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家馮亦代先生著手翻譯麗蓮·海爾曼的名劇《守望萊茵河》是于一九四四年在重慶(見《書人書事》289頁)。我當時還是個中學生,在重慶只看過《守望萊茵河》的電影,抗戰勝利后才讀到馮先生的譯本。回想起來,電影固然很精彩,但原著和譯本給我思考的回旋余地似乎更大些。四十多年過去,自己來譯海爾曼的回憶錄《未成器的女人》(An Unfinished Woman,一九六九),自然會追溯到馮先生的這一譯績。
我譯此書是在一九八七年底定下的。一九八八年初赴美講學時書只譯了大約三分之一。雖把書稿帶到了美國,可不可能在美國繼續譯下去,老實說實在沒有把握。某日,在圖書館看書,得悉作家威廉·盧斯(William Luce)與女演員佐·考德威爾(Zo
海爾曼動手寫《未成器的女人》時已經六十二歲,于一九六八年夏完成,翌年六月問世,好評不斷,書店的訂數猛增。其實,《未成器的女人》并不是傳統形式的“自傳”而是回憶隨筆,信手寫來,不拘一格,灑脫自如。寫到一定的地方,索性插入某年某月某日的日記,不另起爐灶,“跳動”雖大,比板起面孔寫自傳的方式,倒另有一番新穎的風味。何況海爾曼的宗旨是“說真話,絕不拿事實開玩笑。”(見海爾曼為三部回憶錄的合集所寫的序言)但提出異議的也有,說海爾曼省略了不少不該省略的內容。也有人指出海爾曼應著濃墨于她的戲劇生涯,因為她是戲劇家,等等,不一而足。對此書的真實可靠性表示懷疑者也不乏人,有的甚至列舉細節證明海爾曼的疏漏與失實,其中恐以海明威的前妻瑪莎·格爾杭和波斯頓大學的塞繆爾·麥克萊肯干得最為起勁。茲舉格爾杭為例:
其一,海爾曼寫過海明威在某夜帶著他的《有的和沒有的》手稿去找她(見第七章)。格爾杭說海明威在那之前已去西班牙;進而以《舊畫新貌》為佐證——海爾曼在《舊畫新貌》中記述當晚經過時并未提及海明威找她之事而只寫了她睡得如何香。
其二,海爾曼寫過海明威與哈默特在紐約發生爭執(見第六章)。格爾杭證明海明威當時已去古巴寫他的《喪鐘為誰而鳴》,一年之后才回紐約。
其三,海爾曼寫過某夜同海明威和格爾杭在馬德里遇到空襲,說她(海爾曼)未去陽臺上看“火光沖天”的轟炸情景(見第八章)。格爾杭則說當晚根本沒有空襲;即便有空襲,佛朗哥的飛機扔下的炸彈也不會發出火光的。
作家寫回憶錄,難免把某些往事記錯;這里,究竟是海爾曼記錯還是格爾杭記錯了呢?難說。如果不是海爾曼記錯而是格爾杭“記錯”,又作何解釋呢?原因恐怕只能從“個人恩怨”中去找了吧。海爾曼的脾氣和她這個“未成器的女人”激勵過許多人,但也是得罪過一些人的。格爾杭便是其中之一。這種情形,海爾曼自己也非常清楚。她在《未成器的女人》中讓哈默特作過十分中肯的評述:“當你(指海爾曼——引者)快要發脾氣的時候,幾乎往往是正確的。但是稍有心眼的人很快就知道,如果讓你繼續說下去,你就會錯了。……所以你不僅要為你的無稽之談而道歉并且要為你的通情達理的真話而道歉。”(見第十五章)
海爾曼生前說自己是“未成器的”(unfinished)女人,字面上已含多層意思。似乎有“未死去的”、“事業未了的(大業未成的)”、“尚未一了百了的”、“宿愿未了的”等等……;其寓意就更其耐人尋味。深諳其意的恐怕要算約翰·赫賽。海爾曼于一九八四年六月三十日病逝,七月三日舉行葬禮。赫賽在葬禮上致的悼詞中有這么幾句話:“親愛的麗蓮,現在你已成大器(finished),我說‘已成大器是就其更深遠的含義而言的。你生前的誠實正派和剛直不阿日臻完美(a high finish),光彩照人。”赫賽抓住“unfinished”一字,兩次反其意而道了其中的真諦。第二次用的finish更是微妙——借用“拋光”之意從而引出了“光彩照人”的贊嘆。“拋光”這最后一道“工序”固然可貴,但若木料或金屬本身的質地不好,恐怕也是“拋”而不“光”的。
一九八八年十月于亞特蘭大
(《未成器的女人》,張禹九譯,將由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