情,現在我們又加上中國草書,中國草書的確把“老子”和“龍”的精神完美地表現出來了。在中國書論當中,用“龍”來形容中國書法的有很多,如:
“右軍筆陣爭堂堂,妙用作意驅俊芒。驚鴻下起游龍翔,……聯翩飛動茂密行。”(米芾)
“乍抑揚而奮發,似龍鳳之騰儀。”(楊泉)
“凌魚奮尾,駭龍反據,投空自竄,張設牙距”(索靖)
“閬風游云千萬朵,驚龍蹴踏飛欲墜?!保ㄈ唬?/p>
把草書比成龍,部分是因為它同龍一樣,以反常識、反傳統、反習慣的模糊而又奇特的形態,體現著道的根本精神;部分是因為它縱橫爭折,體現著宇宙之力千回百折的變化和曲折。一句話,草書也同龍這個怪物一樣,既不同于古已有之的東西,也不同于現有的任何東西,而是古與今、奇與正、現實與幻想等對話和結合后,產生的超越,也是“老”與“子”相結合之后產生的超然。
當然,真正對草書有造詣的人,也都同老子一樣,都是反常識、反習俗、無為而為的圣者,是執著地開辟新的藝術領域,追求新奇和怪誕的先鋒。這些人大都狂放不羈,各領風騷。他們“率意超曠,無惜是非”,“神龍見頭不見尾”;他們“但觀神采,不見字形”,他們蔑視傳統,“純儉之變,豈必古式!”一句話,他們是老子思想的化身。
M:這不同我們西方先鋒藝術和先鋒藝術家一樣嗎?
T:本來就沒有多大區別嘛!你知道,在我們中國,真正有成就的藝術,不管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都或多或少地是“老子”思想的實現,也就是說,誰對老子對話思想和“反者道之動”的原則領會得深,誰就創造出高明的藝術。我感到,你們西方現代藝術和后現代藝術好象與“老子”靠得很近,藝術和哲學快成為一回事了!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還不十分清楚,但我隱約感到,現代藝術和后現代藝術的種種形態,與你們的結構主義符號學、存在主義、現象學以及解釋學等思潮等,都或多或少地從東方哲學和藝術中受到啟發,尤其是自覺不自覺地受到我們道家思想的影響。
M:是嗎?這倒很新鮮,請說得稍微具體點!
T:你們的許多超現實藝術以及那些象兒童畫一樣的涂鴉藝術,就是典型的例子。為達達等超現實主義家所推崇的所謂超現實是什么?按照你們的理論家的解釋,這是一個由現實與非現實相互作用后形成的奇特的世界。這里的所謂“非現實”,不存在于外部世界,而存在于內部,因此是一種內在的現實。這個內在現實就是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它常?;癁閴艟澈突糜X,呈現為人類遠古的和個人以往的生活畫面。如果把這個非現實與“老子”聯系起來,也就是“老子”中的“老”。而“現實”則代表著現在,也就是“老子”中的“子”。當內在現實向外投射時,就與外部現實融合,形成一種超現實。這個多變、模糊和不確定的存在不是同“老子”及“道”有點相像嗎?以包爾·克立為代表的童稚藝術,雖然形態上與超現實主義藝術不同,但同樣散發著道家的哲學意味。這種藝術雖然是有名的成年畫家所作,卻充滿了天真爛漫的情趣,看上去好象是一年級的小孩子的作品。他們這樣作,并不是倒退到孩子的水平,而是試圖把成年人的豐富體驗與兒童的眼光結合起來,構成一種超然的存在。我們知道,兒童觀察事物時,其眼光不受習俗和常識的污染,不受功利因素的誘惑,因而很容易與客觀事物的內作用力達到共鳴。但是成年人,卻會隨著知識的增加,漸漸成為常識的俘虜。他們的知識增加了,眼光卻被蒙蔽了,再讓他們看孩子的畫時,就感到不舒服不愉快,還常常批評孩子說:“你畫的人為什么沒有肚子?”或者,“你畫的凳子不成比例,歪七扭八的,怎么能坐?”等等。象克立這樣的藝術家,恰恰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用兒童的純真眼光觀察世界。他們恢復童真和童趣,歸根結底就是恢復人的神性。正如基督說:“讓小孩子到我這里來,因為在神國的正是這樣的人!”(《新約·馬可福音》第十章)很明顯,這種神國里的人其實不是真正的嬰兒,而是具有童心的老年人,也就是我們理解的“老子”一類人。
M:這么說來,成年人的兒童畫與真正的兒童畫就沒有區別了嗎?
T:區別當然有。但要想找到這種區別,還是要聯系“老子”以及“老子”體現的“反者道之動”的原則。我們知道,真正的兒童畫是兒童的自然,而成年人的兒童畫是人到成年后向童年的返回,因而具有“返回”的痕跡。這種“返回”一方面表現為反常情和反常識,另一方面表現為對常人理解的純粹的現實的“扭曲、涂抹或隨意弄臟”。這里分明包含著一種自相矛盾:“事實”的最純粹的狀態,成了它們的“不干不凈”或“破損”狀態。但正是在這種自相矛盾中,才展示出一種深奧的道家哲理。對西方成年人兒童畫的這些特點,我們東方人是否可以做這樣的解釋:
1破舊:最能展示道的非確定性本質的,也許不是事物的新的或處女般的純潔狀態,而是它的破舊狀態——因為破舊狀態最能透露出一種由新到舊的歷史過程。
2扭曲:最能展示道的變易性的,也許是事物的歪曲或不平衡狀態——因為從非平衡中更能看出一種由平衡到不平衡,再恢復到平衡的動態變化。
3涂污:最能展示道的反常識性和無所不在性的,也許是事物的“涂污”狀態——從這種狀態中能夠看出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之間的緊張,看出傳統的和革命的兩種力量的對立統一作用。
4隨意:最能展示道的自由性質的,是事物的被隨意拋擲和揮灑的狀態——因為在一種不經意的物的揮灑中,反而能篩選最純粹的真實。
M:我明白了,這種藝術看起來同中國古代的藝術大異其趣,但骨子里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西方藝術的“破舊”與東方藝術的“過程”,西方藝術的“扭曲”與東方書法的“艱澀”,西方藝術的“涂污”與東方藝術的“模糊”,西方藝術的“隨意”與東方藝術的“自然”等,表象不同,卻都試圖到達道的境界——原來它們都是以“老子”為范本?。?/p>
本對話中涉及的《莊子》一書的白話,均引用了張玉良《白話莊子》,三秦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