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占主導地位的是具有黑格爾傳統的法蘭克福學派。在英國,1968年的“騷亂”和歐陸思想的涌入使馬克思主義批評生機盎然。美國學者弗里德里克·詹姆森的《馬克思主義與形式》(1971)和《語言的囚牢》(1972),展現了一系列辯證法技巧。英國批評家特里·伊格爾頓的《批評與意識形態》(1976),則是基于阿爾都塞和麥歇雷的反黑格爾式的馬克思主義。晚近以來,詹姆森(《政治無意識》,1981)和伊格爾頓(《瓦爾特·本杰明或走向革命的批評》,1981)都對自己早先的觀點作出修正有所發展。
在《批評與意識形態》中,伊格爾頓爭辯說,批評必須同“意識形態的史前史”斷絕關系,進而變成一門科學。在他看來,文本反映的并不是歷史現實,而是反映了造成“現實影響”的意識形態的作用,因此,核心問題是界定文學與意識形態的關系。意識形態涉及的不是某些自覺的政治信念,而是構成個人生活經驗的內心圖畫的表象(審美的、宗教的、法律的或其他)的各種體系。文本所產生的諸多意義與知覺,也就是意識形態對現實的作用的重新構造。
后結構主義思想的影響導致了伊格爾頓70年代后期著作的激進轉變。他的注意力已從阿爾都塞的“科學”態度,轉向布萊希特和本杰明的革命思想。這種轉變的結果是伊格爾頓回到《費爾巴哈論綱》(1845)那經典的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上去。他相信,由德里達、保爾·德·曼和另一些人發展出來的“消解”理論,可以用來消除各種確定性,消除知識的各種固定和抽象的形式。倘若我們注意到伊格爾頓信奉的是列寧的理論而非阿爾都塞的觀點,那么,這種矛盾的看法便不難理解了,正確的理論“只有在與真正的大眾和真正的革命運動緊密結合在一起時才能形成”。馬克思主義批評的任務是由政治而非哲學來完成:批評家必須拋棄現已接受了的“文學”概念,進而表現出他們在塑造讀者主觀性方面的意識形態作用。作為社會主義者,批評家必須“揭示某些修辭結構,借助這類修辭結構,非社會主義的作品會產生政治上不合意的效果”,還必須“解釋這樣的作品在何處可能導致忤逆”,以便為社會主義服務。
這一階段伊格爾頓的主要著作是《瓦爾特·本杰明或走向革命的批評》。本杰明那新奇的唯物的神秘主義便被解讀成導致革命批評的“忤逆”。他的歷史觀導致了激烈地把握過去的歷史意義,而過去總是受到反動和壓抑的記憶的威脅和破壞。當正確的(政治)運動來臨時,就可以把握到來自過去的聲音,并理解其“真正”的意圖。本杰明青睞的布萊希特的戲劇,往往是重新解讀“忤逆”的歷史,它打碎了歷史的無情敘述,使過去向重新銘刻開放。
伊格爾頓為布萊希特激進的和社會主義的探索意義作法拍手叫好:“一部作品在6月間或許是現實主義的,但到了12月就成為反現實主義的了。”伊格爾頓常常提到帕里·安德森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思考》(1976)一書,該書揭示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發展如何總是反映了勞動階級斗爭的狀況。促使伊格爾頓革命批評現代性的東西,是他對拉康的精神分析學說和德里達強有力的消解哲學的機智運用。
在《馬克思主義與形式》(1971)一書中,詹姆森探討了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辯證法方面。繼阿多諾、本杰明、馬爾庫塞、布洛克、盧卡契和薩特的卓越研究之后,詹姆森描繪了一種“辯證批評”的輪廓。
詹姆森認為,在壟斷資本主義的后工業社會,只有那種有助于理解這一社會現狀的馬克思主義才是馬克思主義,它探討著“黑格爾哲學的偉大主題——部分與整體的關系,具體與抽象的對立,總體性概念,現象與本質的辯證法,主體與客體的交互關系”。對辯證思維來說,不存在固定不變的“客體”;一個“客體”不可避免地同一個更大的整體聯系在一起,也同思維的心智密切相關,后者是歷史情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辯證的批評并不是把個別作品孤立起來加以分析,個體總是一個更大的結構的部分,或是歷史情境的一個部分。因此,辯證的批評家沒有任何適用于文學的先在范疇,他必然意識到自己選定的范疇(風格、性格、形象等)最終必須被理解為其歷史情境的一個方面。
