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的意義群》

了解并探詢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進程以及這一文學史進程中諸種文學主題、模式有著怎樣的消長滲透、發展趨赴與歷史位置，需要研究者以自覺的文化意識和批評個性，引入全新的研究視角與更大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在對具體的研究對象做深入剖示與掃瞄的同時，達到對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現象的宏觀把握與理性審視。

羅強烈撰寫的《原型的意義群——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主題》（百花文藝出版社1991年8月版），在充分地占有文學材料與冷靜地解讀分析的基礎上，爬梳、整理出了鄉土模式、農民模式、文人模式、愛情模式、女性模式、人格模式、莊禪模式、酒神模式、俠義模式、圓形模式、生死模式、復古模式等十二種主題模式，對二十世紀中國文學進行系統的批評實踐。

作者采用獨到而新穎的研究角度與方法，將該書的目的分為兩項：第一、以文學和非文學的聯結與轉化為坐標，重新排列組合具體的作家、作品和文學現象，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另建一個理性秩序；第二、從文學和社會文化的臨界點出發，新辟一條“游覽路線”，進行精神漫游。這個“坐標”和“臨界點”，便是主題的原型模式。

何謂“主題的原型模式”呢？不消說，這與作者在書中使用的原型理論與主題學相結合的方法有直接關聯。原型理論作為觀察文學現象及其歷史發展的一種角度，是值得重視也是可行的。而《原型的意義群》的重心卻在由主題的線索出發，借助原型理論探索各種文學主題的原型模式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中的存在形態及其在不同時代的衍變軌跡。作者認為，文學的原型類似文學的母題，原型與主題的關系則接近于母題和主題的關系。據國外學者研究，母題是“文學作品中的一種反復出現的因素”；主題是“母題的一個特殊表達，母題的個人化，或者，從一般到個別這一過程的結果”。因而文學上的母題（原型）是有限的，而由母題（原型）轉化出的主題卻是無限的；一個母題（原型）可以衍化出許多主題，而多個母題（原型）的組合中，又可能產生大量的主題；此外由于時間和地點、歷史和民族的不同，又會相應地出現無數的主題變體。這就是文學能構筑歷史的內在原因。作者以原型學與主題學為研究構架，以主題的原型模式為研究視角來檢視和探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

一、將文學史批評同研究者的社會的和歷史的興趣結合起來，從而在文學史探索過程中貫之以歷史主義的價值原則。作者所使用的原型，雖然源于“神話—原型批評”，但他感興趣的不是原型批評中的“沖話原型”，而是正在向社會學滲透的“社會文化心理原型”。書中第一章論“鄉土模式”時，著意在城市與鄉村的對立中闡釋鄉土原型的兩種主題群——“理想的情感”與“批判的情感”。第三章論“文人模式”時，指出其中危機、孤獨、感傷、焦灼、悲涼、多愁善感等一系列主題群的一個重要時代特征，就是它們不是純粹個人性的，而是更多地屬于社會的和民族的。第十章談“圓形模式”時，強調“大團圓”主題作為一種社會文化心理，其作用和價值都是極其復雜的，因而只能把它放進具體的歷史環境中去分析。

作者指出，原型的根源是社會心理的，又是歷史文化的。它不僅體現為一種文學傳統的力量，把孤立的作品相互聯結起來，使文學成為一種社會交際的特殊形態；同時它又把文學同生活聯系起來，成為二者相互作用的媒介。原型是潛伏在具體作品中的人類的或某一社會文化群體的“社會性的共同情感”，它是由思想和情感交織而成的一種典型的社會文化心理結構。

二、以文化為中介，把紛紜復雜的文學現象中的個別與整體統一到開放性的文學史結構中去。如何處理有限的概括與廣泛內容的矛盾？作者由原型的批評方法獲得了啟示。原型批評反對新批評派的“細讀”，而倡導“遠觀”；它注重的不是作品，而是作品之間的聯系，把文學的多種現象放到文化整體中去考察，恢復被新批評派所割斷了的外部聯系，從宏觀上把全部文學納入一個完整的結構。

作者在批評過程中努力拓展自己的研究視界，注重過程，著意在大的文學史結構中，發現作家作品的獨特的內容意蘊與價值。例如，在該書第三章論述“農民模式”時，作者首先指出中國是一個農業社會，中華民族的文化主要是一種農業文化，因而關于農民的主題原型在中國歷史生活中產生了巨大影響。但是，在二十世紀之前的中國文學中，農民主題卻限于這樣兩大內容：（一）對農民的深刻而真誠的同情，如杜甫、白居易等人的詩；（二）對農民小生產者自給自足的農村經濟的生活境界和情趣的向往與贊美，如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歸園田居》等。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發展歷程里，源遠流長的農民主題獲得了一種嶄新的歷史內容，體現了這一主題與社會發展相一致的歷史變遷。一方面，作家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對農民的麻木和小生產者意識持清醒的理智與批判的態度，另一方面，作家們努力捕捉新的思想、新的情感、新的素質，對農民身上的革命力量和優秀品質做了充分的肯定和贊揚。前者以魯迅描寫農村題材的小說和新時期的傷痕文學、尋根文學為代表，后者則以描寫農民的巨匠趙樹理的小說以及新時期反映農村改革的文學為標志。顯而易見，正是因為作者在書中注重整體描述與綜合歸納，既看到不變中之變，又看到變中之不變，不停留于一個封閉性的整體之中，所以才能不人云亦云，史論縱橫地顯出自己的獨立的識見來。

三、在鮮明的價值意識參與下，伴隨著一種更基本的自我理解。作者借助于種種文學媒介，以此面對歷史和現實中的文化，而與之進行一次真誠的對話；在這種特殊的對話方式中達到認識自己所處這個世界的目的。作者在論述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十二個主題原型，尤其是其中的文人命運原型、鄉土原型、才子佳人原型、大團圓原型、生命和死亡原型時，確乎既有一種宏闊的理性剖示，更有一種深厚的也更基本的自我理解潛隱寓示其中。這種獨特的文學史批評活動與對話方式，是歷史與現實的交互作用，也是現在與過去以至未來之間的對話；是歷史、現實與藝術的對話，也是一種頗富宏遠的超前意識與歷史視界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