辯證批評力圖揭示一種體裁的內在形式或文本的實質,它從一部作品的表面現象進入到深層次,在這種深層次上,文學形式與具體密切相關。舉海明威為例,詹姆森認為他的小說中“經驗的主導范疇”是寫作過程本身。海明威能創造出某種不加修飾的句型,這種句型可以很好地達到以下兩個目的:記錄自然(事物)的運動,暗示人們之間怨怒的緊張狀態。海明威對硬漢氣度的崇拜反映了美國人技術技能的理想,但卻通過把人類技能引入閑暇領域來抗拒工業社會的異化現實。海明威不加修飾的句型無法深入到美國社會復雜的構造,所以,他的小說便轉向外國文化較為簡單的現實,在這樣的現實中,個體表現出“對象的明晰性”,因而能夠包容在海明威獨特的句型中。就此而言,詹姆森揭示了文學形式如何與具體現實相吻合。
他的《政治無意識》(1981)仍舊保持早先的辯證理論觀念,不過又糅合了一些彼此沖突的思想傳統(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弗洛伊德,阿爾都塞,阿多諾),但這種融合是給人印象深刻的明顯的馬克思主義的綜合。詹姆森認為,人類社會破碎而異化的狀況暗含了原始共產主義的原初狀態,其中生活與知覺都是“集體性的”。當人類經歷了布萊克式的墮落時,任何人的感覺都分化為彼此分離的范疇。畫家把視覺當作專門化的感官,其繪畫作品也就是異化的一種征兆。不過,這些畫也是對喪失本來豐富多采的世界的一種補償:它們在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中提供了色彩。
所有的意識形態都是“抑制策略”,它們允許社會為一種壓制歷史基本矛盾的做法提供解釋;而強制實行這種壓制策略的正是歷史本身(經濟必然性的野蠻現實)。詹姆森為其目的巧妙地把格雷馬斯的結構主義理論(“語義學方陣”)用作一種分析工具。格氏的結構系統為各種可能的人類關系(性方面的,法律的等)提供了一個完備的清單,以此用于一個文本的策略時,使得分析者可以發現尚未說出的諸種可能性。這種“未說出”的就是壓抑了的歷史。
詹姆森還發展出一種有關敘述與解釋的強有力的論點。他堅信敘述不只是一種文學形式或模式,而且是一個重要的“現象學范疇”;只有通過故事形式,現實才會展現在人的心靈中。甚至一種科學理論也屬于故事形式。更進一步,一切敘述都要求解釋。這就是詹姆森對后結構主義反對“強有力”解釋的觀點的應答。超越的解釋力圖制約文本,然而這樣做卻使文本原有的復雜性變得貧乏之極。詹姆森機智地以新批評派(一種自翊為內在論的研究方法)為例,揭示了這種方法事實上是超越的,其主導原則是“人本主義”的。由此,詹姆森得出一個結論:所有的解釋必然都是超越的和意識形態的。我們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是把意識形態概念用作為超越的意識形態手段。
詹姆斯的“政治無意識”概念,源于弗洛伊德的基本概念“壓抑”,但是,他卻把這個概念從個體水平提高到集體水平。意識形態的功能在于壓制“革命”。不僅是壓迫者需要這種政治無意識,而且,即使“革命”未受到壓制,那些發現自己的現存生活難以忍受的被壓迫者也需要這種政治無意識。為了分析一部小說,我們就需要確立一種暫不存在的原因(即“不革命”)。詹姆森提出了一種批評方法,它包括三種“視界”:第一是內在分析(格雷馬斯語)水平,第二是社會話語分析水平,第三是歷史閱讀的斷代水平。這第三種閱讀視界基于詹姆森對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模式復雜的再思考。寬泛地說,他把阿爾都塞社會總體性的看法視作一個“非中心結構”,在這種結構中,各層次“相對自律”地發展,并在不同的時間范圍內(如封建時代與資本主義時代并存)起作用。這種對抗的和不重要的生產模式的復雜結構,就是異質因素所由構成的歷史,它在文本的異質因素中得到了反映。詹姆森在此對后結構主義者作出了應答,這些后結構主義者試圖通過把現實本身視為文本來取消現實與文本之間的區別。詹姆森表明,只有把文本與其外在的社會文化異質因素聯系起來,文本的異質因素才能被人們所理解。這樣一來,他便為馬克思主義的分析保留了必要的空間。
(譯自《當代文學理論導引》,肯塔基大學出版社,1985.題目為譯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